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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雪

发布于:2018-06-09 09:43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Elaine10

  清晨的阳光洒在山间,空气中夹杂着些许新雨的味道,一滴露珠从树梢滑落,随着树叶的轨迹,落入泥土。三两个小贩在通往城内的小道上赶路。“老哥,这刚下过雨,道路滑,可得当心,别摔了!就怕把俺的鱼给洒了,昨日刚从河里打的呢!”“可不是。这雨说下就下,昨儿个我还念叨着遇着个好天气。老天爷哟!待会儿可别再下,我还想着今日早些收拾回家去……”

  远处有一户草栅栏围着的人家,一个妇人正坐在院落间打理蚕种。“翊儿,快随你爹去山里帮隔壁孙大娘家背些木柴回来。唉!这孙大娘也真是命苦,丈夫去得早,大儿子二儿子也都从了军,娘就盼望着你……”“好了好了,娘,我知道!早日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如您的愿不是?”少年笑着说道。“儿啊长大喽,不听你这絮叨的老娘说话喽。”少年一听便知母亲要开始“传道”了,急忙接话说道:“我和爹去去就回。”“大哥!你和爹爹要去山里?我和弟弟也要去!”“刚下过雨,山里路滑,你们哪,就留在家里跟娘学学如何伺候蚕宝宝吧!”“哼!大哥就欺负我们年纪小的!”俩小儿哭丧着脸,少年摸了摸他们小巧的头,无奈的笑容里满是宠溺。

  这时,耳边传来一阵嬉笑窃语。“三姐,你看那刚被雨淋过的麻叶多新鲜,绿得发亮哩!”一个稚嫩清亮的声音说道。“是啊,这么好看的叶子,今年的收成肯定极好!”透过枝叶,隐约看见一双纤纤玉手,这般肤白如雪、指如青葱,不知是谁家闺秀?柔软的指尖轻轻触碰一片叶,像是在挑拣着,倏忽间,在一片乘着露珠的叶子上停下了,小心翼翼地将它摘下,轻飘飘地放入藤萝结成的笼中。再次抬起手时,一只玲珑剔透的玉镯露出来,日光照得它发出刺眼却又夺目的光,愈发衬出那如凝脂般雪白无瑕的肌肤。

  “离,你将眼睛闭上,我给你看个漂亮玩意儿!”

  “哎呀!你这是作甚?我不闭。是个什么东西?快拿出来给我瞧瞧。”

  “你要不闭,我可不给你看了啊。”

  “好好好,我闭上,闭上就是了。”

  一双修长却粗糙的手一把捉住少女柔嫩的玉手,顷刻间却又停住,终于顺势将一只青白相间的玉镯给戴上。

  “你这是为何?这……这镯子真好看。”

  少女双眸一笑,白净的脸上浮现出一片绯红。

  ……

  “翊,我只求你早日平安归来。”

  青灰色的衣袖抹过城墙,露出那只剔透的玉镯,它如天气一般阴沉,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远了,再难看清了。

  ……

  “郑副将,这是从您家乡捎来的信。”

  信上别着一支风干了的木兰花。几经辗转,信封也有些残破。皱起的书信上短短几行字:“自君别后,四时一色,奈何如今已非昔人。听父母命,将有所归。望君无恙,勿念。”

  “离……”

  战鼓声四起,硝烟密布,空气中嗅到血腥的气味。“郑副将,我们已与敌人僵持了三日,死伤愈多,我们寡不敌众,这一战怕是有来无返啊。”“众将士都在奋死杀敌,这一战,不撑到最后一刻,你让我何以心安?”“可……”“不必再说,敌人的增援愈来愈多,来一个,我们杀一个。我军战力虽减,势力不能弱,这一战,只求胜天半子。”

  盾牌后飞射出三支长箭。

  “副将小心!”

  ……

  郑矢翊惊醒于熊熊燃烧着的火堆旁。迷迷糊糊又是如此一梦。残月当空,天还未亮,纷纷雪花不断往下飘落,飘至火堆周围,瞬间化成了雨滴。这儿的天纵是在夜里,也是通明透彻的。郑矢翊裹紧了身上的羊裘,坐起身来,看看四周,将士们还在酣睡。“郑副将,一夜未眠?”一个沧桑厚重的声音突然问道。郑矢翊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一惊,淡淡答道:“刚醒片刻。”“哈哈哈!郑将士不是被这天气冷醒,就是做了梦了!”沧桑厚重的声音打断这稚嫩的笑声,“猴儿!这玩笑话哪是你能随便说的?”“陈大哥,这儿没别人,不碍事,且让他笑笑。”“郑副将,您啊,就是太过包容他们了。”猴儿插嘴道:“副将,您可是做了什么梦?”郑矢翊无奈笑笑,“不过是被这突然下起的雪惊醒罢了,无事。”“猴儿,你就别瞎问了。这儿的天还真怪,分明下着雪,可这月儿倒清晰。”远处传来野狼的嚎叫声。“看来这狼也跟咱们一样没睡呢!就不明白这狼怎就喜欢向着月亮瞎喊。”陈大哥摇摇头,转身向郑矢翊:“副将,可是挂念家人了?”“这一别,不知已过多少年了。”“唉,是啊,都不知道走了多久,我那小儿怕是都吱吱呀呀满街跑调皮惹麻烦了,老爹老娘身体是否安康,一家大大小小都好不好哇……”猴儿说道:“我从小便没爹没娘,也没人管教,自从军以来,也没啥惦念的,就盼着能多杀敌,立大功!”郑矢翊心中黯然不语。一别经年,此间战事频频,敌军猖獗,不知何时才能归乡。陈大哥瞧着郑矢翊脸上没了颜色,便打趣说:“我给副将吹支家乡的小曲吧。”纷纷扬扬的雪依旧落着,打在三人身上,渐渐化了。伴着呼啸的风声,羌笛之音深邃绵长,荡向黑夜里看不见尽头的远方。塞北的雪夜如此漫长,长到人迟迟不敢睡去,生怕一梦不醒。

  天刚蒙蒙亮,篝火未熄,将士们正擦拭着昨夜经过风吹雪打的兵器。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斥候迅速下马跑入将军所在的军帐,“报!将军,敌军欲突袭我军,正往我军驻地行进!敌方突袭军队预计三百余人。”魏将军听闻军情,从帐中快步走出,“众将士听令!即刻整理行装,准备转移驻地!”郑矢翊放下正在擦拭的剑,将手放在胸前,隔着铠甲抚了一下,连忙起身整理行装。远处狼烟四起,魏将军见状,转身向郑矢翊:“敌军来势汹汹,此刻转移阵地恐怕为时已晚。”郑矢翊明白将军之意,果断道:“战况紧急,请将军下令!”“郑副将听令!由你率领两队人马率先前往,快速寻找隐蔽之处,切记不可与敌军直接正面冲突,做好突袭准备。本将率领其余将士随后支援。”“得令!”郑矢翊随即号令两队人马出发,“将士们,凡你们本为立功名报国而集,敌人不除,我们自当不可心安。今大敌当前,请众将士与我并肩杀敌!”“是!”将士们气势雄壮的吼声不断回荡在驻地之间。

  郑矢翊率领的两队人马行进至一处分岔路,见此处地形利于我军埋伏隐藏,便下令将两队分散,夹道“迎客”。这时天还未亮全,山色朦胧,道路两旁密密麻麻的树林间分别藏着两队人马,准备打敌军个措手不及。少顷,敌军的声音不断接近,至道路中段,郑矢翊一声令下:“杀!”两队人马同时从道路两侧夹击,敌军见势慌忙应战。郑矢翊带领着将士们持剑杀敌,我军将士拔剑挥刀,频频发箭,敌军死伤无数,我军占优势地位。幽静的山谷中回荡着兵器碰撞、将士呐喊之声。待敌军反应过来,开始反扑强攻。清晨的日光照在山谷中,打在将士们的刀剑上,折射出金色的光。因敌人体格强壮、攻击迅猛,再加上昨夜下过雪,道路湿滑,我军战力骤减,顷刻间,两队人马只剩一队人。郑矢翊一路过关斩将,以一敌众,将士们也跟着抛颅头洒热血,全军正垂死奋战。锋利的剑刃相撞,一股强力压过来,“你就是什么大漠猛将郑矢翊?看样子也不过如此。”这想必就是敌军这支队伍的将领,郑矢翊冷哼了一声,用力将力量弹回去,抽回长剑,欲与之死战。双方僵持了一刻钟,仍旧是不分上下,郑矢翊自知体力不及对方,便心中生计。对方为野蛮之族,必只懂得蛮攻,不懂计策,只需做到只御不攻,待对方耗尽气力,再反势迅速一击毙命。果不其然,敌军将领正如郑矢翊所料,仅有蛮力,并无戒备之心。山谷中有些阴冷,战马的鬃毛上不断冒着腾腾热气,将士们的铠甲上也沾染上了鲜血,不知是敌军的,还是自家弟兄的热血。

  郑矢翊察出对方攻击速度减缓,抓准了反攻的时机,猛地往对方攻去,几经激烈战斗,终于找到了敌人的空子,对方来不及抵挡,郑矢翊使劲全力,一剑刺中敌人要害,这场死战终于落幕。紧张的战场上没有休憩放松的时间,郑矢翊继续凭着剩余的力气奋战。敌人虽靠蛮力,却也知擒贼先擒王这一道理,十余小兵将郑矢翊围住,他虽防得住前边,却防不住后背,以一敌多必然耗费气力。这些敌人不断向他发起攻击,一剑抵不过十余支矛,只能凭着力量勉强抵挡。少时,郑矢翊明显感到自己体力不支,决心一搏,不成大不了便是为国献身。这最后一搏,抵挡住了身前的矛,也将前边的敌人一扫毙命,身后却空空如也。正当他已准备身先战死时,他听到兵器刺穿身体的声音,这声音并不发于自己。他回头一看,瞬间凝固了,时间似乎已经停止,他听不见兵器摩擦碰撞的声音,只听得一句句不停重复的话。

  “小郑啊,你这是第一次随军出征,说话做事跟着我些,不必怕。”

  “听说你第一仗杀敌不少,真不愧为国之少年啊!”

  “小郑,不不,该称呼你为郑副将了,凭你的能力可要多杀敌,为国家为百姓造福啊!”

  “郑副将,天凉了,北方的夜里可冷,多加小心。”

  ……

  “陈大哥……”郑矢翊愣住了,他万没有想到,亲近的人会为自己献身挡刀,这是最令他痛心的。身中数刀的陈大哥靠着最后一丝力气,对郑矢翊说出了最后一番语重心长的话。“小郑啊,这么多年……我都明白,你何尝……不想家?我从军十年,从未……从未归过家,可我未曾有悔,咱这是……为国……效力啊。我是个老兵,杀不了多少敌人,做不了啥大事,往后……就靠你了。我知道,你始终……想归家,可这里需要你,百姓……需要你……”“我都明白,陈大哥,您别再花力气说话……”“咱俩……好久……没说话了。小郑啊,我最后……想要……请求你……”“您说,您说!”“若是你能……返乡去,还请你……到我的家乡……看看……我的妻儿老小……他们安康,我也就……了无遗憾了……”郑矢翊从军以来,第一次留下了男儿泪,“陈大哥,我一定,一定将您的亲信安顿好,您就安心吧!”说罢,陈大哥合上了眼。郑矢翊望着陈大哥那张黝黑的、历经沧桑的脸,决心要替他了却遗憾。他轻轻将陈大哥平放在地,庄重的取下了陈大哥的头盔,整理情绪之余,站起身来继续作战。

  我军与敌方的交战仍在持续,此时我方军队人数所剩无几,新的一轮围击即将袭来,正当郑矢翊准备殊死一战之时,魏将军率领的人马及时赶到,将剩余敌军各个击破,此次反突袭一战死伤惨重,所幸最终得胜。支援的将士们凝望着倒下的弟兄,脸上满是痛苦与不甘。郑矢翊单膝跪在陈大哥身旁,抬起头向魏将军说:“将军,身故的将士们,就让他们在这片战场旁安息吧,让他们继续守住这里。”魏将军咬咬牙,痛心说道:“众将士,小心着点,将弟兄们好好下葬吧!待到下回一战,再为他们报仇雪恨!”将士们纷纷将倒下的将士抬到道路两侧的树林里,小心翼翼地葬下他们,不久前还在激烈厮杀着的战场,瞬间变得如此庄严沉重,无一人发声。郑矢翊眼看着陈大哥下葬,他将自己的头盔立在了陈大哥的坟前,“人生终有一别,感激今世之缘,只愿来世,世间再无硝烟。”

  魏将军下令全军返回驻地。郑矢翊一闪眼看见,在离陈大哥不远的一颗树下,躺着一只雪狼,这只雪狼应是被飞箭误伤。他走上前去,这是一只洁白无瑕的雪狼,它的腿在这次战事中受了伤,无法再行动。他看了看伤口,雪狼感到疼痛,缩了缩,并没有对他的这一动作产生抗拒。郑矢翊不忍放任这只无辜生灵不管,带领四个士兵一同将这只雪狼抬上马背。

  天空中忽然下起了鹅毛大雪。军队回到了驻地,郑矢翊让负责治疗的士兵给雪狼疗伤。他独自来到昨夜三人一起望月的篝火堆,心中满是痛苦。昨夜还在一起谈心,吹着羌笛的陈大哥,怎地今日就成了最后一别。他有无数悔恨,不知如何发泄,也不知向谁诉说。望着遥远的山峰,山间布满了白雪,一片白野里,空空如也,万物寂静。这里还会有那凄凉动人的羌笛声吗?战争便是如此残酷?这便是征人必须面临的痛苦?想到无辜的黎明百姓,更是对敌人充满了怨恨。“郑矢翊!陈大哥呢?他们都说他……去了,我不相信!你肯定把他带回来了!”“猴儿……”“我没说错吧?陈大哥呢?他在哪里!”“猴儿,你听我说,陈大哥他……”“难道真如他们所说?他为了救你,自己丧了命?”“我……”“郑矢翊,你为什么不救他!这么多年来,陈大哥对你像对亲弟弟一般,他为你而去,你连救都不救?”“猴儿,不是这样的……你还年轻……”“早知如此,我真应随陈大哥一起先行,你不救他,我救他!我明白了,你是怕了敌人,不敢救他!我猴儿真是看错你了!”说罢,猴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留下郑矢翊一人,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

  这次战役使敌方主力军队遭受重创,下次再战恐怕得有些时日了。几日后,郑矢翊仍整日手捧陈大哥留下的头盔沉默。被救的那只雪狼的腿伤有所好转,能够自由的动了,它像是记住了他的气味似的,循着路找到了郑矢翊。郑矢翊望着这只雪狼,它的皮毛在日光的照耀下愈发洁白,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就叫你‘离’吧。”雪狼走到他身旁,蹭了蹭。郑矢翊觉得这只生灵似乎理解了他心中的自责与痛苦。

  “郑副将,将军传令让你到军帐里去。”“好。”郑矢翊觉得奇怪,战役刚结束,将军传我有何事?许是问询战时之事吧。“将军。”“郑副将,你坐下吧。”郑矢翊轻轻坐到了右手边的茶座上。“郑副将,这次战役你功不可量啊。”“将军言重了,这是末将的职责所在。”“你跟着我也有四年了吧?”“是,将军。”“方四年就成为了本将的副将,你可真是年轻有为啊!”“不敢当,尽力而为。”“郑副将,传圣上谕旨,按兵役制,本应满两年就放你还乡,可前两年间战事频频,敌军猖獗,这里需要像你这样有勇有为之才。”“将军,末将明白,古今男儿,应以国事为重,以百姓为根。”“如今战况好转,你也立了不少功劳,本将交由你自己选择,是还乡,还是留在这儿为国效力。”“谢将军。能否容我考虑考虑?”“好。待你作出抉择,随时来报。”“是。”

  郑矢翊心事重重地走出了军帐。他心底有一股说不出的劲儿在不断往上冲,可他却又不愿接受,他没想到还乡的日子会突如其来,自己心心念念的心愿就要实现,可为何心中又有着说不出的犹豫不决呢?郑矢翊心如乱麻,那只雪狼不知又从何处跑来,伴着他在雪地上盲目走着。一个微风和煦的午后,阳光正好,一行青年男子在城门外即将远征,身旁站满了送行的家眷……出征时正值春日,而如今所在之处却是塞外寒冬。这一别,竟已有四年之久。因战事频频,驻地难定,写了无数封家书,却未来得及寄出一封。四年间杳无音讯,不知家人是否安康?四季更迭,爹娘是否已经白了双鬓?弟妹都有我离家时这般大了吧。还有……离。已为人母了吗?她生活得是否幸福呢?“离,你说是吗?”他对着雪狼说道。一阵刺骨的北风刮过,他深情定了定,似乎有了答案。

  “将军。”“郑副将,如何?你的选择是?”“将军,还请您准许我返乡看望亲信后,再北上返回军队。”“这便是你的答案?”“是,将军。”魏将军犹豫了片刻,回道:“准。”“谢将军,末将即日便出发南下。”郑矢翊心中对魏将军有着无尽的感激,这位将军对他的赏识和宽容,他唯有以忠义为报。

  郑矢翊回到自己的帐中收拾行装,终于脱下久经沙场的铠甲。摸了摸里衣,还在。他从里衣的胸口处掏出那封皱得都干了的,别着木兰花的信封,将它好好收入布袋里。换下衣物,他看着身上一道道深深浅浅的伤疤,心中无限自豪,驱敌报国,身损又何妨?郑矢翊换上了轻便的衣服,想了想,起身往外走。“猴儿,能跟你聊聊吗?”猴儿继续擦拭着沾血的铠甲,一声不吭。“你不回答也罢。我知道,因为陈大哥的献身,你怨我。我来,是与你暂别的,将军准我返乡一趟。我这次南下,更重要的是完成陈大哥的遗愿,去他的家乡看望他的妻儿老小。如今陈大哥走了,我也要暂时离开军营,你孤身一人,务必不要意气用事,你曾说自己了无牵挂,如今陈大哥已去,杀一个敌人,便是为他报一滴血仇。若是有战况紧急之时,切记,身为男儿,势要杀敌报国。”说罢,郑矢翊叹了口气,转身离去。猴儿愤然起身,“郑副将!咱说好的,是暂别!”郑矢翊终于面露喜色,“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保重!”郑矢翊回到帐中,扫视了一遍,走到陈大哥留下的头盔前,抚摸着它,“陈大哥,将军有令,你终于得以返乡了。”再次向魏将军告别后,郑矢翊骑着自己的战马离开了军营。

  走了一段路后,郑矢翊发觉那只雪狼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他停下来,“离,你要跟我一起走吗?你身属塞北,无法随我南下啊。”雪狼不愿离去。“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你感觉到了定会自己离开的吧?”雪狼埋头跟随着,发出轻哼不满的声音。沿着路走了许久,郑矢翊看到离关塞城楼不远了。至城楼下时,郑矢翊下马准备入关,回头看时,雪狼定住不动,雪白的皮毛在日光下发光发亮,碧蓝的双眼凝望着郑矢翊,他觉得这眼神,仿佛似曾相识。顷刻,雪狼转身离去,“是啊,它也该回到它的归处。”雪地上只留下一行孤零零的足迹。

  爬满紫藤萝的纱窗前有一位青衣女子,她的双眸泛着泪光,那只肤白如雪的手,落笔写下,“勿念”。“离儿,爹娘给你物色了一户好人家,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找个好归宿。”“爹,娘,我不愿嫁,求您二老可否别逼女儿?”“都是那个郑矢翊造的孽,唉!你这是要急坏爹娘呀!”“不怪他,身为男儿,自有报国之命。若我为男儿身,必也随军出征……”“你若是不愿嫁,那你给郑矢翊写的书信中为何说要出嫁?”“娘,你为甚偷看女儿的信?”“娘这是担心你呀,你听娘的,还是嫁了吧!”“我不愿意,若是硬要逼迫女儿,女儿宁可一死。”两位老人只得叹息离去。每每到了夜深人静时,少女都会向着塞北的方向遥望。四季更迭,那只晶莹剔透的玉镯像是失了光泽,不再通透。

  郑矢翊随着陈大哥的心愿,来到了他的家乡,告知家人英雄魂定沙场的消息。他看到陈大哥的家人都平安健康,终于了却了好大哥的遗愿。郑矢翊给陈大哥的亲人留了一些银两,称是军营的补贴。他深知,大哥的舍命之恩,此生无以为报。

  今年的冬日似乎异常的冷,一路南下,各地都在下雪。郑矢翊沿着遍布白雪的山路往家乡的方向前行,他细细看着路过的村子、景色,所幸塞北的战乱没有影响到这儿的生活,家乡还是从前那个样子。郑矢翊想,不知见到家人时会是怎样的情景?会放声大笑,还是抱头哭泣。转念想到另一处时,他的眼神黯淡了些。离呢?该不该去看看她?她都已经嫁为人妇了,若是冒昧前去,怕是会坏了她的名声吧……他看到不远处有一处驿站,知道离家不远了。终于进入了通往城内的大路,他看到城门外的小山坡上,有一座新坟。回到家乡便知道有人不久前过世,心中不免神伤,不知是谁家刚刚落泪送魂呢?

  至城门下,郑矢翊下马牵着马儿前行。此去经年,遥遥万里,他终于回到了他日日夜夜魂牵梦绕的地方。老妇正在院落中央摘着菜,听到马蹄声,抬头一看,手中的菜掉落在地。老妇望着门外,眼里满是泪水,甚至动都难以动一下。“娘,儿回来了。”老妇眼泪决堤般朝着门外奔去,“我的儿啊!你终于平安归来了啊!这么多年没有音讯,娘日日夜夜担心着你啊!”郑矢翊拥抱着自己的母亲,看着新增的几丝白发,强忍住泪水。正在后院伐木的老父亲听见哭喊声后急忙跑来,郑矢翊没想到,记忆里那位寡言的父亲,竟然落下了泪。父亲的背比离家时弯了些许,黝黑的皮肤多了许多褶皱。“爹,娘,弟妹们呢?”“噢!他们在田里干农活呢!我这就把他们叫回来!”“娘,我去吧,您在家做饭,我去去就回,还等着吃上您做的野菜呢!”“哎!”郑矢翊安置好马儿,便到田里寻弟妹们。他走到田间,看到一群少年少女,要分清弟妹,还得仔细辨辨。他的目光停住了,定在这对眉清目秀的姐弟身上。“姐,你看那人,咋老看着咱们呐?”当姐姐的抬头定睛一看,呆住了,“哥……大哥!是你吗?”郑矢翊眉目都笑了,“你们真是连自己的亲哥都不认识了!”弟妹丢下农具就朝着郑矢翊跑,他一路上看着弟妹边哭边笑,真是让他哭笑不得。一别四年,一家人终于能够重聚,“娘做的野菜还是原来那个味!”这一晚,一家人有说不尽的话,郑矢翊没敢让家人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伤疤,报喜不报忧,是他这个做儿子应尽的孝。

  虽是终于返乡,这一夜,郑矢翊却如何也难以入睡。整夜里,他都在心中惴惴不安,他担心、牵挂的人儿,该不该去见见她呢……不知觉地,一夜过去,郑矢翊觉得,家里的夜比塞北的夜要温暖得多,阳光也增了不少温度。郑矢翊决定再去偷偷地看一眼离,只要一眼就好,看看她是否幸福。来到离家门前,他看到门外散落着些许白幡的碎片,眉头一紧。一位老妇人经过,郑矢翊询问道:“大娘,这户人家中有人刚过世吗?”老妇人轻声答道:“这家女儿不久前因相思成疾,走了。年纪轻轻真是可怜啊,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别被人家听了去,再揭人伤疤。”郑矢翊心中一阵刺骨的疼痛,他猛地回想起路过城门外小山坡上的新坟,发了疯似的往城外跑。

  雪还在下着,郑矢翊朝那座新坟走去。他看到了,那是一座被白雪覆盖的,娇小的孤坟,就像他记忆里的离一样,娇小。风雪依旧不减,在这风中,坟前竟有一束木兰花迎着风雪挺立。不远的树梢上,一只用红绳系住的玉镯黯然失色,红绳随风飘絮……他回过神,那是一座,没有夫姓的石碑。在这空洞的寒冬里,郑矢翊痴痴地站在那座孤坟旁,迟迟没有离去。他的嘴里像在说着些什么,他的两颊无意间结了两行霜,“半梦半醒,半浮生。一颦一笑,一故人。”一片雪白之中,只剩他们二人。

责任编辑:古岩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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