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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渡劫的难忘记忆之三清醒ICU

发布于:2026-09-14 09:18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明镜亦非台
  对于ICU,在我的认知里,历来觉得它自带威慑和神秘,有些其他普通科室所没有的特征:一是贵,因为监护的层级高,用到的机器设备多,参与值守治疗的医护人员牵扯精力大,所以说它的成本非普通科室可以相提并论,也就是说花的钱会比较多,经济代价比较高昂,属于典型的贵族科室;二是难,往ICU送的往往是疑难杂症,要么病情危重,经不得外在有菌环境的消极影响,要么病情复杂,需要在一个相对封闭的情境下分析研判,总之需要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先保护起来再说,;三是繁,主要指的是家属探视环节的繁琐,不仅在探视的时间上有明确的限定,控制在半个小时之内,而且在探视的防护上也有专业的无菌要求,需要准备防护服方能探视,个中原因倒也能理解,为了防止给病人造成二次感染,其规章制度设置的出发点自然是毫无问题的。当然,以上的种种信息,我多是从同事朋友亲戚那里获取,很多属于口耳相传中的道听途说罢了。至于具体的实际情况究竟如何,实在是无从得知的,存在着谬误也未尝可知。从个人的感受来说,但凡听说谁谁进了ICU,那一定是露出悲天悯人的表情的,而且这个表情是那么的真诚。另外,就东方文化的含蓄传统而言,平日里兄弟朋友们哪怕是开玩笑也不会拿ICU作素材的,只因这个素材实在是太过沉重。在今晚遭遇车祸之前,想必我也是不会预料到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ICU,这个人人敬而远之的所在,我居然要亲自去见识一下了。虽然这也算得上是“要知道桃子的味道,总要摘下来咬一口尝一下才行”的实践需要,但却不是我自己所想要的。这也是事后的回忆文字,才有些许的轻松。放在当时的情境之下,我实在是有些茫然甚至惶恐的。
 
  有句话说得好“无论你喜欢还是不喜欢,它就在那儿”,对于我而言也是这样,不管对ICU是如何的不感冒,但前往ICU的脚步却不会因此而停滞。且说我躺在病床上,从一楼的急诊室乘坐专用电梯,上到四楼,传说中的ICU就在眼前。随着门的打开,就见有医护人员在一旁迎候。老婆等一干护送人员,就以门为界,到此止步。本来我的内心还想贫一下的,想和老婆说只见到了门口的“重症医学科”却未见“ICU”,但在门即将关上的刹那,我猛然瞥见了老婆担忧却无奈的那种复杂的眼神,一种对于未来无知的无力感蓦然涌上我的心头,我突然觉得什么也不想说了,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象征性地挥了挥手。我知道,从这个时候算起,我的ICU时刻开始了。
 
  进得门来,我下意识地将它和急诊室作了直观的比较。还别说,还真得有许多的不同之处。首先就是光线的极其亮堂。但见顶上的数溜大灯一字排开,亮闪闪地发着光,整个空间如同白昼。若非有人刻意提醒,你是无法判断这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的。我曾经觉得急诊室的光线很值得期许,但和这里比较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的。其次是空间的密闭。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饶是我昂起头四处打量,却似乎没有发现有类似窗户之类的设置,而且空气中还若有若无地飘着消毒水的味道。之前的工作经历中,我曾经分管过疫情防控和常见传染病防治,对个中的味道比较敏感。再次是环境的安静。和急诊室的人来人往以及随处可闻的包括病人的呻吟、家属的交谈、医生护士的问询等在内的嘈杂不同,这里的环境格外幽静,仿佛一下子就和外界隔离开来,成为一个独立的时空所在。就连推着我的病床往里走时,其车轱辘所发出的轻微吱吱声,都显得是那么的突兀。还有就是医护人员的工位比较固定,这也和急诊室里的匆匆忙忙有时恰如行军打仗形成了一定的对比。看来,科室的名称不同,也是各有各的道啊。
 
  到了我在ICU的床位之后,有护工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我从急诊室的病床上抬下来,然后又安置到这个新的床位。我好像听说过,进ICU之后是不能穿自己的衣服的,直白说就是要脱光的。正在狐疑我该啥时脱光又或者说这是个传闻当不得真的时候,护工已经开始提醒并协助刚上床来的我完成这一规定动作了。因为在急诊室插了导尿管,下身的脱光其实相当于已经提前进行。倒是上半身,因为穿了三件衣服,所以要脱下来还是颇费了一番周折。不管咋说,我总算是符合了ICU监护的着装要求。说是着装,其实也就是在脱光之后,给披盖了一件医院提供的宽大病号服。按我的理解,这算是一种适当的隐私尊重吧,免得光溜溜的不自在。不过,到了医院还真不能计较太多,尤其是不能以常理论之,否则还真的容易心理不健康。前几年我在省城住过一段时间的院,当时正是疫情防控搞得如火如荼的时候,经历的东西也就更多,感触也更加深刻。我当时还大致总结了自己的住院感受,叫“没有自由没有尊严不是东西”。再简要一点说,就是进了医院不要把自己当人,最起码不要当正常人,不然各种烦恼就会蜂拥而至。或者再文绉绉带点学术味些,进了医院要勇于放下“耻”感,要不就算不得一个合格的病人。
 
  安顿下来的我,正想稍微打个盹,却见一个胖胖的男医生走过来,告诉我说还要进行一个物理牵引的医疗处置。这个名词,我在急诊室里听专家说过,具体是啥也不了然,反正听听名字还是挺文雅的。不过,等这位胖医生叫来几个助手,说要先给我打麻药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认知可能偏差了,这个物理牵引显然不是温柔的所在。趁麻药针扎进去之前,我看了下床位右侧墙上悬挂着的钟表,已然接近零点,便顺带着搂草打兔子问了一句“我老婆应该回去了吧”,我也没指望着有人会回答我。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个胖医生却回答到“还没有呢,你这边还没处置好她怎么好回去”。他刚刚回答完,助手的麻药针也已经扎在了我的左大腿处。针刺入皮肤的痛感一下袭来,片刻后才慢慢消散。如是过了几分钟之后,我看胖医生和他助手的手上多了些钢板钢筋螺丝之类的物品,然后对着我受伤的左腿两侧不停地比划。介于我是平躺着的姿势,医生之间的交流传到我的耳朵里不是很清晰,只大约听到“药效时间到了,可以开始”的话语。随即,我感觉自己光光的左腿被屈起,然后就觉得金属状的物体贴了上来。又过了一会儿,随着刺耳的“滋滋”声响起,我听到了熟悉的电钻声。以前,看人家搞装潢的时候,用电钻凿水泥地凿木板,就是这样的声响。我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但怕是没有用的,这叫“受得了要受,受不了也要受”。负责主凿的胖医生在挥起电钻的同时,还不忘温馨提示我一句“毕竟是局麻,还是会有点痛的,要熬着点,坚持一下“。话音刚落,这个”滋滋“声就直奔我左腿方向而去。随着腿上金属物被凿穿然后进入皮肤,难以言状的酸痛麻一下子袭来,我感觉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为了防止我乱动而导致电钻的钻头失准,在实施这个操作的时候,还专门安排了一个助手负责紧紧按住我的整条左腿。这么个操作场景,我在咬着牙默默承受之余,还不禁想到了正热播的主旋律电视连续剧《沉默的荣耀》,感觉自己像极了正遭受国民党反动派酷刑的革命者。好在时间不长,约莫几十秒样子,便听到电钻声停了下来。正要长嘘一口气,胖医生又说了句让我有点崩溃的话”刚刚是右边,下面是左边,两边都要固定“。怎么还有这样的操作,难不成是学做广播操不成,需要”一二三四,再来一遍,二二三四“?我还来不及感叹,就听见电钻声再次响起。好在这次的流程和先前的一样,而对于熟悉的东西其忍受度总要高一些。这样几分钟后,难熬的物理牵引总算完成。等胖医生他们的身形从我身边让开的时候,我终于全睹了这个物理牵引的面貌:左腿两侧的两块钢板被钢筋牢牢固定,钢筋上拴着的吊带由此一直往下,直到我的足底,足底末端拴着两个铁壳秤砣,形成一个持久下拉的作用力。原来这就叫物理牵引,我还真的是长见识了。
 
  做完了这些,胖医生他们离开了我的视线。这时又来了位文静的女医生,软声细语地告诉我比较耗神的处置已经结束,让我抓紧时间好好休息。听她这么一说,我的状态也稍稍放松下来。屈指算来,从斑马线被撞,到急诊室处置,再到进ICU,前前后后总计过去了近五个小时,我也确实有些累了。正当我打算听女医生的建议小眯一下时,却见胖医生又风一样的转了进来,一边告诉我说已和我老婆交代了探视我的注意事项,并和我确认了我老婆已经先行回家的信息,一边眉飞色舞地说给我带来了我最喜欢的东西。最喜欢的东西,我下意识地一激动,暗想莫非是手机不成。要是有手机在手的话,那倒是有声有色不至于无聊了。结果很快证明是我想多了,呈现在我面前的仅仅只是一副眼镜而已。在这样的环境,依我这样的年纪,哪怕看女医生女护士,即便她们再是婀娜多姿,那也是重影的存在,实在没啥兴趣可言。倒是胖医生说的我老婆在经历了这样一番闹腾之后,终于可以回家稍作调整,我的心绪稍稍好转了一些。但想到老婆这么迟回家,却还要安抚我老妈和二宝小女,我除了内怀愧疚之外,还有深深的无力感。在我跟胖医生道谢之后,我终于将要开始自己的休憩之旅。累是真的累,困是真的困。两眼皮直打架的我,总算如愿以偿地沉沉入睡。期间,我也不知道做了多少梦,总感觉亦真亦幻的图景多次出现。带着梦入睡,最是劳累。等到我一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的时候,心里想着总算让钟表的指针走了那么几圈。在我的潜意识中,既然有如此丰富的睡眠意象,那么在时间上总应该有几十分钟以上吧。在时间的观测上,我的床位有得天独厚之便,钟表就挂在我右侧的墙上,直线距离两三米而已。只要我稍微转一转脑袋,一切的时间变化尽收眼底。让我吃惊的一幕出现了:入睡前我看了一下时间,是零点二十分,分针指向在4这个位置。而现在这个分针指向,居然在4和5的中间位置。我还在想是不是时针动了,已经不在12到1这个位置。如果这样的话,倒也和我的感受相一致。结果,在我又去看时针的时候,发现它依然在原先的区间没有发生变化。怎么回事?难不成我的这一大堆梦境,实际只是过去了两三分钟而已,我有些懵了。我忽然想到了“南柯一梦”“黄粱美梦”之类的笑话,感觉在时间的错觉错位上,和自己是何其地相似。刚一开始,我还以为这只是一个个例,想着多打几个盹就好了。结果事实很快打脸,接下来的几次入睡,其有效的睡眠时间就没有超过五分钟的。这种欲睡而不得的煎熬,很是折磨人。可是却没有任何办法,我只有看着头顶白闪闪的光,在极其寂静的环境中慢慢地熬着。
 
  就在我以为只能用这样的节奏,慢慢地把时针从12熬到8的时候,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我发现,在大体以小时为单位的区间里,ICU还是会有若干规定动作出现的。
 
  规定动作之一,翻身。第一次给我翻身的时候,阵仗还是蛮大的。大约凌晨一点左右的时候,正在昏昏欲睡的我,突然感觉周边呼啦啦来了一大波人。百无聊赖的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头。定睛一看,好家伙,女医生女护士好几个人,一溜排地站在我旁边,好像马上就要搞现场教学似的。虽然在“耻”感上已经作了消磁,但我现在的着装毕竟还是属于象征性的,不说衣不蔽体吧,至少是很不整齐的。该露的不该露的,总有些不规范。陡然面对这样一大帮异性的观摩,不自在的尴尬感觉肯定是有的。但她们却毫不在意,领头的女医生说为了防止压床时间过长导致臀部红肿甚至发言,要给我翻身透透气。我刚点头说了声好,便有几个护士上前拿手捏腿。当我的左腿被拿着准备往内侧转的时候,一阵钻心的疼痛一下子传来。我大喊着“不行不行,要出老命了”,护士见状赶忙停了下来。我想着不就是臀部透气么,便和领头的女医生商量是否换个方法,把我的身体往上抬离床面,这样停留片刻也能达成目的。她从善如流,采纳了我的建议。这个方法不会直接触动我的伤处,我能够受得住。于是,后来的几次翻身,都如此操作。
 
  规定动作之二,测温。用的是耳温枪,每隔一段时间测一次。不知是我衣服穿的少还是身体虚,开始几次体温大致正常,但随后就有了发热的情况。测温的护士见状,便说要物理降温。我正在猜测这个物理降温是啥回事的时候,却见她问护工要了两瓶冻成冰疙瘩的矿泉水,用纱布一包,分别塞在我的两边胳肢窝下。这个冰疙瘩一进来,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人也由此而清醒了不少。
 
  规定动作之三,抽血。以前体检或来医院看病,经常性有抽血这个项目。但此抽血非彼抽血。护士告诉我说要抽动脉血,和平常的抽静脉血是不一样的。偏偏关于抽动脉血,不久前刚刚听同事在侃大山的时候,说起过因为动脉血喷射强劲导致好几个人压不住针眼的笑话。这样一来,我就忍不住有些慌张。一开始先在手臂上抽,试了几次痛了几次,没有成功。后来改在大腿上,这次成功了。痛是真的痛,可压针眼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在护工大叔按时间要求给我整整按了五分钟后,我完整体会到了抽动脉血的滋味。
 
  规定动作之四,翻眼皮。说来也有意思,每隔一两个小时就有护士走过来,朝我脸上看看。要是恰好我眯着眼睛,就会动手翻翻我的眼皮,再用手电筒照照。这种待遇,以前可是从来没有遇到过,因此印象颇深。
 
  正是有了这些个插曲的存在,我慢慢觉得时间开始过得快起来。当然,对于清醒状态下的极度无聊,我还是很有些心结在的。就在我自言自语地感慨着“无聊”的时候,刚刚给我压针眼的护工大叔对我说:“你看看这里面躺着的,有谁能和你聊天?要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忽然坐起来跟你说话,你敢接么?你是这里面唯一清醒的啊!”护工大叔的话,让我释然。大约凌晨五六点的时候,我终于高质量美美地睡了一大觉。
 
  这一觉睡醒,我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再一看钟表,已是早上七点有余。自己的感受自己知道,我觉得这个ICU不能再待下去了。这样寂静压抑的氛围,这样全时段的昼夜不分,这样隔三差五的打扰干预,正常人是无法长期忍受的。再待下去,正常人也会变得不正常起来,而我觉得自己恰恰是正常人。
 
  于是,我先和护士表达了自己想要转到普通病房的意愿。许是有了大半夜的监测分析,许是看我言谈颇为正常,护士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说会和医生反映我的想法,最终还是要医生来决定。这至少让我看到了希望,于是我很是期盼能主事的医生过来。大概八点多的时候,主事医生来到我床边,询问我的情况。我迫不及待地表达了自己想要出ICU的想法。只见他思索了片刻,又看了看钟表,说:“八小时的危险期已经过去,检测情况也还好,可以考虑转普通病房。具体听护士安排吧。”听到这里,我的心里乐开了花,连连道谢。
 
  约莫上午十点的时候,护士过来通知我,住院部已整理出病房,我老婆已在门口等候,可以马上转过去。接下来的行动就非常快速,才几分钟我这边就收拾停当。借用着这里的病床,我出了ICU的大门,看到了门后等着的老婆。虽然才过去了短短的大半夜,我却觉得经历了颇为漫长的时光。再次捏着老婆的手,我百感交集。
 
  就这样,我在经历了短暂而难忘的ICU之旅后,又欢天喜地地转场往十楼的骨科病房而去。
责任编辑:胡俊月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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