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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舞

发布于:2026-09-04 17:47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蜗行龟速
  千人会议大厅内,镭射灯的光束打在铺着红毯的舞台上。年轻的男主持人站在铺着鲜花的演讲台后面,面带微笑,用带着磁性的声音对着麦克风说道:“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这节课的主讲老师——阿樱!”
 
  舞台下面,同样铺着红地毯,两名身材高挑,气质优雅的礼仪小姐穿着旗袍,各自伸出一只手,做着请的姿势,引领着阿樱走向舞台。这是阿樱在线上给他们授课一年多,第一次线下与她的学员们见面,面对面授课。
 
  今天的阿樱,穿着一身新中式亚麻套装,淡不可见的粉色,沉稳中透着几分俏皮,温婉大方,优雅得体。一头未经漂染的奶奶灰短发,干净利落,整个人英气十足。对,就是英气!
 
  阿樱不是美女,但很多人喊她美女。她的美,不在精致的五官,也不在完美的身材,甚至不在奕奕地神采。她的美,是刻在骨子里,流淌在知识里的那份善良和从容,还有她那颗想要救人于水火的赤子之心。
 
  她的头发,从秀发飘飘到白发苍苍,再到不那么刺眼的高级灰,整个变迁过程,正是阿樱这大半生的缩影。她的高光时刻来的太晚,但她终究是做到了。蝶舞是美丽的,蝶变是痛苦的。
 
  阿樱出生在一个兄弟姊妹众多的普通农家。为了养活他们,阿樱那一个大字不识的父亲,用双脚丈量着土地,走南闯北地寻求商机。从年轻时拉着平板车跨省拉水果回来卖,到耄耋之年,还用轮船从南方运回当时农村盖房子所需的材料,回家加工后再卖出去,阿樱的骨子里,也有父亲那种不服输的韧劲儿。但,生活跟她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由于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禀承父母的先天精气不足,她从小体弱多病,活的有些迷糊。二十多岁的女孩,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像母亲的小跟班一样,母亲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叫她做事,她就待在房间里看书,或者去小姐妹阿琴家里玩。阿樱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她拿着母亲给的两百块钱做本钱,摆了三年地摊。小生意做的不错,只是她没有要挣多少钱的概念,只在逢集的时候才出去摆摊。
 
  阿樱的小姐妹很精明,在哥姐都结婚成家后,独自承担起养家的重担,承担起照顾父母,供弟弟上学的责任。她很忙,每天都要干活。她干活的时候,阿樱就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她手里快速地一会儿搓纸卷,一会儿把搓好的纸卷切成小段,再把小段立起来,垒成一个多边形的盘。用铁锥在中间划拉一阵,把无续的纸盘划拉出一行行整齐的小孔,然后再在上面刷浆糊,磨平,晾干……这是做鞭炮的第一道工序。阿樱只看,不动手。她手上的动作很慢,急性子的小姐妹看她做事很着急,索性不让她帮忙了。她就静静地坐在旁边,听小姐妹说话。鞭炮,除了过年的时候放,平时放得最多的,就是结婚的时候。二十五岁那年,阿樱结婚了。他的丈夫,是在她需要嫁人的时候出现的那个人,无所谓是不是意中人。看起来,那个人不错。活泼开朗,手脚麻利,人也勤快。似乎完美地弥补了阿樱的不足。阿樱很开心,她有了一个互补型的丈夫。她善于思考,他善于动手,他们俩可以取长补短,日子应该可以过得很不错。
 
  两人婚后的生活也算甜蜜。他们的日子,在分居两地的期盼中倒也有滋有味。阿樱很满意这样的生活。曾经摆过三年地摊的她,想开一个店,一个集服装、鞋帽,饰品于一体的店。她的这个想法很超前。当时即便是县城里也没有这样的店。女人婚后的幸福,第一条大概就是怀孕了吧!可幸福来得太突然,却也潜藏着阿樱意想不到的危机。
 
  阿樱的计划还未付诸实践,她怀孕了。严重的妊娠反应,孕吐把她变成了一个轻飘飘的、走路都踩不死蚂蚁的纸片人。婆家的稀饭大饼和咸菜,滋养不了阿樱的胃。高高在上的公婆。那压迫感十足的眼神,让阿樱喘不过气来。在丈夫去了工作地后,阿樱回娘家养胎。吃了二十五年,早就习惯了的母亲的味道,安抚了阿樱的胃,孕吐渐渐消失了。新婚第一年的新娘,总是依恋娘家的。几乎是约定俗成的,新嫁女第一年在娘家住的天数多,不会引起婆家的不满。阿樱心安理得地在娘家住着。怀孕七个月,阿樱身上出现胎漏。骑了十来里路的自行车,身上见红了。阿樱更加小心翼翼地保胎。
 
  怀孕八个月,阿樱被公婆逼着爬上了去外市的客车,一路颠簸地把丈夫找回家。孕肚再次出现胎漏。他丈夫的工作很特殊:户外工作,且流动性很大。一个地方最多待上一年就要换地方了。这也是阿樱安心住在娘家的原因之一。孩子还未出生,家里人丁先凋敝。阿樱的公公去世了。婆婆每天晚上都神神叨叨地叫大家把门关好,那语气,仿佛老头儿会随时走进来一样。弄得一家人心惶惶,天一黑就蜷缩在屋子里不敢出门。胆小点的,几乎夜不能寐。阿樱是无神论者,她不怕鬼,但婆婆的举动让她心里发毛。于是在休完丧假的丈夫上班时,她跟着一起走出了那个村子,回了娘家。在车站分别时,他们约定:他工地一停工就回来接她。接她回老家待产。
 
  阿樱的期盼终究是落空了。直到羊水破了,她也没能等到丈夫来接她。无奈之下,她收拾行囊,婉拒了母亲的相送,独自踏上归途。阿樱嫁的远。冬日的白天太短。等阿樱回到婆家所在的镇子上,天色已经暗了。这孩子是来报恩的。她没有在妈妈回家的路上出生。婆家距离街上还有六七里路。阿樱把行李放在路口一个熟人家里,自己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头一胎,今天不会生的。”
 
  阿樱放心地往回走。天已经黑了。放行李的时候,主家阿姨说她丈夫早就回来了,还安排自己的儿子去找阿樱的丈夫过来接她。阿樱边走边留意周围的动静,她期待能遇见来接她的丈夫。她已经很累了。然而,当阿樱做完检查再次过来拿行李,阿姨说她的背包被她丈夫拿走了。说他去医院没有找到她,先把背包送回家去了。迟钝的阿樱没有多想,还为没了背包,自己可以轻松一点而高兴。她在坑坑洼洼,深浅不一的乡村小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着脚步。
 
  从村庄里透出的灯光,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对面有一个骑车的身影。阿樱心想,这该不会是他吧?阿樱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还真的是他。坐上自行车后座,阿樱没有听到久别重逢的问候,而是听到他幽怨的一句:“不想回来就别回来了呗!我知道你不想过我家的日子!”
 
  那一刻的阿樱,体会到了什么叫进退两难。回娘家吗?那母亲该有多担心?嫂子和邻居们又该嚼什么样的舌头?不回娘家呢?等待她的又是什么?她不惧怕婆婆的不友好,因为她们还算是陌生人。从头到尾,一年多的时间,她们也不过见过数面,她不期待一个陌生人会对她好。她只有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用心对婆婆,才能换来婆婆的认可。这一个道理,阿樱很明白。
 
  阿樱终归还是天真了。丈夫对她态度的突然转变,并不是他心血来潮的突发奇想。他没有忘记他们车站临别时的约定。他只是太孝顺了,经不住母亲的眼泪攻势。阿樱生了两个女孩,她在婆家成了彻底的局外人。除了为难她的事,除了让她背锅,让她为全家交电费等琐事,这个家里没有人在乎她的存在。包括她的丈夫。阿樱没有在此时离婚。她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她相信自己,即便如此,她也能把孩子带的很好。那些不得不在婆家住的日子,她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尽力融入她们的生活。
 
  真诚能避油腻,善良能避邪。阿樱的真诚和善良,赢得了村里人的喜爱。她发现那里在玉米成熟的时候,妇女们要背着背篓,一趟趟从站着的玉米地里把玉米棒掰下来再背到地头,尽管做了防护措施,可还是难免被玉米叶划伤皮肤,火辣辣地疼;更难免羊毛辣子的毛粘在身上,疼得钻心又奇痒无比。她教会她们把玉米秆砍倒再掰玉米棒子。那个村子里经常死人,死的还是青壮年劳动力。死亡原因:肝癌。一家之主撒手人寰,留下孤儿寡母不知所措。
 
  阿樱观察发现,村子里的女人喜欢在池塘里洗衣服,淘米洗菜。而那些得了肝癌死去的人的用品,都扔进了池塘里。阿樱觉得这是村里人肝癌高发的原因所在。她知道这事跟婆婆说也没用。婆婆曾经把她用井水洗过的菜又拿到池塘里洗了一遍。以示对她洁癖的不满。
 
  阿樱去跟大嫂说,跟隔壁的邻居嫂子说。年轻一代虽然不识字,接受度还是很高的。她们很快接受了阿樱的建议不再在池塘里洗衣服、淘米、洗菜。阿樱动员大嫂,把她的儿子送到镇上的中心小学读书,这一举动,也影响了其他兄妹家的孩子。他们家在那个镇,成了全镇第一家孙辈都上大学的家庭。当然,阿樱对婆婆个妯娌也都很好。只是婆婆在得了她的好处后从不认同她,认为她在败家。生完二宝,阿樱的身材严重走形,原来的衣服都穿不了了。阿樱到街上给自己买了两件衣服。婆婆阴着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那酸怪的话说了好几通。阿樱还是搬出了那个村子。她的思想与婆家人格格不入,与整个村子其实也格格不入。继续待在那里,她会疯掉的。后面有没有人又因为肝癌去世她不得而知。只是后来的那些年,她没有听丈夫嘴里念叨过谁又得肝癌去世了。这样的阿樱,不仅在婆家没有地位,即便是在他们自己的小家,她也越来越没有地位了。孩子高考结束之后,她得到一句话:孩子这么优秀是因为他家基因好,孩子自己又肯努力,与她何干?
 
  那一刻,阿樱知道,她这些年终究是错付了。她很用心培养的孩子,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一次像他丈夫当年那样,思想被侵蚀了。阿樱没有绝望。她知道,她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可能会被蒙蔽一时,但绝不会是一辈子!她可以等,等到她们幡然醒悟的那一天。只是她自己该何去何从?被骂了二十多年的废人,她真的要继续废下去吗?阿樱决定外出打工,攒钱实现自己当初的计划。阿樱去一个她喜欢的城市当了保姆。她想趁休息日的时候,去看看这个城市的风景。
 
  这一次,阿樱体会到了什么叫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她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一个家庭最基本运作的强度了。她病倒了。雇主们对她很好。给她放假,催促她去医院看病,还拿出国外进口的营养品给她补身体,只希望她能多干几年。阿樱咬牙坚持着。但,孩子已经长大,她自己的家不再需要她了。她的丈夫露出了隐忍二十多年的真面目,他说:“不想过就回来离婚。”这话,不是直接对阿樱说的,而是对阿樱所有的好朋友,包括娘家人。
 
  阿樱是倔强的。她顺从了他的意愿。然而,提出离婚的他,在阿樱答应离婚后又反悔了。他其实并不在乎他的女人是谁,他在乎的是他不能人到中年还是鳏夫。阿樱不喜欢离婚这样的字眼成为别人要挟她的工具,她净身出户离开了。阿樱的想法很简单:她独自一人,去给人家当保姆,有吃有住,工资还不低,要不了几年就能攒到启动资金。开启她新的人生。
 
  然而,这世间原本就没有多少一帆风顺的事。在家庭泥淖中苦苦挣扎的这二十多年,早就耗光了她的精气神,也耗尽了她的好运气。积劳成疾的她,身体只有一具空壳,内里的精气神早就没了。各种疾病蜂拥而至,让她苦不堪言。有句话说得好“你只管努力,剩下的交给天意”。
 
  求医问药好多年,阿樱邂逅了古中医养生调理。她真的像饥饿的人看见了面包一样,如饥似渴地学习起来。
 
  她把自己那具被岁月掏空的身体,一点一点的养了回来。这个过程,她看见过他人轻蔑的眼神,也听到过冷嘲热讽。她的眼前老是浮现前夫那张藏着嘲讽,隐着讥笑的得意洋洋的嘴脸。
 
  阿樱没有让这一切扰乱她的心神。她网络课程,酒店课程,总店课程,只要有她喜欢的课程,不管多远,她都去学习。净身出户,期待做保姆攒钱做生意的她,用一张信用卡开启了她的学习之路。
 
  学习的费用,调理身体的费用,不知不觉中,她已债台高筑。等催债电话打来的时候,她才如梦初醒!为了活着,她成了失信人员。她一生最珍视的信誉,崩塌了!阿樱是幸运的。那些催债的人,并没有为难她。他们安慰她,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要好好地活下去。
 
  从痛苦中抬起泪眼婆娑的脸,阿樱抹干眼泪。继续学习。继续调理。
 
  阿樱有两个好同学阿秀和阿杰,她们亲如姐妹。她们向她伸出援手,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并且安慰她,鼓励她,支持她。
 
  当那位已经找了她三年的七十八岁老人,步履蹒跚、气喘吁吁走进她的调理室的时候,她的思路异常清晰:先护住心脉,稳定老人的情绪,调试好药浴的水温,把老人扶着坐进去,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流畅。
 
  老人是因为胃寒,老是吐冷口水,腹胀如鼓,实在不能挂水输液了,她的女儿求到她,阿樱才答应帮忙调理的。阿樱跟老人的女儿认识很多年了,对方一直想把老人带来给阿樱调理,可是阿樱担心老人年纪大了,会出现严重的排病反应,她护不住,所以一直没答应。这一次,老人实在受不了了输液时胃疼的痛苦,阿樱才答应的。
 
  见到老人那一刻,她多年所学的知识瞬间打开她的天灵盖,醍醐灌顶一般,调理思路清晰无比。只用四天的时间,她让老人的腰围小了一圈,之前被肚子抵住膝盖,手够不着脚,无法自己穿裤子的情况也消失了。老人可以自己脱衣服,自己坐进坐浴桶里,也可以自己站起来穿衣服了。
 
  此刻的阿樱才明白,她这么多年的刻苦钻研,没有白费。正如一直无条件支持她的同学阿杰所说:“你终将化茧成蝶!”然而,阿樱的愿望,不止于此。她想用传承千年的古中医药浴技术,帮助更多的人提升免疫力,远离疾病,远离抗生素!
 
  愿望宏大,任重道远。阿樱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吸引力法则告诉我们,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吸引什么样的人。在阿樱一个人踽踽独行了十年之后,她遇见了那个跟她一样志同道合的人。他们一拍即合,共同创造了一个古中医传承的大舞台,阿樱是理论与技术指导老师。在明亮的灯光下,看着台下座无虚席的学员,看着他们那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阿樱抬手压下经久不息的掌声,平静地开口,把她的愿望告诉台下的他们,希望他们也能像她一样,把古中医养生智慧传承下去,让更多的人学会真正的养生知识,消除亚健康,远离重大疾病。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婆家人眼里的废人阿樱,完成了她的蜕变。经历过痛苦的蝶变之后。她成了一只破茧而出的、舞动着的、美丽的蝴蝶。蝶变是痛苦的,蝶舞是美丽的。愿每一个阿樱都能破茧成蝶!
责任编辑:古岩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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