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记

　　炙热的天已盘踞许久，像一块烧红的铁板，覆在城市上空。今年夏天与往年大不相同，从前我总在空调房里度夏，坐在电脑前做事，即便在汕头的那两年，病房与走廊也始终凉风习习，海风穿过长廊，带走一些燥热。从未像今年这般闷热过，空气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呼吸都带着黏腻。

 

　　老人房间虽装了空调，却因全在一楼，我们需不时穿过几个院坝，在烈日下暴晒，又一头扎进冷气里。一冷一热地交替着，我的咳嗽便从月初第一天绵延至今，药吃了好几种，却总不好不利索。昨晚出去吃饭，因吃得太饱，执意走路消食，回来便咳得停不住，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早上交完班查完房，又去找熊医生开药。他让我坐在检查椅上，用棉签压住舌头，看了看扁桃体，说不严重，只消吃些消炎止咳的药。

 

　　中午回家，姐姐做了红烧肉，油亮亮地卧在盘里，我连吃了许多块，竟不觉腻。现在的工作，脑力兼顾体力，有时候需要多余的热量来支撑。原计划下午休假带两个孩子去游泳，可一觉醒来已是三点半，浑身像被抽去了筋骨。弟弟不愿去，我也浑身无力，只带了哥哥去楼下泳池。给他交了钱，看他扑腾了一小会儿，我便上楼回家，歪在沙发上看手机。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那一刻什么也没做，只是放任时光从指缝间淌走，像看一条清澈的溪水，不挽留。

 

　　从冰箱取出葡萄，洗了用玻璃碗盛着，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日子忽然慢了。窗外蝉声如沸，楼下是游泳池里传出来的嬉笑打闹，我在屋里，竟觉出几分奢侈的闲适。真想时光一直这样慢下去。

 

　　晚上让先生去楼顶收小米。那是妈妈去沈阳前给我囤的；爸爸临行前，又拎来一大摞挂面，吃到现在，连三分之一都没完。中午姐姐说小米生了虫，我第一反应便是拿到楼顶晒。午饭后，我蹲在旁边翻晒那些金黄色的小米，阳光明晃晃地照着，米粒摊开像一地碎金。那一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是小时候外婆和婆婆讲过的那些大饥荒，多少人饿得吃观音土，吃树皮，全身浮肿……那些故事我听了一遍又一遍，从没像此刻这样真切。外婆她们那辈人把"不浪费"粮食三个字刻进骨头里，我也是的。

 

　　晚上给小朋友煮面，水开了下一小把，热气蒙上眼镜，白茫茫一片。忽然想起"锄禾日当午"那首诗来，此刻没有什么比这更具象化了，那些被烈日晒过的面条与小米，终将被我们吃进肚里。吃完的是一日三餐，吃不掉的，是那些晒过太阳的午后，是外婆与婆婆翻来覆去的故事，是爸爸妈妈临行前将粮食塞满厨房的背影，是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对每一粒粮食的深情。

 

　　粮食会生虫，但爱不会。

 

　　晚饭后开车带姐姐和琪琪去超市。停车场车满为患，好不容易找到个位置，我刚选了一瓶鲜奶，便有人打电话来，说挡住了路。挪了车，停好，再买些孩子爱吃的小零食，刚开出，又有车挡了去路。他本可后退一点让我出去，再停进我的车位，却执意要我先倒车让他。僵持了两分钟，想着小朋友奥数课快下课了，我急着去接，便退了一步，让他先过。有时候，世界平和就差那一个人多让一步。每次来超市，我都爱骑摩托车，方便，不挡路。往后再来，再不开车了。

 

　　晚上依然倦得厉害，洗完澡半靠在床上翻《你是我的遗物》，笔都拿好了预备写读书笔记，却一个字也没写，捧着书便睡着了。很累，也不再逼自己。昨天一小时的阅读也没完成。身体发出疲倦的信号，我总得照顾它。这具肉身还要陪我走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