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之谜

 

　　偏僻简陋的铁索岭小学忽然在全县出了名。如同荒岭上陡然开出一朵耀眼的花。出名并不是因为教学方面的原因，而是因为一把椅子。

 

　　在淮河北岸铁索岭村前一座平顶丘陵上，土坯垒砌的朝南的大门上写着“铁索岭小学”五个黑色稚拙的大字。1950年铁索岭人环绕丘陵顶部建造一圈校舍。校舍是院墙的一部分。

 

　　东西南三面盖了六口土墙草顶的教室。所有教室的门都向岗岭中心开着。所谓的教室门窗其实是敞开的墙洞，连门窗框都没有，冬天只在朝北的墙洞上蒙一块塑料薄膜防风防寒，其他季节都是狗窦大开。燕子从墙洞钻到教室里筑巢。课桌和板凳都是土坯砌成的。“桌面”都被学生磨出了凹坑。铁索岭没有通电，教室阴暗潮湿，阳光从窗洞里照进来画出了笔直的光柱。学生每次扫地，教室里灰尘弥漫，呛得喘不过来气，耳窝、鼻孔积淀大量的灰尘，汗水在脸上写出一道道浅浅的屋漏痕。

 

　　四间红砖青瓦，玻璃门窗的办公室坐南朝北。其中西头独立的一间是校长办公室，中间两间是教师办公室，东头一间是教师宿舍。这四间瓦房就像手链上的转运珠，特别显眼。

 

　　包括校长一共九位教师，八位是本村民办男教师，另一位是南京下放的教师——右派金老师。五个年级两百多个学生。一个年级一个班。社员们只要求老师能照管好孩子就行，对老师的教学水平和孩子的前途似乎都没有考虑过。

 

　　铁索岭小学与其他乡村小学一样普普通通，平淡无奇。但是，唯独让铁索岭人好奇着迷、念念不忘的是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是金老师从南京带来的。据说金老师的前辈是民族资本家，在新街口拥有六间门面房和一栋豪宅。金老师全家四口人都被划为右派，分别被下放到苏北不同的地方。椅子作为家庭遗产，每人下放都随身携带一把。金老师将属于她的那把椅子带到了铁索岭小学。椅子的奇特造型是铁索岭人亘古未见的。所有人第一眼看到目光就被钉住了，第一感觉就是想坐上去歇息。即使不坐上去，光看着都感觉轻松解乏。人人都感叹原来椅子可以这样打造！至于这椅子是什么材质什么年代的？具体好在什么地方？金老师避而不谈，村民们不得而知，也讲不出来，更无人去考证。这把椅子成了一个迷！但是，铁索岭人茶余饭后街头巷尾谈论的共同话题就是这把椅子。虽然每人都在重复那几句话，没人能讲出新鲜的言语。可是，人人都乐此不疲地讲，个个都不厌其烦地听。小学的毕业生最牵挂的不是老师和学校，而是那把神奇的椅子。

 

　　金老师身材高窕，长辫及腰，白底兰花的的确良短袖衬衫，配天蓝色百褶短裙。其穿著打扮成了全村姑娘模仿的样板。金老师到校后纠正了语文老师汉语拼音教学的某些错误，教会了学生平舌音和翘舌音、前鼻音和后鼻音的正确发声方法。她还善于指导学生写作文。评讲作文富有示范性、启发性和鼓励性。学生都说金老师像播音员一样说话好听，特别喜欢金老师的语文课。在学生心目中金老师是铁索岭小学最会教书的老师。她所带的学生屡屡在公社的竞赛中获奖。在80年代后期先后有五名金老师教过的学生考取了大学。他们是恢复高考后铁索岭的第一批大学生，是铁索岭人的骄傲！

 

　　1981年的一天上午，文物贩子小贾又骑着一辆没有铃铛没有车刹没有盖瓦的自行车来到铁索岭穿街走巷扯开嗓门叫喊：“高价收购古董……”小贾其实年龄不小，五十多岁。由于村民们都熟悉他，多年来男女老少就这样习惯性地称呼他。

 

　　侃校长把小贾请到教师办公室，让他评估一下那把充满神秘色彩的鬼斧神工的椅子。侃校长，姓名铁大侃。村里人都习惯叫他侃校长。教算术，只在一、二年级循环，因为三年级算术基本不会。不会编排课程表。也不会组织考试。铁姓是铁索岭大姓。他凭家族门第成为一校之长。尽管如此，铁索岭人却认为大侃精明能干！

 

　　小贾一看到那把椅子，惊得目瞪口呆，久久站立在椅子前一动不动，时间好像凝固了。虽早有耳闻，只是今天才得以见到庐山真面。万万没想到这个偏僻的角落居然隐藏着稀世珍宝。这是他平生见到的最贵重的文物。

 

　　这是一把明代黄花梨圈椅，靠背与扶手连成流畅优美的圆弧形，贴合人体背部与手臂的曲线，给人舒适的依靠感。“S”形靠背板符合人体脊柱的自然弯曲形态。既具装饰性，又增强了艺术感。圆材椅腿，线条圆润饱满。托泥与管脚枨与椅圈的曲线相协调，进一步加固了椅子结构，也让整体造型和谐统一。纹理绝佳，做工精致，品相完整，优雅高贵，单只精品市场价三至五万元。

 

　　小贾忽然意识到不该让侃校长看到自己失态，于是迅速把表情调整到常态。

 

　　侃校长从小贾的神态判断这把椅子绝非凡桃俗李，肯定价值不菲。于是提醒心醉神迷的小贾说：“你可知道这叫什么椅子？是什么朝代的？能值多少钱？”

 

　　这一连串发问让小贾意识到侃校长对椅子一无所知。小贾心中窃喜，连忙假笑着说：“哈哈，这叫明式圈椅，是黄花梨的，目前市场价值最高两万元。”并进一步追问：“这椅子卖不卖？”

 

　　侃校长平静中压抑着欣喜，假装神情淡定，语速缓慢地说：“只是了解一下这椅子的情况。这个椅子我们没有权利处置。它的主人是右派，正在洪泽湖农场监狱劳动改造。”

 

　　小贾悻悻地离开学校，“高价收购古董”的叫卖声渐渐远去。

 

　　关于这把椅子的名称、材质和价值的传闻在铁索岭村不胫而走，又一次引起了轰动。

 

　　1983年，铁索岭小学收到两条消息。一条是好消息，一条是坏消息。好消息是金老师平反昭雪了；坏消息是金老师在农场含冤自尽了。这两个消息对大侃校长而言都是好消息。他心中一阵狂喜，终于一块石头落地，感觉异常轻松。

 

　　曾经，刚过而立之年的侃校长对28岁尚且单身的金老师大献殷勤。他假惺惺地对金老师说：“如果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们尽力解决。今天晚上到我办公室备课。”侃校长在办公室等到一灯煤油耗尽也未见人影。侃校长又去敲东头金老师宿舍的门。金老师佯装睡熟，没有答理他。多次撩逗未能如愿，侃校长恼羞成怒，怀恨在心。向革委会诬告：“金老师态度不端，不愿接受人民群众再教育。不能虚心改造。”于是，金老师被送到农场去接受劳动改造。

 

　　金老师平反后，那把明式圈椅名正言顺地从教师办公室搬到了校长办公室，成为校长专座。

 

　　次日，铁大侃在校长办公室主持召开全校教师会议，坐在明式圈椅上宣布了一个重要决定：金老师去世了，这把椅子变成学校的公共财产。学校计划将其卖掉，将所得费用全部用于校舍土改瓦，购置学生桌椅，以推进铁索岭小学教学设施现代化！

 

　　当时，千元就能盖三间瓦房。所以，这个决定似乎把一所现代化的学校图景展现在全校老师面前，因而得到一致赞同和支持。

 

　　第二天早晨，铁校长打开校长办公室的门，发现放在他办公桌后面的明式圈椅不翼而飞。他大惊失色，立刻报警。

 

　　民警迅速赶到现场，勘察办公室门锁完好无损，后窗窗框边缘有明显新开的缝隙，上去一拿就把窗框取下来了。窗台上有模糊的手脚印记。因此判断是熟人作案。

 

　　铁校长首先怀疑的是小贾。但是，小贾提供了确凿的不在现场的证据。民警到本村惯偷张小虾家询问。张小虾一看到民警便神色慌张，不待询问就主动承认了深夜轻易取下没有固定牢靠的校长办公室后窗，偷走圈椅，又把后窗复原，窝藏圈椅还没来得及转移的犯罪事实。民警从家院草垛中掏出了圈椅。圈椅完好无损。

 

　　民警把张小虾收监。指导铁校长如何妥善保管文物。并建议铁校长最好把圈椅归还金老师的家人，切勿擅自处理他人的私有财产。

 

　　铁校长从镇上装潢公司请人来给校长办公室安装了防盗门窗。学校增设保安，让两个保安昼夜轮回值班，严加防护。明式圈椅在铁索岭小学成了重点保护对象。

 

　　每逢有上级领导来视导检查或者参观，侃校长都不厌其烦的介绍明式圈椅的传奇经历和文物价值。

 

　　小贾听到圈椅失而复得后，带足现金来收购，再次遭到大侃校长婉拒。

 

　　十多年后，侃校长最后一次坐在圈椅上召开全校教师会议，郑重宣布将把圈椅归还给金老师的家人。老师和村民都夸赞大侃是个负责任有良知的好校长！

 

　　侃校长用床单将圈椅裹得严严实实，以防运输途中磨损，妥善放置在大巴行李仓。按照费尽周折打听来的金老师家庭住址，亲自去南京还宝。

 

　　侃校长到南京后，自掏腰包，交了三百元鉴定费，请全国知名的文物专家给圈椅鉴定，并且出了鉴定证书。

 

　　回到铁索岭后，侃校长到处宣扬逢人便说椅子已经归还金老师的后人。绘声绘色地说金家人睹物思人，既对金老师的去世痛心惋惜，又对他万分感激！但是，经专家鉴定，那把椅子不是明朝的，仅仅是民国初年的，文物价值大打折扣，已经不值几个钱了！铁索岭人听后无不唏嘘！椅子再次成谜。

 

　　没有了那把椅子，铁索岭小学像是交完了公粮的谷仓，空空荡荡，一片寂静。无人问津，无人提及。

 

　　后来，侃校长的独子高考落榜。侃校长寻思作为校长没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才，在铁索岭抬不起头，对全校师生也不好交代。于是，趋时顺势把儿子送到南京新东方一对一培训，培训费和生活费一年花掉二十多万。然后，送儿子到澳大利亚悉尼大学留学，本科和研究生连读，又花去学费和食宿费一百三十多万。儿子学业有成，毕业后入籍澳洲，为大侃脸上增了光。此外，铁校长以儿子的名义捐资60万元，在铁索岭小学设立了奖学金。

 

　　有人猜测侃校长买彩票中了大奖。有人怀疑侃校长炒股挣了大钱。有人问大侃校长哪来这么多钱？他解释是投资私立学校的红利。

 

　　在铁索岭南墙下晒太阳的铁大爷称赞大侃望子成龙，不惜花大钱培养孩子。王老太夸大侃把钱花在了刀刃上！侃校长的三大爷骄傲地说铁家祖坟冒了青烟，出了个留学生！村民纷纷对侃校长的捐资义举交口称赞！

 

　　省市县电视台和报刊对铁大侃作了专题新闻报道。

 

　　几年以后，铁大侃光荣退休。夫妻俩随儿子移民去了澳洲。

 

　　2020年，一位铁索岭走出的80年代后期的老大学生在高校图书馆里偶然看到旧报纸上南京正大拍卖公司的一则消息：拍卖品是一把明式黄花梨圈椅，成交价格是520万，藏家姓名是铁大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