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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的军服

发布于:2026-05-17 10:01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朱其玢
 
 
  1944年7月的那声枪响,让铁索岭有了一段抗战传奇。哑巴倒在山坡上,后背那朵洇开的血色梅花,浸透了他视若珍宝的灰色军服。在此之前,这件军服是他人生全部梦想的寄托;在此之后,它成了苏北一个小山村抗战历史的无言丰碑。
 
  7月14日的晨雾未散,铁索岭还沉浸在墨色浓重的山水画里,天边刚露出熹微的亮光。哑巴和父亲已扛着锄头到了自家田头。露水打湿了布鞋。浮山峡内淮河漫滩的白沙土吸饱了夜里的凉气,踩上去软软的。凉意从下肢往上窜,爷两倍感凉爽。
 
  地里的玉米已有半人高,青翠挺拔,长势喜人。哑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索性脱下布鞋,又小心脱下那件新四军送的灰色粗布上衣,挂在田头柳树的枝丫上。那仅穿一条绛褐色大裤衩的古铜色身躯,强壮,硬朗。他舒展双臂,挥起锄头,泥土像波浪一样从锄头翻过。清新的土腥味和着青草香,在晨风里飘散。
 
  被远远落在后头的父亲看着儿子颀长的身影,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这孩子从小就是块好料——可惜了,天生不会说话。
 
  哑巴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握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可他耳朵特别灵敏,心底格外亮堂。读过一年私塾,先生教的字全记得。十三岁起,家里水缸全是他一担担挑满。如今三十岁,耕田耙地、播种收割、碾谷扬场,样样不比人差。村里人下象棋,没几个人赢得了他。父亲常常在深夜叹气:“我孩子要是能说话······”母亲每每听见就悄悄抹泪。
 
  1938年秋天,彭雪枫司令率部开辟洪泽湖抗日根据地,带新四军来征兵,村里青年争着报名。哑巴挤在人群里,眼睛盯着那些穿灰色军装的英武战士——布纹里泛着冷玉般的光泽,挺括,精神。他看得眼睛发疼。
 
  哑巴向新四军战士比划着要参军,急得满脸通红,脖颈青筋暴起。他“啊······啊······”地低吼着,指天,捶胸,做出射击、冲锋的动作,最后死死拉住战士的胳膊,眼里滚下大颗的泪珠。战士别过脸,喉结滚动了一下。保长——哑巴的本家哥哥叹口气,上前掰开哑巴的手,对战士低声解释:“我这弟弟虽然不能说话,但是,耳朵特别好使。侍弄庄稼与为人处世不输常人。虽是独子,可是有一颗抗战报国的赤诚之心啊!你们收下他吧!”村邻们也跟着说情。新四军战士却很为难:“家里老人要奉养,后方稳固了,前线才能打胜仗。”
 
  哑巴急得跺脚,挥拳,最后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回家后,他把浑身力气全用在种地上——多租了两亩地。新四军每年两次来征粮,他总比别人多交两三担。以后那两亩地的收成,他早就想好了,全送给队伍。
 
  日头爬上了树梢,热浪开始蒸腾,爷俩汗流浃背。最后一垄地锄完,父亲扛起两把锄头,把哑巴的军服搭在锄柄上,左手拎着儿子的布鞋。爷俩朝河滩走去。虽然哑巴不能说话,但是,多年来爷俩在行动上达成了默契。一件事情做完,自然衔接下一件事情。
 
  哑巴折了根柳枝衔在嘴里,下河摸鱼。明天,家里养伤的小战士就要归队了。一个多月前,有五位新四军伤员被秘密安置在铁索岭五户人家养伤。这一个月,母亲炖光了家里的鸡。哑巴就天天来摸鱼,淮河的鲫鱼熬成乳白色的汤,小战士每次喝完,眼里都汪着水光。他的枪伤愈合的很快。
 
  那件军服,就是小战士送的。哑巴第一次穿上时,手指小心地摩挲着那五颗纽扣、四个口袋,对左臂上白底蓝字的“N4A”臂章的字母疑惑不解。他挺起胸膛,走路都带着风,挑水都觉着轻快,好像变成了真正的新四军战士。
 
  柳枝上很快窜满了鱼,三四斤的样子。哑巴上岸,仔细穿上军服和布鞋,扛起锄头,提着鱼,回头看一眼淮河南岸浮山上日本鬼子的炮楼,和父亲一起高高兴兴的往潼河山南麓铁索岭村口的家中走。
 
  刚进村口,就觉出不对劲。鸡飞狗跳,人声嘈杂,隐约有枪声,男女老少都在往村后的潼河山上跑反。哑巴和父亲对视一眼,心里同时一紧——鬼子来搜伤员了!
 
  他们拔腿就往家冲。篱笆院门大开,一个鬼子正猫着腰端着枪在院里搜索。哑巴第一眼看向家院墙角那堆柴禾——地窖口隐蔽的严严实实。他刚松半口气,鬼子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鬼子的目光像铁钩,死死地钉在哑巴身上——钉在那件标志性的灰色军服上,钉在左臂的臂章上。
 
  “新四军!”鬼子脸上爆出狂喜,枪口猛地抬起。
 
  “快跑!”父亲嘶吼。
 
  哑巴像箭一样射像篱笆墙,单手一撑翻了过去,冲向屋后山坡。灰色衣摆在他身后扬起,像一面挣脱不了的旗帜。
 
  枪响了。
 
  哑巴向前一个趔趄,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他愕然低头,看见左胸的灰色军服上,迅速绽开一朵暗红的花。那花迅速扩大,吞噬了臂章的一角,它没有立刻倒下,而是努力回过头,望向家的方向,望向地窖的位置,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那片灰色缓缓飘落,覆在了故乡的山坡上。
 
  身后,传来父亲的怒喝、铁器交击的锐响、母亲凄厉的哭喊······最终,一切归于沉寂,只有火焰“噼啪”的狞笑,吞噬了三间篱笆房,吞噬了曾经充满鱼香气的小院,也吞噬了那个平凡却炽热的农家。
 
  1944年7月15日,潼河山北坡新添了三座坟。
 
  清晨,五位新四军战士身着灰色军装,脚上是乡亲做的白底黑帮布鞋,排成一列,在坟前深深鞠了三个躬。阳光照着新坟的泥土,也照着战士们脸上的泪痕。他们转身朝着洪泽湖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
 
  五十年后的清明,一位抗战老兵在年轻人搀扶下,颤巍巍来到潼河山北坡。三座坟几乎与山岗融为一体,荒草萋萋。坟前有烧过的纸钱残片,一大堆黑灰被风吹得打旋。
 
  老兵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军装,“N4A”臂章格外醒目。他接过年轻人手中叠的整整齐齐的军服——灰色粗布上衣,直筒式平顶军帽——轻轻摆放在右边的一座坟前。
 
  他长时间站立不动,凝视着三座坟,凝视着摆在坟前的军服,好久才回过神来,然后,浅浅地鞠了三个躬。用颤抖的手时不时地抹擦昏花的眼。良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铁索岭的老人又讲起了哑巴军服的故事。孩童们睁大眼睛,仰望潼河山北坡。脑海中不断勾勒着哑巴的样貌,想象着哑巴勇敢抗争的图景。
 
  
责任编辑:胡俊月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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