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在飘，生活在继续

　　国庆节的第三天，依然早起上班。若不是每日上班路上，马路两旁在风中摇曳的红旗，我兴许会忘记这是国庆长假。那些红旗一排排地悬挂着，在初秋微凉的风里猎猎作响，像一簇簇沉默燃烧的火焰，庄重而克制，既不喧哗，也不黯淡。它们让我想起那些遥远的属于那个时代独有的旧事，也让我想起那些渺小的、私人的惆怅。在这个举国欢庆的日子里，我在一条上班的路上，反复感受着一种说不清的道不明的惆怅。

 

　　但这的确是国庆长假呢。昨天弟弟从武汉回来，想远离实验室，彻底休息两天，临时决定回川。高铁到重庆，动车到南充，再乘火车回蓬安。弟弟回一趟家，要转好几趟车。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出去上学、去汕头上班，也是这样来来回回折腾。那些年一个人走在孤独的路上，给了自己更多独处的日子，读了很多书，才有了现在的这些思想。我们应该感谢年轻时的奔波，才懂此时的安稳。

 

　　弟弟知道我喜欢吃乐山的烧卖和甜皮鸭，在重庆高铁站，点了外卖烧卖和甜皮鸭，特地让商家装生的烧卖，回家自己蒸熟。弟弟回来，我打开烧卖和甜皮鸭的外卖盒，还带着一路的风尘与心意。我读书那会儿，每次回老家，也会用节约下来的生活费给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买吃的；弟弟每个假期回来，也会给我带吃的。这大概是我们最像的地方，牵挂一个人，不过是想把最好的那一口，留给他。

 

　　晚上我们喝了桂花酒，配弟弟买的甜皮鸭。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弟弟聊实验室和导师，博士生其实是最免费的牛马，每日会工作到深夜11点以后，一周通常7个工作日，只拿很低的生活补贴。想要科研有成果，就得拼命地干。到了我这个年纪，看多了生老病死之后，其实更希望弟弟不要用身体去换科研成果和那所谓的前程。可是我们的人生，总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出点什么。这或许就是成长的代价，我们都在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换一个不确定的明天。

 

　　吃饱喝足，本想出去散步，外面却下起了雨。于是早早洗漱，躺在床上翻看家人群里小朋友和哥哥姐姐一起玩的视频和照片。昨天，他们兄弟姐妹七人在成都聚齐了，小朋友也正式见到了他的小侄女。屏幕里他们笑作一团，像我们小时候那样，没有隔阂，没有距离，只是单纯地在一起。

 

　　所谓长大，大概就是看着下一代，重复我们的童年。而我们，退到了时光的岸边，看着他们奔跑，看着他们跌倒，看着他们一点点长成我们曾经的模样。

 

　　今天下午下班回家，看见玻璃碗里装着昨天在基督教堂门口小货车上买回的几个石榴，红彤彤的，忽然就想泡一壶石榴酒。弟弟大学读的是发酵专业，学过酿酒，他说石榴酒的颜色很好看。我让先生剥石榴，他将剥好的石榴装在玻璃碗里，一粒一粒晶莹剔透，像是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握在了手心。和弟弟洗净两个玻璃罐，一层石榴一把冰糖，石榴冰糖装半罐，再倒满酒，看那些红艳艳的石榴籽在酒里浮浮沉沉，像秋天最后一场不肯落下的雨。封好，搁在角落。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了。

 

　　等深冬，等夜里落了霜，风在窗外呼呼地吹，屋里开一个小火炉，这时候倒一小杯，粉红色的酒液在杯底轻轻晃。抿一小口，舌尖先是微微的辣，然后是甜，是香，是秋天留下来的那一点余温。那时候，或许我会想起这个加班的国庆，想起弟弟带回的烧卖和甜皮鸭，想起那些在风中飘扬的红旗，想起所有在时光里慢慢发酵的、沉默的深情。

 

　　泡完石榴酒，出去散步。其实今晚很适合跑步，但入秋以来，我就觉得膝盖不好。也许是近年来跑步多了的缘故，也许是那几年在沈阳的冬天，总是穿太薄的缘故，每年天气一冷，膝盖就不好，不敢跑步。我选择更温柔的散步。

 

　　还是走基督教堂后面那条安静的道路。行至凤凰大道二桥桥头，马路两旁电杆上挂的五星红旗十分耀眼。那些旗帜在夜色里依然鲜明，像一排排不眠的守望者，庄严而沉默。路上的行人并不多，偶尔有汽车和摩托车驶过，带起一阵风，旗帜便轻轻摆动，仿佛在向每一个路过的人致意。我忽然觉得，这些红旗不只是在庆祝一个节日，它们也在见证一个普通人的奔波，见证一个家庭的团聚与离散，见证所有在时代洪流里，默默活着的、微小而坚韧的生命。

 

　　国庆的第三天，就这样过完了。红旗还在风里飘着，秋天还在落叶里继续，而生活，也还在忙碌里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