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雪痕第四章：雪上空留马行处

发布于:2026-08-06 09:18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徐东风

　　轮台东门外的风，比辕门处更加狂烈。

　　我顶着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到了这里。武判官的白马在前方不远处停驻，他勒住缰绳，在风雪中回过头来。隔着重重叠叠的雪花，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隐约看见他举起手，向着我的方向，遥遥地挥了挥。

　　我没有再大声呼喊，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向他回以深深的一揖。这一别，便是天涯。他猛地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迈开四蹄，向着天山的方向疾驰而去。我下意识地向前追了几步，目光死死地锁住那个在风雪中渐行渐远的身影。

　　大雪纷飞，铺天盖地。武判官的身影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那样渺小，却又那样决绝。山路崎岖，峰回路转，他的身影在雪幕中忽隐忽现，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边的白色吞噬。终于，在一个山岭的拐弯处，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和漫山遍野的飞雪。

　　我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像无数根细针在扎，可我却感觉不到疼。我只是怔怔地望着武判官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空茫茫的雪山。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脚下的雪地上。那里，一行深深浅浅的马蹄印，从我的脚下一直延伸向远方，蜿蜒曲折，最终没入了茫茫的雪山深处。“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我低声念着这两句诗，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长亭更短亭的折柳相送，甚至连一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在这苦寒的绝域，所有的离愁别绪，都被一场大雪无声地掩埋了。我蹲下身，伸出手，轻轻触碰那行渐渐被新雪覆盖的马蹄印。指尖传来的冰凉，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我知道，这行马蹄印很快就会被大雪彻底抹平，就像他从未来过一样。我也知道，武判官回到长安后，会过上温暖安稳的日子。他会向同僚们讲述边关的奇景，讲述千树万树的梨花，讲述冻不翻的红旗。但他永远不会知道，在他离开之后，有一个人会在这轮台东门外，对着这行即将消失的马蹄印，站成一座沉默的雕像。

　　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我的肩头、发间，将我整个人都裹进了一片纯白之中。我没有动，也没有回头的意思。我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那行马蹄印，望着那片空茫茫的雪山，望着这个他再也回不来的边关。

　　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直到那行马蹄印被大雪完全覆盖，直到天地间再也找不到一丝他曾经来过的痕迹。我这才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着轮台城的方向走去。身后，是无尽的苍茫与孤寂。身前，是千树万树的梨花，和一面冻不翻的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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