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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州自有苏轼风,腊八更解怀民情

发布于:2026-01-29 15:41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沁筱寒
  卫霍元勋后,韦平外族贤。吹笙只合在缑山。闲驾彩鸾归去、趁新年。
  烘暖烧香阁,轻寒浴佛天。他时一醉画堂前。莫忘故人憔悴、老江边。
 
  这首《南歌子·黄州腊八日饮怀民小阁》乃北宋著名词人苏轼贬谪黄州时所写。苏轼贬谪黄州时,与张怀民交游频繁。神宗元丰六年,张怀民将离开黄州回京受命,腊八节苏轼赴怀民小阁饮酒,临别感怀。
 
  在苏轼笔下,怀民如名臣元勋卫青、霍去病和父子贤相相传的韦氏与平氏那般,乃名门之后,有雄心壮志,具过人才智,是谓“卫霍元勋后,韦平外族贤”。后人读苏轼著名的《记承天寺夜游》,每每感喟怀民幸遇苏轼,即如汪伦幸遇李白,从而千古留名。但林语堂有言:“人生得一知己,可以不恨。”知己,即真正知道自己的人,知道自己灵魂别有洞天的人。无论人生如何热闹炽烈,人本质上都是孤独的,都在倾尽一生寻觅抑或珍视和自己灵魂相近的人。人唯有与自己同频率的人在一起,方会舒适、欢悦。而于灵魂格外深邃的人而言,知己委实是个奢侈品。故苏轼也幸遇怀民,只因苏轼寻到了怀民,他在黄州方有了一同过腊八的“与为乐者”。
 
  “吹笙只合在缑山”,苏轼以周灵王太子王子晋驾鹤仙去之典,言怀民不应屈居黄州,而应回归京城。而苏轼何尝不如是?曾经,他是文坛领袖欧阳修心中“善读书,善用书”的青年才俊,是宋仁宗心中最理想的宰相。可宋仁宗故去后,从因质疑王安石变法而离京外任,到在给宋神宗的《湖州谢上表》中发“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等牢骚,被新党官员抓住大做文章,最终酿成“乌台诗案”而被贬黄州,苏轼始终因“一肚皮不合时宜”而经历着漫长而具体的失落、愤懑与挣扎。可与同样优秀的怀民交游的这段时光,又如同琥珀,永远封存了人性中最美好的可能:即使在最逼仄的处境中,对优秀的赞美依然能破土而出;而真正的优秀,其本能就是去点燃、赞美另一个灵魂。
 
  因苏轼将怀民回京一事喻为得道成仙,故方有了“闲驾彩鸾归去、趁新年”一说。居京为官是士大夫的执念。而有些执念,是人间清醒,是完成自己、实现自我的绝佳方式。故“闲驾彩鸾归去”是苏轼对怀民最真诚的祝福。“新年”则指腊八节后即将到来的新春。怀民将在新的一年里接受命运的青睐,可谓新年新气象。宋代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说宋朝时十二月“初八日……并送七宝五味粥与门徒,谓之‘腊八粥’。都人是日各家亦以果子杂料煮粥而食也”。宋代佛家腊八粥,用奶、菇、核桃仁、百合等食材制成,实为养生粥。据宋末元初周密《武林旧事》记载,除腊八粥外,医家亦有将虎头丹、屠苏、八神等多种药材放入绛色囊中以赠予百姓的习俗,谓之“腊药”。
 
  每每读宋人描述的这些细节,就仿若自己亦是宋人,正在专注精进地做着一件件眼前事,浮躁的心会随之慢慢禅定。啊,宋人的生活,永远有一种充满幽情雅趣的日常美学。《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如此,下阙的“烘暖烧香阁,轻寒浴佛天”亦然。“烘暖烧香阁”氤氲出苏轼与怀民腊八节里焚香祈福、围炉取暖的禅意与暖意,“轻寒浴佛天”则于冷暖对照中将浴佛会的清雅跃然纸上。据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载,宋朝时十二月“初八日,街巷中有僧尼三五人作队念佛,以银铜沙罗或好盆器,坐一金铜或木佛像,浸以香水,杨枝洒浴,排门教化。诸大寺作浴佛会……”节日的韵味凝结在节俗礼仪上,节物既是物象又是意象,由一种单纯的物质形式演变成情感象征的符号。再度感叹苏轼幸遇怀民,只因苏轼寻到了他,这“烧香阁”“浴佛天”才如此不同寻常,腊八知己情才仿若泉水汩汩涌出,一如“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在烧香阁中与怀民饮酒的同时,苏轼也想象着怀民“他时一醉画堂前”的模样。多年前,韶华正好、意气风发时,苏轼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道出人生的虚幻无常。经年以后,厄运来袭,但黄州自有苏轼风,他得之淡然,失之坦然。因为于他而言,生命最不容辜负的时刻,永远只在开怀畅饮的当下。或许真正的好日子,会始于不再把幸福寄托于“明天”时。“诗酒趁年华”,当我们不以他人之得为自己之失,对知己真诚祝愿,与好友把酒言欢,生命中那些炭火般的温度就会在这些微小的仪式中悄然生长。在这个快节奏的社会里,与这样的温暖相遇,生命方得以于时光中彼此浇灌,如两株根系相连的植物,在互相给予的伸展中,悄然完成自身的丰盈。
 
  然,同为贬谪黄州之人,苏轼滞留异乡,怀民回京任职,反差之大,使悲者更悲,故方有了“莫忘故人憔悴、老江边”的喟叹。志难酬,年空长,不禁悲从中来。这是理想与现实的碰撞,是才华在宦海中的搁浅,是心怀天下却在苦海中渐行渐远的无力。才华是无限的,环境却是有边界的。时代永远有新鲜的宠儿,正于此刻接受命运的青睐,一如怀民;时代也总有意难平的弃子,正在生活的漩涡里打转,一如苏轼。宠儿是正在报道的新闻,弃子是开始讲述的故事。但世俗能衡量的只是世俗的成就,一个人在灵魂上能走多远是世俗无法衡量的,一个人在内心种了多少花是世俗无法看见的。在滩涂地里获取的流量自是不如在浪里,但滩涂亦是另一番天地。守护好自己的滩涂地,亦会得到独属于自己的贝壳与珍珠。故苏轼后来才说“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盖因他将弃子的故事淬炼成了文学的宝藏。意难平是短暂生命的陡然曲折,终将在无限宇宙中化作岁月的褶皱,末了绘成文学历史曲折的纹路,成为我们何以为人、何以存在的证明。
 
  曾经苏轼“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后来苏轼“腊八日饮怀民小阁”;曾经“怀民亦未寝”,后来怀民将回京。黄州这枚沉重的印章,烙印着苏轼与怀民的贬谪生涯,也成就了苏轼与怀民的诗酒风雅。黄州自有苏轼风,腊八更解怀民情——是怀民的高情,亦是怀民与苏轼的深情!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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