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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等一场雨

发布于:2026-07-27 09:02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莫知
  我在七月盼望一场雨,像盼望期待已久的重逢。
 
  雨不来,天就闷着。闷着闷着,把人心也闷成了一朵积雨云。云层厚得正好,藏得住所有不该有的念头。
 
  清晨醒来,太阳没有斜斜地射在对面楼顶。天有些蓝,也有地方是灰蒙蒙的一片,空气里浮着黏稠的潮气,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我洗漱完下楼去上班,在电梯里给姐姐打电话,让她陪我去给菜地浇水。姐姐在广场陪两个小朋友打羽毛球,电话那头传来球拍击球的脆响,和她微微喘息的应答声。她说好,等我。
 
  这些日子,菜地太干了。泥土裂开细密的纹路,像一张张干渴的嘴。我的那点体力,已经不够将菜地浇透。这让我感到轻微的沮丧,像意识到成年后应对某些事终究力不从心。
 
  到养老院的时候,老人们正在饭厅或自己的房间里吃早餐。院坝里太热,没有人愿意出来。我打开办公室的门,放下手提包,换了鞋子就去拿水桶。这样的动作我做过很多次,熟练到不需要思考。接水,提水,浇灌。第一桶水先去浇丝瓜。丝瓜还开着黄色的小花,有些叶子卷起来,明显是缺水了。但藤和根都还活得很好,一桶水浇下去,土地咕噜咕噜地喝着,那声音让人心安。我知道丝瓜会继续活下去的。植物比人诚实,你只需给它水,它就会好好活给你看。
 
  第二桶水,我依次浇了辣椒、番茄。姐姐来了,我们一桶一桶地提水,韭菜、生菜、黄瓜、苦瓜、三月瓜、葱、冬瓜、红薯,浇了个遍。大多数时候我在水池接水,姐姐负责提到菜地,给菜浇水。水桶在她手里稳稳的,来回走动时,影子被拉得很长。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村里缺水的时候,也是这样和姐姐一起去井边等水。井水来得慢,一桶要等很久。姐姐提水或挑水,我跟在她后面,踩着她的影子。在家里,我始终是被爱的那一个。现在姐姐依然对我很好,有什么好吃的总是给我留着。这份好,从童年一直延续到现在,从未中断。
 
  上午依旧忙。交班、查房、给老人调房间,给前来探望老人的家属聊近况,也聊聊家常。那个患有阿尔茨海默症老人的儿媳妇一直对我诉说,婆婆患病后怎样将一家人折腾得精疲力竭。她说得急,语速快,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有了出口。而她的两个儿子坚决不认为母亲有病,不肯给她吃药。我听着,点头,偶尔轻声应和。这样的故事在养老院并不少见。疾病会让许多家庭分崩离析,也会让亲兄弟姊妹反目成仇,有人看见,有人假装看不见。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哥哥打电话我没有接到,姐姐和先生打电话我也没接到。回办公室的时候依次给他们回电话,每个人的声音都平静如常,仿佛那些未接来电只是生活里小小的涟漪。
 
  中午下班回家,饭菜已端上桌。是我昨晚给先生说的干煸肥肠和丝瓜豆腐鲫鱼汤。肥肠是姐姐从复兴洗好带来的。我一直喜欢吃肥肠,但我和先生都不爱洗,所以只有等妈妈和姐姐来的时候,才能吃到。这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像某些爱,必须经由特定的人才能抵达。丝瓜是菜地里摘的,甜甜的,豆腐软软的。鲫鱼汤熬得很白,有一股浓郁的鲜。肥肠里面的配菜:芹菜、洋葱、黄瓜都很好吃。不知不觉,午饭又多吃了些。吃饱的时候,人会变得很懒,许多心事暂时搁置一旁。
 
  下午上班,难得清闲了一会儿。看哥哥从新房里拍来的装修照片,将问题一张一张发给负责装修的设计师,沟通解决方案,约好明天一早去装修现场看。这些事情琐碎,但做起来让人踏实。装修一个房子,像在构筑一个可以安放生活的壳。哥哥比我细致,总能看见我看不见的问题。
 
  下班后去菜地看。今天太阳不算大,菜地的水还没有干完,土地湿着,我摘了一些山海椒,带回家放泡菜坛。很遗憾,今天的雷阵雨终究没有落下。只在中午的时候,稀稀落落地洒了几颗雨,像谁漫不经心地撒了一把碎米,旋即收手。在七月,盼望一场雷阵雨,大概是我最大的心事。可这心事也薄薄的,像一层浮在茶汤上的油花,映着光,却不搅动什么。
 
  每一场雨来之前的征兆我都认得。空气里陡然加深的潮湿,蜻蜓低飞时翅膀的倾斜,远处云层边缘泛起的不正常的亮光。像认得你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眉梢轻蹙或嘴角微微抽动。只是我从不说破,像天空从不承诺会落下什么。
 
  思念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这件事我已练习了很多年,自然到谁也看不出端倪,连我自己也几乎要相信,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值得倾盆而下的事。七月的高温烤着积压在心里的事,只好盼雨落下来,好在雨声里,悄悄给你说几句那些平日里不敢说的话。
 
  可雨终于没有来。像你我再也不可能说从前那样亲密的话。
 
  今天的天空依旧很蓝了。蓝得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蓝得仿佛什么心事都没发生过。那蓝是沉默的,坦然的,带着一种近乎无情的美。我站在菜地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家。
 
  晚上,先生去接小朋友,姐姐带辰辰去广场打羽毛球。家里安静下来,只有拖把擦过地砖的沙沙声。我一边拖地,一边听书,余华在《我们今天的现实就是超现实》里说:中国在几十年间走完西方几百年的路,高速发展带来无处不在的错位与割裂,高尚与粗俗共存,理想与现实冲撞,规则与生活相悖。我们就生活在这样充满反差感的日常之中。
 
  我停下来,把拖把靠在墙边。窗外天色将暗未暗,远处的楼群亮起零星的灯。那些灯里,有人正在吃饭,有人正在争吵,有人正沉默地看着电视。而我在七月的夜晚,刚刚拖完一屋子的地,心里装着一些未说出口的话,和没有盼来的雨,这样也挺好。日子就是这样过的,踏实而温热。
 
  雨不来,菜还在长。人不来,日子还在过。七月终会过去,而下一场雨,或许已在某处云层里,悄然酝酿。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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