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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恨莫及

发布于:2026-07-29 09:39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草鞋王子
 
  在这座叫溪口的城市,乔长霞也算是打工“老“人了。从15岁打工打了6年,她说不上来换了多少活计。她住的那地方且不管它,仅是饿肚子都习以为常了。可是,她还是要咬牙硬挺下去,直到遇到了那个中山装大叔。
 
  这天她再次没了活可做,蹲在一块挺大的招工牌下,喉咙早已经干得冒烟,头也大抵是饿得发晕了。没有任何人来搭理,眼眶忍不住又红了。
 
  想起养母在世时,哪怕日子再难,也会把窝窝头先塞给她。想起生母临终前,枯瘦的手抓着她的手腕,反复念叨“走出去呀,别像妈一样苦。”
 
  她把头埋在双腿间,嘤嘤地低声哭起来。恰巧一中山装大叔走了过来,放缓了脚步,对着一身衣衫褴褛的乔长霞,瞧了好几眼,忍不住上前问:
 
  “姑娘,你是身子不舒服,还是遇着啥难事啦?”
 
  乔长霞抬起了挂着泪的脸蛋,眼里充满了渴求的微光。她挣扎着站起身子,面色哀求着,话语轻轻的:“大叔,我哪怕去做保姆,我都愿意干,可是没雇主来要我,我该咋办啊?大叔,求求您收下我,我啥都会做的。”
 
  大叔轻轻叹了口气,眉间带着几分和蔼,说:“巧了,姑娘。我一个同事忙着编书,生活不方便,正想找个保姆。你要是愿意,我就带你过去。”
 
  乔长霞喜出望外,像捡到了几块袁大头,连忙弯腰道谢。大叔摆了摆手:“不谢不谢,也是你遇着了。我在市3医院上班,请你的人是个教授。”
 
  乔长霞愣了一下,好奇地问:“教授?是教医生的啊?是官儿吗?”
 
  大叔轻轻瞥了她一眼,微微笑了笑说:“你以后就知道了。不过,你放心,教授是不会欺负你的,还可以多拿到工资,这点我可以保证的。”
 
  两人下车沿街道走了一阵,转弯走进一片老房子的巷子。走过一排绿树,在一栋单元楼前,大叔停下脚步,朝红砖房子指指说:“就是这里了。”
 
  到了红砖房子门口前,大叔再次停了下来,盯着乔长霞缓缓开口:“邢教授就住这套房,有20多年了。你就住单间的房,这早晚都能照顾到他。”
 
  乔长霞听了这番话,有点紧张。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跟教授住一块。
 
  她不由出神地盯着大叔,皱了眉头问:“大叔,和教授住那方便吗?我都不知道大叔贵姓的,要是有啥事的话咋找到你呢?”
 
  “哦!这好办。我给你一张名片,把教授名片也给你。有事你照上面的电话打就是。我接到电话,不会耽误的。我也就退休了,这你放心好了。”
 
  乔长霞瞧着手上的名片,先看到一张姓名是“邢书铭”,眉头顿时紧锁。这个姓名,像一挂鞭炮,在她的脑海里炸响。母亲当年就写给她认了,教她念了很多遍。母亲幽幽地说:“给记住他,他是你爸,找到他给我算账!”
 
  她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波涛,跟在名叫冯光荣的大叔后面。他咚咚地敲过门后,屋里传来一阵略显沙哑的回应:“等一下,这就来。”
 
  房门拉开,一个头发已灰白、戴着眼镜的大伯站在门前,脸色有些发黄,眼里透出几分淡然,身材中等,看去有点微驼,看来就是堂堂教授了。
 
  冯光荣笑呵呵打圆场:“邢教授,今日巧了。遇见一个姑娘到处找活干,叫乔长霞。都做了好几年,瞧着还算踏实,给你做保姆,也算照应她了。”
 
  邢书铭不动声色扫了乔长霞一眼,转身朝屋里走去,示意两人进来。
 
  乔长霞跟了进去,目光到处瞟。房子布置素雅,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墙上挂着一幅邢书铭年轻时的照片,意气风发,眼神里满是野心,和眼前这个落寞孤单的大伯,判若另一类,活像生活在两个迥异世界的人。
 
  冯光荣回看了乔长霞,吩咐了几句。他又瞧了瞧邢书铭,浅浅一笑:“这姑娘头一回进城打工,安排住在你教授家里,多少能帮衬她一点了。”
 
  邢书铭瞄了一眼乔长霞的模样,眉宇间充满疑惑,微微点头。冯光荣转身又叮嘱了乔长霞几句日常,拍了拍她的肩膀,朝他俩挥挥手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他俩了,气氛变得尴尬又压抑。邢书铭似乎陷入了沉思,默默地趴着头不动。乔长霞站在客厅里,目光斜视着书房的方向。她暗暗庆幸着:住在他家里,省了钱不用说,更能随时盯着他,让他无处避开。
 
  从那天开始,乔长霞便和邢书铭周旋起来。她照常打理每块地方、买菜烧饭,做活儿有模有样,却极少主动开口,眼神里有一股淡淡的冰冷。
 
  在9平米的书房里,书桌上摞着一沓医学资料。邢书铭在忙着整理医学书稿《基础病病理溯源》,只是偶尔出来方便一下,时间很短的。起初的时候,他并没有特别在意打理的乔长霞,只当是陪伴自己的乡下姑娘。
 
  可就是那么奇怪,他停下的瞬间,忽而发现,乔长霞的眼神很怪异。
 
  那眼神里没有爱意,没有温情,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像一根细长的钢针,时不时隐隐扎在他的身上,说痛不算痛,说痒也不是,莫名心慌。
 
  他忽而觉得她就像前妻郭凤莲,那种骨子里的倔强,那种不经意泄露出的冷意,几乎一模一样,好像是复刻出来的,同样生疼地炙烤着自己。
 
  乔长霞经常不经意间,说起乡下的苦日子。整理房间时,会翻出邢书铭和郭凤莲早年前那张合影,反复擦拭照片上郭凤莲的脸蛋,低声念叨着。留神听去,那语气里充斥了责怨。不用点穿了,也能让人知晓责怨着谁。
 
  她特意做一碗地菜红薯粥,端在邢书铭面前,瞧着他半天不动勺子,就淡淡地说:“我养母当年,就是靠煮这个粥,一口一口把我喂养大的。”
 
  夜间时分,邢书铭在书房整理材料,她不用特意留下来,就呆在隔壁的房间,亮着灯,不声不响盯着窗外。只要邢书铭走出书房一步,就能感受到她的无刻不在,膈应得慌,连他的一点独处遐思的静谧,都得不到。
 
  这样的日子久了,邢书铭的那根神经,变得越来越紧绷。心底那片被他刻意尘封的愧疚,也在她一次次的刺痛中,一点点被震醒,慢慢扩大了。
 
  他问过乔长霞的身世,问有什么亲人。可她要么摇摇头,说自己就一个人。要么就使劲看向他,反问道:“您关心我家人,是想起自己家人吗?”
 
  这样的反问,自然让邢书铭语塞,满心的愧疚,像塞了一团乱麻,无处安放。他开始刻意回避她的目光,甚至不敢和她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
 
  然而,那被他刻意封存的回忆,总忍不住冒出来。当年,他为了院长的女儿,决然抛弃了怀孕的郭凤莲。她苦兮兮的哀求,也没拦住他的出走。
 
  邢书铭的面容一片晦暗。他开始失眠,夜里躺在床上,睁眼天亮。整理材料手稿时,常常对着书房的窗外发呆。手里的笔,也不时滚落在地上。
 
  他隐约地猜到,乔长霞可能是找了21年的女儿。可他没勇气确认,更没勇气忏悔。他怕这是自己的一种奢望,更害怕看到女儿揪心的当面质问。
 
  邢书铭的胃口越来越差,吃什么都觉得无味,哪怕最辣的菜和最甜的菜,都如同白开水。他日渐消瘦,脸色白惨惨的,连走路步子都有些踉跄。
 
  他的情绪越来越敏感了,哪怕乔长霞无意叹了口气,瞟了一下慌乱的眼神,他都会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哪里出了毛病,陷入深深的自责里。
 
  其中,冯光荣也来看过他几次。见他的状态似乎变差了,眼神涣散,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劝他多出去走一走,多看看风景,放松放松心情。
 
  可邢书铭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耷拉下来,反复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却又说不出自己到底对不起谁,究竟错了些什么不能被谁来原谅。
 
  一个微凉的傍晚,乔长霞没像往常张罗倒热水泡脚,而是坐在邢书铭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语气冰冷:“邢教授,你没觉得,我很眼熟吗?”
 
  邢书铭的身子不由猛地一僵,手中的书本“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跌在地上。他抬起眼,不知所措地瞧着乔长霞,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慌乱。
 
  “邢书铭,”乔长霞的声音没有调门,字字却带着恨意,“21年前,你抛家弃女,害得我娘得了抑郁死了。我,就是你当年抛下被人收养的女儿!”
 
  邢书铭的一汪眼泪,触电似的哗啦掉了下来。他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颤抖地伸出手来,想轻轻触摸一下女儿的脸蛋,却被女儿抬手一把划开。
 
  “对不起,对不起……孩子,是爸错了,完全错了!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他嘴里反复不停念叨着,话涌到了嘴边,却剩下了无尽的道歉。
 
  “对不起有啥用?”乔长霞的声音陡然提高,眼泪忍不住了:“我妈病危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人收养、受尽委屈苦头,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她横眉怒目盯着瘫在睡椅上、泪眼汪汪的邢书铭,怨恨地说道:“我就想瞅瞅,你这忘恩失德的男人,也来尝尝,被人冷落、被人折磨的滋味!”
 
  “你就算走到死去的那一天,也洗不掉你身上欠下的罪责,也得不到我和妈的半点原谅!”嚷罢这番话,她转身就大步走开,使劲一把掼了书房门。
 
  那一声撞击,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邢书铭心上,也击碎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到夜间,关了灯,他趴在那张书桌上,饮泣了很久。
 
  乔长霞叫出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反复回响。他抬手想擦眼睛,手臂却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想抓起电话机话筒,脚怎么抬不起来了。
 
  他瘫倒在那张躺椅上,脑里滚动着乔长霞的恨意,凤莲当年苦苦哀求的眼神,乱得像一团缠死的线。只觉浑身力气抽干,像一个脱线的皮影。
 
  次日的早上。乔长霞特意走进了卧室,眼前的情景让她大为怪异。只见邢书铭仰卧在躺椅上,神色如染一层铁灰,摊开着双手,像进入了梦乡。
 
  那躺椅的下面,落了一个塑胶小药瓶,瓶口敞开着,飘出一丝药味。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没有一丝温度。那一刻,埋藏在心底的恨意,刹那被一种莫名的慌乱取代,眼泪不争气掉下来,滴落在邢书铭的身上。
 
  她惶惑地拨了电话,是拨给冯光荣的,电话接通了后,她带着几分慌乱与不安,颤抖的声音很响:“冯叔,你快点来,邢教授他昨夜出事了!”
 
  冯光荣赶到的时候,神色绷得很紧。他走进书房,看到躺椅上的邢书铭,身子猛地一僵,踉跄着扑了过去,嘴唇哆嗦着,眼眶里霎时就湿了。
 
  乔长霞神色不安地站在客厅一角,面色一片灰暗低沉,心里却莫名地不停地抽动,多少害怕担忧积压心头,那双带着酸涩的眼皮不安地眨着。
 
  冯光荣很快缓过了神,走向那架电话机,当即给120打电话,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是地区医院吗?快来人!这里有人病重危急,地址是……”
 
  没过多久,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街道传来,打破了这片小区的宁静。两位医生和两名护士一溜烟跑进了房间,来到书房,用担架抬走了张书铭。
 
  连续三天三夜的抢救,张书铭还是没抢救过来。冯光荣和邻居来探视时听了不由伤感叹息。这几天陪伴一侧的乔长霞脸上也写满疲惫与惶惑。
 
  听了乔长霞的陪护叙述,冯光荣五味杂陈。仿佛理解了邢书铭藏在心底的追悔,也看到了乔长霞眼底的遗恨,同时也想起了自己对教授的亏欠。
 
  邻居陪着主任医生走了过来,拿着最后的诊断书,照本宣科:“死者邢书铭,现年60岁,退休医学教授,经全面病理检测,患有心源性心脏病。”
 
  冯光荣叹了口气,揉了揉眼眶,对那邻居说:“教授这大半辈子,也不容易。年轻的时候,为了所谓前途,抛妻弃女,成了他这一辈子的心病。”
 
  “他这些年,大多活在追悔里,每年都去祭拜亡妻,却没脸去找回女儿,怕被她指责。”他指了指乔长霞,“我已知道了,这是他思念21年的女儿。”
 
  那邻居不可思议懵住了,呆愣了。只见乔长霞默默地低着头,眼眶一片湿润,眼神里流露着恨、怨、愧疚的情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乔长霞不觉抬了头,声音哽咽着,一字一句地说:“是我,是我逼死了爸。我在这里当保姆,就是想报复他,让他尝尝我和妈妈所受过的苦!”
 
  “可现在,我爸爸真的死去了,我却一点儿都不轻松!”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里的恨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和愧意。
 
  “我现在真是后悔了,后悔没给他一个偿还的机会。这份昔日的仇恨,最终变成了我自己的遗恨。我这一辈子,看样子要带着它活下去了!”
 
  冯光荣拍了拍她的臂膀,语气沉重:“姑娘,别怪自己,也别怪他了。他这一辈子,也活得很不自在。你来了后,他最后的一根稻草也就来了。”
 
  那邻居默默地听着,没有点头迎合,心里五味杂陈。他已经清楚,这不是一起能够追究到底的自杀案,却变成了一场跨越18年的追悔与遗恨。
 
  医生助理不紧不慢走了过来,交给了主任医生一张纸。主任医生习以为常扫了一眼这张死亡通知书,安慰了乔长霞和冯光荣几句。一位女护士带来一块裹尸单,对着空处轻轻抖了一下,有条不紊地盖在张书铭的身上。
 
  冯光荣顿时低头默哀,乔长霞也低头默哀,那位邻居也这样做。邢书铭被抬上一架运转车走了,乔长霞挽着冯光荣,还有邻居,一起走向太平间。她脸上还带着泪痕,红湿的眼神里褪去恨意,却有几分怅惘与沉郁。
 
  走出那家医院的大门,来到繁闹的大街上,冯光荣充满了几许感慨。这世间,有太多这样的追悔与遗恨,太多来不及弥补的亏欠,太多恼恨过之后的迷茫。那些没能说出的忏悔与原谅,会让岁月的刻痕来告诫你的。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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