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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冬青记

发布于:2025-12-31 09:36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任根立
  散步时,我总会在某个街角停下,看那排冬青。
 
  它们被修剪得齐整,像一排绿色的方印章,稳稳地盖在人行道边缘。园艺工人每月都来,手持电剪,“嗡嗡”几声,那些探出头来的新枝便纷纷落下。于是冬青永远保持着那个规矩的形状,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仿佛生来就该是这副模样。城市需要这种整齐——像士兵列队,像文件归档,像一切可以被计量、被管理的生活。
 
  可我记得老家庭院里的那株冬青,完全是另一副脾性。它长在院墙角落,父亲从未修剪过它。几十年下来,它长得恣意忘形,枝干虬结着向上、向旁、向着一切有空隙的地方伸展。春天开细碎的白花,秋天结珊瑚珠似的红果,鸟雀常来啄食,叶子被啄得疏疏落落也不在乎。它活着,全凭自己的心意。
 
  城市里的冬青大多数是不结果的。或许开过花,但总在人们注意到之前,就被电剪“整理”掉了。它们被赋予的唯一使命,就是保持绿色,保持整齐。这让我想起中药铺里那些被切碎、晒干、装进药斗的草药——它们也曾是山野间自由的生命,如今只剩下规整的药性和克数。
 
  冬青其实是入药的。《本草纲目》里它叫“女贞”,李时珍说它能“补中,安五脏,养精神”。可街角的这些冬青,谁还会想起它的药性呢?它们成了纯粹的观赏物,甚至不是用来“观”的,只是城市绿化清单上的一个条目,像钢筋水泥丛林里的几点绿色补丁。
 
  有时晨跑,看见老人对着冬青树打太极。他们的手掌缓缓推出,仿佛要从那片浓绿里推出什么。或者黄昏时,放学的小孩躲在冬青丛后玩捉迷藏,书包扔了一地。这些时候,冬青才似乎活过来一些——它成了人间的背景,故事的注脚。
 
  最动人的是雪后。那年冬天大雪,所有的冬青都戴上了厚厚的白绒帽。雪压得枝条低垂,可它们就是不折断。我路过时,看见一只麻雀从积雪的叶丛里钻出来,抖落一身雪沫,啾鸣着飞向灰白的天空。那一刻,被修剪得失去个性的冬青,忽然显露出骨子里的坚韧。
 
  等春天来了。园艺车如期而至,电剪声像城市规律的呼吸。新的枝叶还会长出,也还会被剪去。冬青沉默着,既不反抗,也不迎合。它只是绿着,用全部的生命力绿着,在汽车尾气里绿着,在霓虹灯下绿着,在被规定的形状里绿着。
 
  我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冬青的智慧。它知道自己不是山野间那株自由的树了,但它不争辩。它把所有的野性都收进年轮里,只在深夜无人时,用叶子摩挲着风,回忆那些可以恣意生长的年月。而白天,它就做一丛合格的绿化植物,给眼睛一点休息,给城市一点柔软。
 
  离开时我回头再看。夕阳正斜斜地照过来,给墨绿的叶子镶上金边。那排冬青静静地立着,像一句说了很多年却从未被真正听懂的话。它想说:整齐是一种活法,恣意是另一种。而在这人间,能一直绿着,本身就是对生命最好的回答——无论以什么形状。
 
  风起了,冬青的叶子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那是它的语言,只有泥土和时光能完全听懂。而我,一个偶尔停驻的路人,只能带走这片刻的、绿色的宁静,继续走我的路。在这个被精心规划的世界里,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冬青——被修剪,被塑造,却始终在内心深处,保留着一点点野生的、想要自由生长的渴望。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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