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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窗上的云

发布于:2026-07-28 10:00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莫知
  清晨6点闹钟响时,天已经大亮。我翻了个身,想把自己埋进凉被里继续睡,一想到约了哥哥和设计师去现场沟通装修的问题,迟疑5秒,立即掀被、坐起、赤脚踩在地板上,微凉的触感从脚心漫上来。这大概是我这个月起得最早的一次,平日总赖到七点,然后在晨光里匆忙洗漱,飞奔去上班,像任何一个被时间推着走的打工人。
 
  清晨出门的时候,有风。干旱了许多日,白日里只剩燥热,此刻的风有一点点凉,我和姐姐、先生一起走到小区后大门停车处,先生开车,我坐上副驾驶,打开天窗,一抬头,天空被裁成方寸的蓝白画卷。云是蓝白相间的,白的像新弹的棉花,蓝的一片连着一片,从这角度望出去,竟像坐在飞机的窗边,云层近得触手可及,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朵,握在手心。
 
  树从两旁滑过。也是匆匆的过客,一晃就退到身后,倒是远山更耐心些,始终在不远处起伏,轮廓在薄雾里时隐时现。它们不急着去哪里,只静静陪着我和汽车前行,把绿意一点一点送到眼前。最鲜活的是路边的庄稼,成片的玉米、丝瓜绿油油地铺开,叶片舒展如掌,茎秆挺拔,全然没有被暑气蒸烤过的颓相。它们大约偷藏了整夜的清凉,才能在七月的晨光里活得这般鲜润饱满,每一片叶子都在风里轻轻摇着,像在说:夏天再烈,也有属于清晨的温柔。
 
  车一直向前,风景便一直流动。天窗上的云,车窗外的绿,都成了这个早晨最温柔的回忆。
 
  到南充时,给哥哥打电话,他说还在路上。设计师和全屋定制的老板也都未到,我们便去小区对面的地边摊吃早饭。小笼包的褶子捏得细密,咬开有滚烫的汁水;绿豆稀饭熬出了米油,泡菜切得细,脆生生的,只是略咸。姐姐和先生吃得香,我照例喝自带的牛奶,习惯了每天补足蛋白质,这是身体需要。小笼包端上来时,拍了张照片发给哥哥,说我们在吃早饭。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忽然想起,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给哥哥分享过这些日常。
 
  高中时不是这样的。那时我总在课间给他发消息,我们有说不完的话,他有空就会来带我出去吃饭,我们去得最多的地方是文化路口那一家中餐馆还有西街那个叫老地方的中餐馆,哥哥会把好吃的菜夹到我碗里,那些年我们一起吃过很多很多顿饭,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各自的生活渐渐错开,像两片曾经重叠的云,被风吹往不同的方向。父母懂得在孩子长大后悄然退场,而我们也在浑然不觉中,退出了彼此的生活。
 
  此刻坐在地边摊的塑料凳上,突然很想再和哥哥一起吃一顿饭,不是匆匆碰面的那种,是像从前那样,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热气腾腾的食物,他时不时给我夹两筷菜,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不必说。
 
  吃完饭,刚到地下车库,哥哥的电话就来了。我们说了位置,他很快到了新房。设计师来的时候,还想找理由搪塞,方案出了偏差却想将就了事,哥哥三言两语,指了问题所在,说得对方心服口服。全屋定制的老板很快让设计师出修改方案,事情比预想中顺利。
 
  快十点,我们说完装修的事,一起下楼,在小区中庭短暂站着聊天。阳光已经有些烫人了,绿植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因为要赶回去上班,很快告别。转身的时候,我想起那些年许多次这样的匆匆:他在车站接送我,我在站台看他离开,成年人之间的告别总是利落的,成年人的世界里很多事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们走着走着,就走成了两条偶尔交汇的线。
 
  回到蓬安,先生先送我去养老院。今天还有老人要输液,我换好白大褂,去治疗室配液,输液的时候,那个脑梗、心梗的老人不肯吃饭,护工端着碗束手无策,我走过去,接过来,舀起一勺半流食,像哄小孩那样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她起初别过脸,说输液不能吃饭,我骗她说:我是医生,我说你可以吃就要吃,医生给你喂饭要张嘴,她大概听懂了,一碗半流食很快见了底。忽然意识到,在这里待久了,我比从前更有耐心,面对这些老人,我会不自觉地把他们当成孩子,反而容易相处。有些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会骂人、抗拒吃药,但这里的老人从不骂我,我也很少喂药失败,也许因为我的白大褂,也许因为我的耐心,也许两者都有。
 
  下午,跟一位糖尿病晚期老人的家属沟通,建议买一张气垫床。他们刚从上级医院转回来,老人身上长了压疮,糖尿病足也溃烂得厉害,换药时有很重的气味。家属说已经放弃治疗了,不愿再添置任何东西。我戴着口罩和手套,给老人测血糖、打胰岛素,她抗拒吃饭,家属站在一旁,眼神里是疲惫和无奈。我明白他们的选择。有些路走到尽头,再多的器械和药物只是增加病人的痛苦,人总要面对那个时刻,在渐渐衰败的身体里,慢慢失去对自己命运的掌控。人这一生若能始终做自己的主,从清晨醒来的那一刻,到选择吃哪一碗饭、走哪一条路、见什么人,乃至最后决定如何告别,其实是很奢侈的事。
 
  下班回到家,吃了姐姐做的肉丝剪煎蛋面,我已经很多个晚上不吃晚饭,中午输液,我也不爱吃食堂的饭菜,就在食堂随便吃了一口,饿的快,所以我一直很少在食堂吃午饭,除非上中班吃一餐。
 
  洗漱完躺在床上,窗外有风,却挟着白天的燥热。空调低低地响着。用手机翻看照片,透过天窗拍下的那些云在记忆里缓缓移动。它们会飘到哪里去呢?大概就像今天所有的相遇与告别一样,轻轻来了,又轻轻走了,不留痕迹,却好像什么都留下了。
 
  夜很深了。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明天早上又会有新的云。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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