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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佬

发布于:2026-09-07 10:22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朱其玢
 
 
  铁索岭人习惯把那些横行霸道、蛮不讲理、胡搅蛮缠的人称为“好佬”。如果称得上“大好佬”,那就说明这个人特别坏,没有人敢招惹。铁小刚就是个“大好佬”!尽管没人敢摸他的老虎屁股,他却主动惹是生非。
 
  铁索岭是南梁浮山堰的历史遗存。铁索岭村因此得名。村名中深藏着历史故事和封建残余。铁姓顺理成章成为铁索岭村的土著大姓。铁氏家族往往利用人多势众挤压小姓,用宗族权力干扰大队工作。
 
  第七生产队诸队长和周会计都属于铁索岭的小姓。小姓能当生产队领导让大姓中的某些人不服气。当然,小姓能当生产队长,是有历史背景的。诸队长的三叔解放前在铁索岭做长工,是参加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老革命老党员,1950年复员回到铁索岭时已经五十岁的三叔没有娶妻成家,将远在泗阳洋河的大侄儿带来作为继子。大侄儿经村里几个老革命培养成村干部。铁索岭诸姓仅此一户。而周会计虽然是铁家的上门女婿,由于生性懦弱,胆小怕事,也没少受铁姓欺凌。
 
  一次,大好佬到诸队长家大言不惭地说,队长你常讲荣誉是大家的,功劳属于人民群众。据说今天公社奖励你一张奖状和一床绸子被面。你是不是应该把被面分给广大社员或者救济我这贫下中农呀?诸队长厉声呵斥,小刚你不要无理取闹,再这样别怪我向上级汇报!大好佬才悻悻地离去。
 
  一天傍晚,周会计收工后面带难色来到诸队长家,反映今天卖芦苇的一千两百多块钱被大好佬强行卷回家了。在七十年代的农村,千元钱可是一笔巨资。
 
  铁索岭村拥有万亩芦苇荡。芦苇收入是大队社员的主要经济来源。每个生产队到年终都会把卖芦苇的钱分给社员。因此,铁索岭人相比十里八村的人手头上稍微活络一些。
 
  冬天没有农事,周会计带领铁小刚等三个社员为集体出售芦苇。
 
  诸队长和周会计俩人一合计,这个大好佬难缠,直接找他要钱是要不到的,还可能引发冲突。无奈,两人只好向大队书记杨怀甫汇报。杨书记是公社派来的,行伍出身。一听此事,火冒三丈,拍着桌子,破口大骂。“小刚这个混蛋!简直就是个反革命!要是在解放前我一枪就把他崩了!都说这个大好佬难缠!我今天偏要会会他!”一边对民兵营长说:“张营长你带两个民兵去把大好佬抓来”,一边抄起电话话筒,摇了几圈,然后说:“喂,总机,请给我接派出所。李所长吗?我是杨怀甫。我们村一个社员强占生产队钱款。请您来处理一下!”
 
  张营长很快把大好佬反绑双手押到了大队部。大好佬的叔伯兄弟婶娘姑妈弟媳妇小姨子等五六十口人都拥到了大队部门口,吵吵嚷嚷要求放人。
 
  杨书记责问铁小刚为什么把集体的钱拿回家?大好佬说准备过两天再交给会计。大好佬的四叔歪着嘴争辩道,这个钱早晚要分给社员的,我们先拿来用着。杨书记对刁蛮的四叔说怪不得村民说你一家老少都是混蛋!这里轮不到你说话,提醒你不要护短,识相的话赶快把你的家人带走,否则,别怪我按聚众闹事罪论处。铁家一群人才心有不甘迤逦散开。
 
  杨书记手指拷着大好佬的脑袋声色俱厉地问钱在哪里?你打算怎么处理这笔钱的?
 
  大好佬说钱原封不动藏在自家大床底下柳条筐里。反正这钱早晚要分给我家的,我实在缺钱用。
 
  杨书记训斥道缺钱用你也不能去抢呀!你涉嫌侵占集体财产,已经构成犯罪。我要严厉惩治你这个大混蛋大好佬!
 
  张营长又迅速带俩民兵去大好佬家把钱全部找回来,如数交给了周会计。
 
  这时,李所长开着吉普车带着俩民警也到了。大好佬被戴上手铐,押送去洪泽湖劳改农场劳动改造。
 
  一年后,铁小刚回到了铁索岭。看上去还是习惯性地佝偻着脊背,低着光头,看着脚尖走路。铁家人思衬小刚没遭罪,都松了一口气。铁小刚依旧是大好佬!
 
  几年后,改革的春风吹到了铁索岭。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集体土地要承包到一家一户。
 
  生产队成立一个土地测量分配小组。除了队长和会计,还需两名土地测量员。队长指定了本队一名深孚众望的男代课教师。出人意料的是大好佬主动请求加入测量小组。队长和会计虽然都认为他行为反常、居心叵测,但还是决定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丈量分配土地的那一天,每家每户出一名代表紧跟土地分配小组。既便于确认新分土地的界限,又利于监督土地分配工作。
 
  除了周会计手持一把年深日久的五尺步弓外,铁小刚也拿来一把新制的步弓,看上去与老步弓无异。队长还夸赞了小刚会做事。
 
  地块划分以抓阄确定顺序,肥沃与贫瘠互补,岗地与湖地搭配,力求公平公正,尽量让农户满意。只是每每临到丈量小刚家族土地的时候,小刚都要用新步弓亲自丈量。其它人家的土地任由代课教师丈量。小刚也是240平方弓量出一亩地。会计没看出有什么破绽。一个生产队的土地五天时间顺利划分完毕。社员得到了自己心仪的土地,欢欣鼓舞,干劲倍增,恨不能一天24小时都在自家的田间劳作。
 
  事后,代课教师和三个社员向诸队长举报,小刚的步弓比周会计的步弓两足间距长0.48尺。小刚量出来的240平方弓的土地是一亩二分地。诸队长和周会计恍然大悟,方才弄清了小刚的真实动机。
 
  诸队长和周会计立刻向现任村书记铁大岭报告。铁大岭派治安主任将铁小刚和他的新步弓带到村委会。确认其步弓两足间距果然是5.48尺。铁书记将此事向乡政府和派出所反映。铁小刚因破坏生产秩序,欺占土地财产,阻碍改革进程,获罪六个月。
 
  常言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难移不是不能移。其实,本性是能够改变的。各级学校和法治机关撼不动人的本性。能够改变人的本性的是两样东西:一是足够大的权力;二是足够多的金钱。这两样东西铁小刚都不具备,所以,六个月后,铁小刚还是原模原样地回到了铁索岭。铁索岭又出现了那个脊背微驼、“聪明绝顶”、俯首走路的不受众人待见的身影。
 
  两进两出后的铁小刚迷上了告状,杠上了村干部。
 
  一天上午有邻居告诉正在承包地锄草的老诸说村中心贴了一张关于你的大字报,赶快去看看吧。老诸心里纳闷,自己不再是生产队长了,怎么还有人攻讦他?他匆匆忙忙气喘吁吁跑到村中心,找遍了村中心道路两侧的墙壁,也没看到一张纸。有好心的村民说大字报被孙寡妇和张寡妇揭下来拿到村委会去了。诸队长又跌跌撞撞地跑到村委会,远远的在村委会大门外就听到孙寡妇和张寡妇在向铁书记哭诉和申辩,请求铁书记主持公道,恢复他们俩的名誉。
 
  老诸走进去一看,那白纸黑字的大字报上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像二三年级的小学生的铅笔字,错别字和病句连篇,一般人还不容易看懂,大致内容是说朱队长与六十多岁的孙寡妇、年轻的张寡妇长期通奸。署名是铁小刚。老诸认为纯属诬陷。
 
  铁小刚已被带到了办公室。两个寡妇一起上去撕抓和辱骂铁小刚。小刚只是躲避,没敢还手。脸上被抓出道道血痕,白色的确良衬衫也被撕破了,上面血色淋漓。没有一个人拉架。撕扯累了,俩寡妇发泄了怒气,消停了一些。但是,张寡妇继续指着小刚的鼻子骂,他多次晚上去敲我家窗户,我都没理他。现在把屎盆子朝老诸头上扣。你简直猪狗不如!还张冠李戴,诬陷好人!
 
  铁书记说,现在你们都到场了,据我所知,大字报的内容纯属捏造,完全是血口喷人。诸队长作风正派,是经得起革命考验的老共产党员。人民群众都看在眼里。岂是你造谣就能抹黑的!另外,三年前国家就禁止张贴大字报了,以后不要再做违反国法的事。请你向他们仨人诚恳道歉。铁小刚低着光头,眼望脚底,嗫嗫嚅嚅,大字报的内容是我醉酒后胡扯的,请你们原谅,我下次再也不敢了。边说边抽自己的嘴巴。俩寡妇愤然离去。老诸觉得这事不辩自明,也不想搭理大好佬,又回到了田间继续锄草。
 
  时隔不久,铁小刚又把告状的矛头指向了铁大岭书记,一纸诉状送到了乡政府信访办林主任的办公桌上。诉状字迹潦草,语句不通,条理混乱。林主任仔细分辨了半天,才大致弄清了诉状的意思。诉状列举了铁书记的三宗罪:一是受贿罪。铁书记收了村民铁小全一箱双沟青瓷酒,在承包地确权的时候把铁小全的芦苇地边界向湖边延伸了两米;二是间谍罪。铁书记接受美国知音有偿咨询并提供情报;三是通奸罪。铁书记与本村7位留守妇女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一周后,林主任严肃地告诫铁小刚,经我们调查核实,你例举的所有罪名纯属造谣诽谤子虚乌有。我劝你撤回诉状,否则,你要承担法律责任。小刚置若罔闻,又向县信访局举报。县信访局将举报信退回到乡里,小刚又把举报信送到了市信访局、省信访局。如此循环往复三次。最终因诬告陷害罪,铁小刚又被判刑一年。
 
  三进三出的铁小刚还是一副眼神不定,嘴角带笑,走路无声,心事重重的模样。但是,他家接连发生了一些意外。
 
  好佬出狱到家第一天,六十七岁的老婆就拉他到乡民政办办理了离婚手续。好佬磕破了头,都没留住。老婆骂他没有一点人味!
 
  好佬那个初中未毕业就去南京打工的独子,多年来换了二十多样工种,吃喝嫖赌,入不敷出,还经常向家里要钱。南京警方打来电话告知,他儿子因撬自动取款机抢钱,被判刑7年。
 
  好佬突然发觉家族亲眷看他的眼神透着寒意,如同看一个陌生人,往日的亲近仿佛从未存在过。这让他费解。
 
  好佬还发现自家三间低矮潮湿的茅草土屋周围全是两三层钢筋水泥结构的小楼。那三间茅草屋像狗一样可怜巴巴地趴在一群大象脚下。放眼全村,也没第二户像他家这样的。于是,他果断决定向铁大岭书记申请低保。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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