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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陵江畔的黄昏

发布于:2026-08-20 09:19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莫知
  今天是小朋友放暑假后第一天不上晚自习,奥数班也正式放暑假了。连上了几个月的晚自习,像一道长长的大坝,把白天和夜晚隔开,今天闸门落下,日子终于又流到了一起。
 
  下班时太阳还没有落山,给先生打电话,让他带小朋友下楼。我骑摩托车去接他们看嘉陵江畔的晚霞。
 
  骑车去江边的时候,太阳明晃晃地扑在脸上,照得眼睛睁不开。我用太阳帽挡着夕阳,微微低下头,从帽檐下半眯着眼看路。金色的光从头顶压下来,风从耳边穿过去,小朋友在后座叽叽喳喳地讲话,我和先生偶尔应两声。我们就这么聊着,有一搭没一搭的,摩托车拐过街角,把上班一天的疲惫甩在身后。这样的黄昏一家三口出来散步的日子,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过完年小朋友开学就一直上晚自习到现在,中间只有几个晚上不上自习,我带他去了一趟乐山和眉山。
 
  到嘉陵江边的时候,夕阳正缓缓落下。天还亮着,蓝得透彻,浮着几朵白云,悠闲得像在散步。江水映着蓝天,一片一片地亮着光,顺着水波轻轻晃动,像谁把碎银子撒了满江。我们沿着江边慢慢走,还没到码头,夕阳就开始切割这个世界了,把对岸的山从中间劈开,把眼前的江水也分成两半。
 
  财神楼那一段江面暗沉沉的,头顶压着一团团乌云,铅灰色的,厚重得像积攒了很久的心事,一动不动地笼在水上。嘉陵江二桥这边却完全不一样,天是亮的,白云被夕阳染成了浅浅的金色,江面一片波光粼粼,金灿灿地晃眼。我拿起手机拍下这泾渭分明的画面,镜头里半边暗半边亮,半边沉郁半边暖,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又被谁泼了一勺阳光上去。
 
  天上的云在游动,在夕阳余晖里摆出各种造型。一忽儿像展翅的鸟,一忽儿像远山的轮廓,一忽儿又散成丝丝缕缕,被风牵得细长细长的,飘在金光里,舍不得走似的。我看着它们变来变去,想起这江边年年都来,有时是早上,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傍晚,但没有一次是相同的。光线不同,云的位置不同,水涨水落不同,连站在岸边的人也换了一批又一批。大自然真是变幻莫测,每一次都给我新的东西。这嘉陵江畔我年年来,闲的时候天天来,从没有厌烦过。
 
  快八点的时候,江边起了风,乌云也多了起来,从财神楼那边一寸一寸地压过来。小朋友抬头看了看,说妈妈要下雨了,催我们回去。我不想急着回家,就跟他打赌:一小时内下雨我给他一百块,一小时内不下雨他需要从压岁钱里给我一百块。他又抬头望了望天,那些乌云慢吞吞地移着,半点着急的样子也没有。他想了想,说算了,不赌了。大概是觉察到雨还没有那么快落下来。
 
  我们在江边又吹了一会儿风。风从水面上来,带着一股凉意,把傍晚最后一点热都吹散了。我骑摩托车送他们父子到小区楼下,给车充上电,让他们先回去洗澡。我没有上楼,一个人沿着基督教堂那条路走了一小时。
 
  有时候我是需要独处的,安安静静地走,身边没有人说话。一边走一边翻手机里从前写下的文字,看看几年前自己在想什么、记下了什么。回望过去对我来说像一种必要的呼吸,在往前走的时候偶尔停下来,回头看自己从哪里来。
 
  回家的路上风突然大了起来,狂风吹得路边的树东倒西歪,地上的泥沙被卷起来扑在腿上。经过一个小孩身边,他大概觉得风太大了,害怕,蹲在地上不肯走,大人弯着腰哄他。这阵风吹过来,凉快得很,带着雨前的潮气,深吸一口能闻见泥土的味道。
 
  进家门不到五分钟,暴雨就来了,哗啦啦地砸在窗外。先生说我运气真好,再晚五分钟又是落汤鸡。
 
  我站在阳台上听雨。闪电一道一道地划开夜空,闷闷的雷声从远处滚过来,不算响,像谁在天边推着一只大鼓慢慢地走。这是今年夏天我第一次看见闪电、第一次听见雷鸣。
 
  我想起小时候最怕打雷。那时候的雷声震耳欲聋,像天要裂开来,躲在屋里不敢出门。家里用水要去挑,下雨天为了少挑几趟,就拿水桶去接屋檐水。我总是飞快地冲出去把几只桶往屋檐下一丢,又飞快地跑回屋里,因为丢得不准,有时候一场雨下来,几只桶的水都装不满,有时候甚至只有小半桶,那会儿绝没想到,长大以后的某个夏天,我会站在阳台上看闪电,觉得雷声不那么可怕了,甚至隐隐有些期盼。
 
  如今住在城里,拧开水龙头就有水,再也不需要接屋檐水了。小时候的快乐和恐惧,都跟着那些水桶和扁担一起,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
 
  下午收到陈年喜老师寄来的新书《无名的人》。扉页上他写道:读书就是远行,人活在哪里都是一阵风。我举着他的新书在嘉陵江畔的风里拍照,人活在哪里都是一阵风,那我就留在我的小城里,安安静静地吹着,偶尔与他峡河的风遥相呼应。这嘉陵江畔的风,我也吹了好多年了,每一阵都不太一样,就像每一天的云都不太一样,每一天的夕阳都不太一样。但好在,它们从未走远。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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