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遇德军

　　德军是我幺舅的外孙，表姐的儿子。

 

　　大约是一九九四年秋，我在广州某啤酒厂卫生所当医生。一天下午，门卫来电话给我，说我表姐的儿子找。我一听傻了眼，想不起是谁。门卫小伙子倒很耐心，反复讲述是谁谁谁。最后才搞清是我亲表姐的儿子。要知道，我的表姐真不少。在东岳观，凡姓莫、黎、满、卓的怎么样都可扯上一点亲戚关系，一时半会哪能搞得清是谁？

 

　　到过我厂的人都知道，这里是公园式的厂房，面积很大，近些年新建。从卫生所到大门口足有十多分钟路程。我一面走，一面想：这孩子从未见过，该不是冒充的吧？无事不登三宝殿，是让我找工作吧。一番设想之后决定，只要是真，无论如何得带回家吃餐饭，要不，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表姐？

 

　　还未到达大门口，德军便急忙迎上前叫二姨，又忙不迭地递上他母亲的身份证给我看，聪明的德军算他想得周到。寒暄几句后，他告诉我，原准备到顺德找他妈堂表哥、曾经的未婚夫介绍打工，不料找不着人。已买好回家的火车票，乘还有点时间来看看我。也许这里有些是有意的谎言，但，是聪明的谎言。后来听说，堂哥因为难以应付老家请求介绍打工类亲友，嘱咐门卫一律回答“不在”。

 

　　回卫生所的路上，德军告诉我，他能找到我很不容易。在家他只知道我在广州某某啤酒厂，具体地址、电话通通不晓得。在广州街头，他不停地向人打听，但都说不知道，好容易碰到一个说知道的人又要给他两元钱才肯说。他虽然很不情愿花这两元钱，但为了见到二姨就给了。于是，按照这人的指点，乘车、走路找到了。我说，算你好运，我们卫生所要轮流值夜班，加上补休，很少上白班，如果碰上明天或昨天都找不到。因为下班时间没到，我们坐着闲聊，这时已没什么人看病了。同事中有人悄悄提醒我：卓医生，你要搞清楚，小心被骗，某某某就遇到过。我厂原籍外地农村的员工多，乡下亲友的儿子、侄女大老远跑来要求介绍工作、借钱回家等等的烦事常有，冒充某某的亲戚而骗钱骗物的确有其事，提防心里不能没有。

 

　　我们乘厂的班车回家，上车时人家一看就知道德军不是本厂职工不让上，我得如实解释一番。到五羊新城下车后，还要走半小时，一路上我有意无意地问起他外公外婆、母亲的往事，他都一五一十地回答了，说到伤心处泪水直流，几次哽噎着说不出话来。他说母亲最危重的时候，全身浮肿，满肚腹水胀得喘不上气，要请医生抽水。为了省钱，他自己学着医生的操作方法为母亲穿刺抽液。德军还说，他母亲把全部心血倾注在他身上，可是，高中毕业时，一场大病将一切化为泡影。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表姐才合适，自讨苦吃吧太过残酷的字眼，命苦吧，迷信。

 

　　表姐与我姐同龄，东岳观小学毕业后同时报考慈中，表姐分数不够，去了江垭溇江中学。在那个时代，能够读上初中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尤其是女性，让人羡慕不已。刚解放，当时不过十五岁的姐邀表姐一同参加工作，可她说舍不得父母，不愿远行，从此铸成大错，这一步棋没下对，往后的命运完全改写。首当其冲的是婚姻。往时时兴亲上加亲，娃娃亲，表姐早早地便与她堂表兄、我的堂哥订了婚事，这在当时看来门当户对的天作之合，人人称好。可事与愿违，后来堂哥高中毕业考上广州华南农学院，即现华南农业大学，而表姐待在家中，和父母一起耕田种地，操持家务。此时，可以理解的原因，我堂哥决定解除婚约。有关详情说来话长，尤其涉及敏感话题，不述。

 

　　眼看年岁一天天增长，老大不小了，经人介绍，她与家住大山的一位木匠小伙成了家，无所谓满意不满意，无奈的选择。听我母亲说，出嫁当天，，幺舅家的耕牛突然间无缘无故地倒下死了，晦气透顶，分明是上天的某种暗示。不管你信还是不信，都是压在心里的大石头。果不其然，仅仅一年多时间，小伙子在深山老林破伐大树时摔死了，留下刚满周岁的女儿。什么叫欲哭无泪、伤心欲绝呀！又不知过了多久，才和妻子病亡、已有三个儿子的德军父亲组合，生下德军。人们私下称为“两窝人”，相处难度可想而知。因为这些，表姐总是摆脱不了隐藏在心底的郁闷，心事重重地过日子。

 

　　不知何时，表姐得了肺结核。其实这只是个完全可以治好的常见病，但她舍不得花钱，也没多少钱可花，药吃吃停停，没经系统的治疗，加上无法治愈的心病，病情逐渐加重，最后不治。因为事先我已打电话给我的先生庆华，回到家，庆华已将晚餐准备妥当。虽然不算丰盛，但对这两天都未吃顿饱饭的德军已非常感谢了。他为了节省，带着一大袋炒米花，这便是他离家后的主食。

 

　　看着德军这般情景，想着表姐坎坷的一生，我很想帮帮他。于是，和庆华的大哥、侄儿说起此事，他们正做摩托车灯泡生意，门路广。跟着，他们父子过来与德军见面交谈，以做初步了解。一方面出于同情，另一方面感觉德军言谈举止都还不错，当即电话联系有关厂家，再三权衡，决定让德军前往从化打工。我如释重负，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德军听到这一消息，喜不自胜，那打工无门的无助、无奈、迷惘戛然而止，感激、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德军打工有了着落，我们立即动手为他做些准备：庆华带去理发剃须，我在家打点被铺行李。经过一番洗漱打扮，德军眨眼变成另外一个人，来时那“乞丐”样（他自己说的）荡然无存。大家打趣：原来德军好靓仔！往后，德军逢人便说这段“奇遇”。说二姨怎样怎样好，二叔、大伯、莹哥如何帮他，一时间，我们这姓林的一家人成了他心目中的大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