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

　　雨从下午5点便一直下，不紧不慢的，像谁在云端不紧不慢地筛着细沙。9月的雨连续下了几场，秋天便是真的到来了。秋天来了，提醒我们的除了逐渐变冷的天气、渐黄的树叶、还有那些本该在秋天凋谢的花儿。

 

　　下午下班回家，路过小区前门，门口的那棵紫薇花快要落净了，只剩下稀疏的花瓣还挂在树上，在雨里显得格外孤单。雨珠顺着花瓣边缘悬着，迟迟不肯坠下，像是替花多留一会儿似的。地上落了一层浅浅的粉，被雨水洇开，像谁不经意洒下的胭脂。

 

　　去京东取了快递，是妈妈在网上买的汕头牛肉丸和牛筋丸。妈妈第一次吃汕头的牛肉丸是我12年冬天从汕头带去沈阳的，我用汕头的做法煮了吃，爸爸说汕头牛肉丸不好吃，而我却很爱。去年春节，我带了些汕头的牛肉丸回家，妈妈大概是记住了我爱吃汕头牛肉丸，便从网上买了寄给我。自从妈妈学会网购后，时不时地会在网上买点东西寄给我和姐姐，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用的。妈妈远在千里之外，心里总是装着我们，有时候我还会嫌弃她买的东西不好。偶尔我买到好的东西也会给妈妈买，但经常忘了给她说，前几天吃到很好吃的意大利面，给妈妈也买了，直到此刻我还忘了给她说。大概世上的儿女牵挂父母的永远做不到像父母牵挂儿女那样。

 

　　从前门到单元楼下这条林荫大道，树枝把马路都挡住了，雨打在叶子上，沙沙的，像无数细碎的耳语。地没有全部湿透，踩上去有些松软，像是秋天踩上去的第一脚。回到家，我吃了一把煮花生、一个猕猴桃、一块小面包，就算晚餐了。吃煮花生的时候，会想起小时候挖花生总会先煮一锅出来，只是放点盐就是儿时的美味了，也会想起外婆总是在天亮前躲着大舅母来我家摘花生，每次天黑前又悄悄溜回她家。如今外婆已经去世那么多年，家里也再没有花生可以摘了。

 

　　用手机逛淘宝，准备在秋天来临的时候给小朋友买点秋装。姐姐在家人群里打来视频电话，让爸爸给伯伯打电话，把地收一块回来，她抽空回去找堂姐一起种点菜，冬天爸爸他们回老家的时候就有菜吃。姐姐说她买了豌豆、白菜、白萝卜、青菜、莴笋、红萝卜、香菜、大蒜、芹菜等种子，说的时候她一样一样地数，像在念一首秋天的诗。爸爸妈妈外出打工20几年，家里的地20多年没有种过了，如今要收一块回来，我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并且还能被种上各种各样的蔬菜。我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童年时期那块地里种过的各种蔬菜和粮食，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那块地里还种过棉花，摘的棉花都是妈妈用来做棉鞋和弹棉被。棉桃裂开的时候，一朵朵白蓬蓬的，像落了一地的云。如今二十多年过去，棉花在我们这里早已经没有人种植。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秋天的缘故，各种回忆总是跑到脑海里来。我总是想着把小时候长大的那个家弄好一点。想着围墙边应该种上栀子花和胭脂花，院子里该种两棵桂花树，风一吹，满院都是甜的。小朋友还说应该种点桃树和梨子树，这样我们就不用去别的地方看桃花和梨花了。

 

　　雨就这样一直下着，客厅的温度低到穿一件秋天的睡衣还有些冷，我起身去了卧室，半躺在床上，听雨。雨声密密匝匝的，落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落在楼下的车顶上，落在不知谁家的雨棚上，一声声，都听得真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像是这雨把什么浮躁的东西都压下去了，只剩下这间屋子，这盏灯，这个人。

 

　　突然又想起史铁生那篇《秋天的怀念》来。到了秋天，我们总该思念点什么吧，不然就对不起这个季节。

 

　　他在文末写：“黄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洁，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泼泼洒洒，秋风中正开得烂漫。”那些花，母亲生前总想推他去看，他起初不肯，后来答应了，母亲却已经不在了。他还写：“我懂得母亲没有说完的话。妹妹也懂。我俩在一块儿，要好好儿活……”每每读到这里，眼角总是会湿润。秋天把一切都收走了，又把一切都留在记忆里。花落了，花香还在；人走了，牵挂还在；地荒了二十年，种子又要落进土里了。

 

　　我想，秋天大概就是这样吧，它让你收获，也让你失去；让你望着满地的落叶，心里却想着来年春天的新芽。而所谓故乡，所谓亲人，不过就是那些你走多远都放不下的东西，是妈妈寄来的牛肉丸，是姐姐说买了多少菜种，是那块被伯伯家种了二十几年的地里，终于要种上属于我们自己的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