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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定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

 

　　大为双眼盯着久未清洁的加厚玻璃，神情涣散。

 

　　瞬间的懈怠给他带来一阵轻松，思维几乎也将随之停滞。他决定放任，以便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大脑空白的片刻，只剩一具肉体在这世上苟延残喘，这与死亡的感觉接近了。他想起了小时候做的那次包皮手术，如果全麻的话，失去意识的时段应该跟生前或死后一般虚无。

 

　　室内外光线的反差和玻璃上积累已久的污渍倒是能如镜子一般反射出人脸的轮廓。朦胧的美感便来自于此，你可以在框架内最大限度地填入任何你能想象到的美好五官。正如每一个踏上嘉陵250的长发少年心中呈现的自我画像都是郑伊健，大为沉浸在了自己从来不曾拥有过的虚幻美貌当中，难以自拔。

 

　　这种神游的感觉令人迷醉，迷醉并非没有他的可取之处。

 

　　当迷醉大过现实，又怎能肯定迷醉不是现实，现实才是迷醉呢。

 

　　当神经的感知对世界的理解出现偏差，便需要其他感官的参与来帮助认清现实。有人习惯借助触觉，试图用大腿内侧的痛觉来唤醒自己，即便这是美梦。

 

　　无疑这是笔赔本买卖。

 

　　既是美梦，为何不让它一直延续下去呢。

 

　　大为深以为然，你可以赢，但我永远不输。

 

　　抓周时大为并不熟练的四肢全力配合，将满桌物什全部揽在将破壳而出的稚嫩躯体之下，惊煞为父，深感此子绝非常类，生硬忤逆为爷伟大光正的期许，改其名讳大有可为。

 

　　所以戳破这斑斓泡沫的另有其人。

 

　　刺耳的嗓音间杂沉闷的震动，两种不同频率的声浪冲击向他扑面而来。

 

　　果真这不是现实。

 

　　一套不太美好的五官钻破了想象，一张不太美丽的脸隔着玻璃呈现在他眼前。松弛的皮肤在精致的妆容下藏得不好，锤击玻璃时的震动顺着垮塌的手臂传导过来，狰狞的表情晃出了细微的卡帧，正如那部许久未舍得更换的手机，与大为的迟钝或多或少有几分相衬。

 

　　一阵暖甜的香水味从厚玻璃的下面弥漫过来，令人想要感到愉悦却又不敢感到愉悦。

 

　　他多么希望，这味道来自别处。

 

　　她开口了。

 

　　嘴巴张得大到能看见略微发红的扁桃体，上火了应该是，大为在中医方面也有一定造诣。一阵不完全发酵的腐臭味道迟迟来到他这边，与怡人的香水味混杂，搅动了大为的胃壁。没有早饭打底，腹中残存的胃酸被泵了上来，推动喉头扯住泪腺，大为的视线模糊了一分。

 

　　泪眼折射下的世界变得更加明亮，本被低度近视糊化的眼前又清晰了起来，大为甚至看到了她眼角深刻的鱼尾纹和泪腺半干几欲拉丝的淡黄色分泌物。

 

　　大为瞥见了手边的扩音器，他往回拨动了开关，尖锐的频率弱化了不少，只见眼前忍不住挥着手臂，伴随着沉闷的钝响，如同没有生命的机械。听觉神经略微放松的当下，大为又陷入了无意识状态。

 

　　眼前的重复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声音也随之消失，她终究还是累了。突然的安静反而让他回到了现实。

 

　　再仔细看向眼前的玻璃，许多滴口水汇聚在一起，有成股流下的趋势。其中一滩还裹挟着一段碎片，暗绿的末端泛出些许白色，没看错应该是小葱。

 

　　当鸭可能还要吃下这些。

 

　　这是他的惯用手法，目光望向更惨者，往往让人感到宽慰。

 

　　但这次没有。

 

　　不论怎么比较，大为也不喜欢这种真实。

 

　　可不是没有人喜欢。

 

　　侧边，三两个人已经留意这边很久了。从他们脸上轻松的表情中不难读出愉快。其一甚至拆开了一包尘封已久的膨化食品，不住地咀嚼也拉不下嘴角那坚挺的上扬。

 

　　大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款式与围观三人一致，不出意外，他们应该是同事。可这一刻，他们却显得有些陌生，大为甚至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们。

 

　　失忆的瞬间很快结束，小梅的名字浮现在了大为的脑海。

 

　　脸上的轻松正如大为初次见她，同样暖阳般的表情，不同的是，彼时是冬天，而如今正值夏季。小梅曾经无邪的笑容一度激起大为的保护欲。大为曾经想过给小梅一个当孩子妈的机会，但现在，在重新审视这段可能尚未着床的感情之后，大为决定收回这个宝贵的机会，小梅不够善良，大为觉得。

 

　　有没有一种可能，坐在这里的其实是别人，而我只是因为共情能力太强代入太深。

 

　　好像没有，因为主管涨红的脖子和扭曲的面部已经压到了他的脸上，大为甚至担心他的眼珠会从里面掉出来。

 

　　大为回忆了一下，主管的表情并不是一直这样难看，至少在招聘的那天，他见主管笑过。

 

　　太好了，你就是我们需要的人才。这间公司的机构设置并不是很齐全，主管还负责招聘工作，大为的面试官就是他。

 

　　材料科学与工程？不错啊小伙子，我们这就需要你这样的工程学人才。这个岗位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大为被带到窗口的那刻有点迷糊。

 

　　是要我做客服？

 

　　什么客服，售后工程师！和你工程专业对口。

 

　　大为也想过退缩，但念在公司业界小有名气，便也先安顿下来了。

 

　　火速上岗的那天，他看到主管满脸的笑容，急匆匆赶到门口，搂着一位曼妙身姿的女子离开。

 

　　入职的那天气温不高。大为习惯性地右脚在先踏进了办公室，再次提起的时候竟有些吃劲，地面的黏性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决定处理一下。

 

　　拖把想必是长时间没有人用了，涮洗中连换十桶水却依然还有余墨，沥下来的泥灰甚至可以弄黑一整条河。

 

　　不管了，再怎么弄，比地面干净问题不大。

 

　　看着湿漉漉的拖把，大为的动作慢了下来。想起上学的时候，在河里洗完拖把，后以自己为中心在空中用力地甩出一个圆，泥点溅到了某社会哥身上，他结结实实挨过一耳光。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令人懊恼，却也是每次拿起拖把不可避免的联想，让他几欲丢下手中这开启痛苦的工具。

 

　　可工作就是工作。

 

　　第一天上班，要是因为这些小的细节影响初次印象，那可太不值当。大为不止一次地在各种书刊杂志上看过各种职场故事，有人因为把垃圾丢进篓子赢得机会，也有人因为没有扶起倒地的扫帚最终落败。他开始担心，自己要是再不抓紧机会做好清洁，就再也没有机会做好清洁了。

 

　　这种担心很快大过了难堪。

 

　　没有太多办法了，大为看向了自己的双手，从未缺席过的冻疮已经张开了些许裂纹，随着手掌的张开些微收紧，之后便是这脏水的洗礼。拧干后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上肢末端还有什么器官。

 

　　地面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颜色，黏腻的触感也一去不返，只是这双手依然麻木。

 

　　还会有痛觉吗，好奇心突然占据了上风。

 

　　他拿起火机凑了过来，立刻感受到了灼痛。

 

　　哪个狗日的在吸烟！

 

　　主管回来了，用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力度迈着右脚踩进了这间办公室。

 

　　不是，我没有……

 

　　解释只开了一个头，主管的右脚顺着未干的地板划了一步，一字马劈开前扯着裆部，内裤在里面露出了红色。

 

　　再多的解释都起不到效果了，大为觉得，现在已经不是吸烟的问题了。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没有其他原因，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主管已经离开许久，大为依然站立无语，心绪烦杂。他设想过许多种不同的可能，或好或坏，却无法驱散心头的恐惧，脸上的表情也始终无法舒展开来。

 

　　直到他看见了小梅。

 

　　阴冷的天气下一缕阳光洒进来，在她的头发上折射出有着透彩边缘的圈晕，白皙的皮肤在明亮的衬托下透出一丝淡红，明晰柔和的五官在不远处散发着无限美好。大为贪婪地抓着眼前尽收的一切。

 

　　呵斥声打破了这片宁静的美好。来者怒不可遏，不雅的言语经过她的耳朵，带动脑部血液加速流动，双颊涨得通红。

 

　　大为捏紧双拳，骨罅间发出啪嗒的响声。他又用力地反复捏着，确保她能听见，同时怒目圆瞪，随时准备接受她的检阅。以大为的认知，他不能允许这样的场景出现，但是在确认值得之前，自己只能如此表明态度，毕竟英雄救美的戏码不一定能够发生。

 

　　他渐渐入戏太深，拳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桌上，成功地吸引了来者的注意。夸张的面部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成功让来者感受到了反抗的意味。

 

　　好小子就是你要打抱不平？来者的唇枪舌剑全部对准了他。大为无力招架，只能照单全收。

 

　　你先进去吧，这里我来应付。说出这句话的大为觉得自己酷毙了。

 

　　小梅头也没抬，径自跑到里间了。

 

　　不知道来者骂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缓过神来，大为只觉头昏脑涨。回过头再次看见那个空着的座位，他有一种高尚的感觉。

 

　　她不辞而离，想必是害羞吧。

 

　　大为当时这么认为。

 

　　现在看来，自己可能想错了。

 

　　赶紧给我出来！

 

　　大为体重，主管一把竟没能扯动他半分。围观同事的嘴巴动得更快了，这节奏也促使主管用双手扯住大为的领口，准备往上提起。大为却兀自站了起来，吊着主管的双手，倒有几分滑稽。

 

　　主管迅速地抽下双手，指向窗外，恶狠狠地说道，你给我出去！

 

　　在主管的指导下，大为又一次完成了道歉步骤。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工位，膨化食品已经默默封上了口子。

 

　　接受了一波又一波的负面情绪，大为本应感到沮丧。但是并没有，好像能用垃圾发电一般，大为突然热情高涨，他发现了什么。

 

　　我-主管-经理-董监高。

 

　　距离并不遥远，只有四步。

 

　　但是现在，大为看了看玻璃上干涸的口水，一定有什么环节出了问题。

 

　　你家离得近，春节值班就排你了，一天三十块钱呢。

 

　　好了伤疤还真就忘了疼，小梅的嗓音依然让他沉沦，大为在她面前翻遍字典也无法找到不字。

 

　　节日当晚的吵闹给人一种直觉上的生理不适，能吓走怪兽也算说得通，如果它真来过的话。

 

　　大为拉上值班室窗户，掩实大门，音量小了许多。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却如同在这严密的防守下凿开一道口子，由得爆鸣声从听筒中宣泄而出。细听竟与屋外的节奏保持一致，同频共振的加持任着噪点越演越烈，人声根本无法突围。他用尽力气，对着话筒喊出了祝福，电话却早已断掉。

 

　　不出意外，这样的状况要持续到第二天凌晨。

 

　　大为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将就合着眼，数次试图抓住放鞭的间隙迅速进入梦乡，未果。

 

　　下一个空当稍微长点，大为脑中的活动已慢慢松开了本身的控制，却传来一阵人声，顿时困意全消。

 

　　原以为只是来睡个觉，不想真能碰上事。

 

　　要真来的是贼，自己这点收入值当一拼吗，还是说，有不干净的东西，大为想着，唾了一口，掖紧了自己的被子，感觉这样就能不为寒邪所侵。

 

　　终究没有压制住，好奇心驱使他顺着声音走了过去。

 

　　他脚步很轻，来到一扇没有关严实的门前，缝里透出些许亮光，他在瞥进之前，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在江城上大学的时候，每到春天，整个校园里都弥漫着这种味道。

 

　　那天，他第一次约人出来。

 

　　好恶心啊！那女孩捂着鼻子，怎么到处都是石楠花！她皱起眉头。

 

　　我还是第一次闻。转头看向身边的大为，她补充道。

 

　　从那以后，大为算是知道了这花的名字。

 

　　这时视觉已经跟上，房里的情况进入了他的眼底。

 

　　大为倚着门框，手竟情不自禁伸向裤裆，就跟狗子听到摇铃流口水一般自然。

 

　　放松的身体不意外地靠开了房门，里面一阵慌乱。

 

　　一阵冷风吹来，大为才反应过来，今天的主演他都认识。

 

　　经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大为连忙告退。

 

　　边退边意识到，这声经理可能叫得不对。

 

　　也不一定。

 

　　可以啊兄弟，进步了。主管兴奋地拍着他的肩膀。

 

　　行政部主要做些什么？得知自己调任行政部代主管的消息，大为有些惶恐。

 

　　嗨，文字材料方面的工作比较多，你学什么来着？

 

　　材料工程。

 

　　挺对口啊，还是经理慧眼识人！下班了一起整点，咱哥俩好久没一起聚了。

 

　　大为开始怀疑自己大脑是否退化，他记不起来上一次相聚是什么时候，或者本不存在。

 

　　可现在，以及以后，他们要常聚了。

 

　　第一次上中层例会，大为有点紧张。看着密密麻麻的笔记，心中弄充满忐忑。他仔细地听着其他人的发言。无一例外，每个人说的都很有条理，听起来无懈可击，却让人昏昏欲睡。

 

　　他认真地做着笔记，抄到第二点，居然有了发现。老哥的第二点和第一点除了序号，区别不大。起初他以为是自己错了，直到听到第三点。

 

　　原来这就是发言的真正要义。

 

　　顿悟之后便是游刃有余，再就是声名鹊起。

 

　　丈夫岂有事二主之理！

 

　　忠诚在他心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更何况，传闻正式任命就要下来，代主管的代字要拿掉了。

 

　　他心怀歉疚。

 

　　可是，对方给得太多了。

 

　　良禽择木而栖！

 

　　经理，有点事跟您汇报。

 

　　哈哈！笑得有点做作。年轻人不要浮躁，公司都会考虑到的！说罢，经理将手中的文件垛在面前。

 

　　红头晃得大为有点心慌，羞于开口，只得在心里默念了那一串数字，是他下个月能拿到的薪水。

 

　　感谢公司对我的栽培，可我要离职了。

 

　　经理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惊讶在他脸上浮现的时间不过一秒。他端起茶杯，啜上一口，吞下许多话。

 

　　人各有志，公司对你的决定表示支持。

 

　　只剩这一句。

 

　　平淡的语气令大为有些抬不起头来，该死的道德感促使他仓皇逃离。

 

　　起身的瞬间，余光扫到了文件标题。

 

　　《关于任命李梅同志为行政部主管的通知》。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