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来到忽然花开! 登录注册忘记密码

河岸

发布于:2026-01-29 15:42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人间有味是清欢
  那条河叫白河,其实早就名不副实了。
 
  水是浑黄的,流得极慢,像一锅熬过了头的米汤,黏稠地贴着河床蠕动。河岸是黄土夯实的,被雨水冲刷出深深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老康就住在河岸边的土坯房里,房顶长着枯黄的草。
 
  我认识老康的时候,他大概七十多岁,或者更老。时间在他身上过得很模糊。他总是坐在河岸那块最大的青石上,佝偻着背,望着河水。那块石头被他坐得油光水滑,边缘都磨圆了。
 
  镇上的人说老康傻。儿子在省城开了家修车铺,几次三番要接他去享福,他死活不去。他就守着这条快要干涸的河,和这间快要倒塌的土房。
 
  “爸,这破河有什么好看的?都快没水了。”我那时十六岁,正是不耐烦的年纪,跟着父亲回老家过年,被河边的臭味熏得直捂鼻子。老康是我家的远房亲戚,按辈分我该叫他爷爷。
 
  老康没回头,浑浊的眼睛依旧盯着那浑黄的水面。“你不懂,”他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裂的土地,“这河……有灵性。”
 
  我撇撇嘴。灵性?我只看到水面上漂着的塑料袋和死鱼,还有成群飞舞的苍蝇。
 
  但闲着也是闲着,我开始观察老康。他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天蒙蒙亮就起床,提着个竹篮,沿着河岸走,看见垃圾就捡起来。然后回到青石上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天。午后太阳最毒的时候,他会回屋睡一会儿,傍晚又出来,直到天黑。有时他会自言自语,对着河水说话。声音很低,我听不清内容,只看到他的嘴唇翕动着,神情时而温柔,时而激动。“他在跟谁说话?”我问父亲。
 
  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头也不抬:“跟河神吧,老一辈人都信这个。”
 
  “这世上哪有河神?”“以前有。”父亲停下斧头,用袖子擦擦汗,“以前这河可宽了,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夏天我们一群孩子光着屁股在河里扑腾,鱼多得用手都能捞到。”
 
  我很难把父亲描述的景象和眼前这条散发着恶臭的水沟联系起来。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走近老康。他正盯着河中央某个漩涡出神。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除了翻滚的淤泥,什么也没有。“康爷爷,你在看什么?”
 
  他好像才发现我,缓缓转过头,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我脸上。“看水。”他说。“水有什么好看的?”“水会说话。”他神秘地压低声音,“你听。”
 
  我竖起耳朵,只听到风吹过枯草的呜呜声,还有远处公路上卡车的轰鸣。
 
  “听不见。”我老实说。
 
  “那是因为你心不静。”老康摇摇头,又转回去看河了。我觉得无趣,正要离开,他突然说:“你爸小时候,常在这河里摸鱼。有一次差点淹死,是河神把他推上来的。”
 
  我愣住了。父亲从没提过这事。那天晚上,我问父亲是不是真的。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康还记得啊?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哪有什么河神,是我扑腾到岸边了。”
 
  但老康坚信是河神救了我父亲。他说那时候河水还很旺,河神就住在最深的水潭里,保佑着两岸的百姓。
 
  “后来呢?”我问。“后来……”老康的眼神黯淡下去,“后来上游建了化工厂,河水就变了。先是颜色,然后是味道。鱼死了,鸟飞走了,河神……大概也走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种我无法理解的悲伤。我在老家的最后一天,下起了雨。秋雨绵绵不绝,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我打着伞去河边找老康,想跟他道个别。他不在青石上。我找了一圈,发现他正站在河岸最低洼的地方,用铁锹挖着什么。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紧紧贴在干瘦的身躯上。
 
  “康爷爷,你在干什么?”他抬起头,雨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来。“挖渠,”他喘着气,“把水引过来。”
 
  我这才看见,他挖了一条浅浅的沟,从主河道引出一股细流,流向岸边一棵半枯的柳树。
 
  “为什么?”我不解。
 
  “柳树渴了。”他继续挖着,动作缓慢而固执,“河水再脏,也是水。没水,什么都活不成。”
 
  那一刻,我看着这个在雨中佝偻着身子的老人,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在挖渠,他是在举行一种仪式,一种只有他自己懂的,对抗时间和遗忘的仪式。
 
  雨越下越大,河水涨了一些,浑黄的水流变得湍急。老康挖的那条小渠很快被冲垮了,但他不在乎,或者根本没注意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奔流的河水,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什么。
 
  我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地间,老康的身影很小,小得像河岸上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但不知为什么,那个画面深深印在了我脑海里。
 
  第二年春天,父亲接到老家的电话,说老康去世了。很平静,就是某天早上没有起床,邻居发现时,他已经走了。
 
  父亲回去料理后事,回来说,老康临终前留下话,要把骨灰撒在白河里。
 
  “现在还有人往河里撒骨灰吗?”母亲问。
 
  “没有了,”父亲说,“现在都火葬场统一处理。”但父亲还是偷偷去了一趟白河,趁没人的时候,把老康的骨灰撒了进去。他说,就当是完成老人的心愿。
 
  又过了几年,我上大学前的暑假,跟父亲回了一趟老家。白河已经彻底干涸了,河床裸露着,裂开一道道口子,像大地的伤疤。老康的土坯房也塌了,只剩下一堆黄土。唯有那块青石还在,孤零零地立在干涸的河岸上。
 
  父亲站在石头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老康是对的。”
 
  “什么对的?”
 
  “河水真的会说话。”父亲看着干涸的河床,“只是现在,它什么都不想说了。”
 
  我忽然想起老康在雨中的背影,和他挖的那条很快被冲垮的小渠。也许他守护的从来不是一条河,而是一个即将消失的世界里,最后一点记忆和尊严。
 
  风吹过干涸的河床,扬起黄色的尘土。我仿佛听到时光流淌的声音,缓慢,沉重,一去不返。而老康,终于成了河的一部分。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分享到: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