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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记

发布于:2026-01-02 17:45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任根立
  天是灰青色的,像一块冻硬了的旧瓷片。风从西北来,贴着地皮刮,削着人的脚踝。路两旁的杨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一束束筋骨,直楞楞地戳向天空,又给那灰色的天,划上无数道疏疏的、瘦硬的痕。这便是小寒的底色了。人走在这样的天地里,只觉得衣裳单薄,光阴也仿佛被这寒气胶住了,流得又慢又涩。
 
  可当你低了头,往田垄间、往人家的院落里去寻,那北地的粗粝里,竟也藏着一股子不肯服输的绵劲儿。冬麦是伏着的,一片连着一片,紧贴着泥土,叶子却执拗地透着深沉的绿。那绿不是江南春日水汪汪的绿,是咬紧了牙关,从冻土里一寸寸挣出来的、带着土腥气的绿。田埂上,沟渠边,偶有几畦越冬的青菜,叫霜打过几回,叶子边缘都蜷了,泛着些紫褐色,可心子里还是嫩生生的,一掐,仿佛能溢出汁水来。这便是江北土地的性子了,它不与你争辩什么,只默默地蓄着、熬着,将那一点生机,深深地摁进骨子里。
 
  风物如此,人情也是这般。清晨的巷口,常见有老人拢着手,倚着斑驳的土墙晒太阳。阳光是稀薄的,金粉似的,洒在那酱紫色的、布满沟壑的脸上,他便眯了眼,仿佛在啜饮一盏温吞的老酒。看见生人,也不惊怪,只缓缓地转过脸来,嘴角若有若无地牵动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那沉默里有种磐石般的安稳。妇人们则聚在井台边,一边麻利地浣洗,一边用苏北官话拉着家常,声音不高,却在清冽的空气里传得清晰、笃实,像一粒粒圆润的卵石,沉在岁月的河底。你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只觉得那语调的起伏,便是一日生活安稳的节律。
 
  最动人的,怕还是那无孔不入的“烟火气”了。时辰近了晌午,风里便有了切实的暖意。不是气温高了,而是家家灶膛里烧着的柴草,那烟气混着饭食的香,一丝丝、一缕缕地弥散开来。是新碾的米在铁锅里焖着的香,是屋檐下挂着的、用粗盐细细揉过的咸肉,在蒸汽里缓缓苏醒的香。这香气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落下来,压住了浮荡的寒气,将清旷的天地,忽然拉回到一个温热的、触手可及的屋檐下。你便觉得,那风土的硬,原是为了衬出这烟火的软;那旷野的寂,原是为了等待这一刻人间的闹。
 
  夜色来得早,也来得静。寒气又重了,星子一粒粒蹦出来,亮得清湛,也冷得碜人。远远近近的窗子里,灯光次第亮了,黄晕晕的一团,不很明亮,却看着教人心里踏实。偶尔一声犬吠,从村子的那头传来,悠悠的,很快又被无边的静默吞没了。这时节,你或许会想,江南的小寒,怕是另一种光景了,总该多些水汽,多些温润的绿意罢。但此刻站在这江北的夜里,我却觉着,正是这分明的寒,这锲而不舍的、从土壤深处透上来的硬气,才让人懂得“积蓄”二字的真意。天地不言语,只将一番肃杀摊给你看;而人就在这肃杀里,生起火,捂暖一颗心,静静地、坚韧地,等待着那只隔了一两个节气的、浩荡的春。
 
  那春,仿佛已在这小寒的泥土下,微微地转动了一下身子。
 
  
责任编辑:古岩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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