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山河治愈内心

　　昨夜睡前关了手机上的闹钟，打算睡到自然醒。大约七点的时候，却被隔壁床上两个小朋友的说话声吵醒，嘱咐他们小声些，又沉沉睡去。再次醒来，已是八点。给姐姐打电话，催她起床收拾，去餐厅吃早饭。

 

　　酒店的早餐依旧是自助，稀饭、蒸饺、发糕、馒头、包子、炒菜，还有水果、西式的面包和糕点，早餐很丰富，但因我到邻水的第一天便有些轻微腹泻，上午要去天意谷，玩水是少不了的，冷热交替，再加上上次在重庆山上小朋友吃完冰淇淋晕车的经历，早餐时，我给自己和两个小朋友都选择了一碗热汤面。姐姐也跟着我们吃了一碗面，琪琪还在睡懒觉，没有下来吃早餐。面碗很大，面却不多，我又夹了点炒菜，让小朋友帮我接一杯咖啡。他端回来的是黑咖啡，没加牛奶和糖，一口下去，苦得眉头都皱了。我倒了些他接来的牛奶，口感瞬间温和了许多。高三的时候，每天只能睡6小时，每日都靠一杯苦咖啡提神，如今我喝咖啡和茶都会失眠，已很少碰，但因为要开车，晚上还要走高速回蓬安，中午又没法午休，便还是选了咖啡来提神。

 

　　退房时，在前台选了几颗纯薄荷糖，也是为了提神。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开了导航往华蓥山天意谷去。酒店到景区不过二十多分钟，一路像穿行在丛山峻林之间，窗外绿树成荫，风景迷人。开车不能拍照，让姐姐拍，她却笑话我，说我一天到晚嘴里都是山，等她变得很有钱了，就把我丢进深山老林去。虽是玩笑，我却暗自想，只要不让我上班挣钱，待在深山老林里，我未必不快乐。有喜欢的书可读，有热爱的事可做，山水便是最好的治愈。这一刻忽然懂了，学生时代读李白、杜甫、王维、陶渊明、苏轼，为什么他们都纵情山水，原来此时的我也跟他们一样，不过是借这山山水水，抚平内心的一些褶皱罢了。山水从不问你的来处，也不催你的归期，只以它亘古的沉默，接纳一切喧哗与孤独。

 

　　跟着导航走，显示还有一分钟到天意谷时，我却走错了路，车子一直沿着山路往上爬。左一个弯右一个弯，爬到半山腰，车子像悬在峭壁边上，不敢往下看。车上坐着三个小朋友，心里直打鼓。我小心翼翼地靠边停下，打开双闪，等到一辆从山上下来的车，摇下车窗问路。开车的大哥说我正往华蓥山石林去，天意谷在山下。那条路并非去年走过的，所以我第一眼没认出来，小心翼翼地在悬崖边掉头，下到岔路口，往前五十米，便看见了天意谷的招牌。我想，这招牌应该再往出口挪一挪，像我这样的外地人，很容易就在岔路口走错了路。有时候，人生也是如此，一个不起眼的岔口，便把人引向了全然不同的方向，而回头的路，往往比想象中更险峻。

 

　　天意谷的第一个瀑布是【拂尘瀑】。简介上说：此瀑属于石门关瀑布群，由巨大的山泉水汇聚而成，常年不断。上小下大，酷似一柄洁白的拂尘，位于天母脚跟处，传说是天母娘娘手中之物，曾为巴王子清除满身杀气与心中邪气。它不仅能拂去身体的风尘，也能拂去心底的尘埃，净化心灵。我在瀑前停下拍照，脚踩进水里的一刹那，凉意从脚底窜上来。“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这样的诗句几乎是本能地涌进脑海。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地看过瀑布了。水流从高处跌下来，撞在石头上，碎成千万片白，再汇成清浅的溪，从脚边淌过。我带着辰辰和睿睿两个小朋友，一直在瀑布前的水里玩，直到姐姐催我们往前走，才不情愿地起身。

 

　　再往前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瀑布，一个比一个惊艳。水流或宽或窄，或急或缓，有的如白练垂空，有的如碎玉倾盆。每一道瀑布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温吞，有的暴烈，但它们都不着急，该落在哪里就落在哪里，该碎成什么样就碎成什么样。人若能像水一样，该落的时候落，该碎的时候碎，大约也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了。

 

　　在溪降的那个瀑布前，我们停了很久。那一段水势格外湍急，白色的水幕从高处倾泻而下，砸在底下的潭里，溅起茫茫水雾。溪降的人穿着护具，从瀑布顶端一步步攀下来，水流劈头盖脸地打在他们身上，几乎看不清人影。到了最陡的那一段，他们松开手，任由自己顺着水流一跃而下，落入深潭的瞬间，水花轰然炸开，像一朵巨大的白莲。我趴在栏杆上看着，心里替他们捏一把汗，却又忍不住羡慕那份勇敢。敢于把自己交给激流的人，大约早已学会了与恐惧共处，不是不害怕，而是知道，在某个瞬间，唯有放手才能抵达对岸。我感叹他们的勇气，也想起自己这些年来，有多少次站在人生的“瀑布”前，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

 

　　再往前走，琪琪不愿意再爬，姐姐便带她下山。我带着两个小朋友继续往上，走到滑道处，两人都被那长长的滑道迷住了，嚷着要坐。我坐在最前面，好让他们滑得慢些。上滑道的那一刻，看着陡峭的坡道，我心里直发怵，却又不能扫了小朋友的兴，只好硬着头皮滑下去。每到一个陡坡我便手脚并用减速，真正滑到终点时，还是忍不住感叹:上去走了那么久的路，滑下来不过几分钟。人生大概也是这样，往前走时总觉得漫长而艰难，回头看时，那些曾以为过不去的坎，不过是一段滑道的距离。

 

　　还有一程上山的路没走完，两个小朋友都不愿再往前，我也只好依着他们原路返回。据说天意谷深处有溶洞，我们终究没能走到。下山时，想在谷里多待一会儿，我刻意在每个瀑布前停下来。在入口处的拂尘瀑前，我们停留最久，将近两个小时，两个小朋友玩得不亦乐乎。

 

　　水是凉的，从高处跌下来，碎成一片白。脚踩进水里，凉的，软的，像踩进某段被遗忘的午后时光。两个小朋友蹲在石头上，用手去捧，水从指缝漏下去，亮晶晶的，像握不住的玻璃珠子。天意谷的瀑布一重接着一重，不着急，慢慢地淌，慢慢地落。每走几步，就有新的水声迎上来，或轻或重，都敲在心上，敲掉一些浮尘。蝉在树上叫，鸟也跟着应和，它们不赶时间，我也不想。

 

　　太阳很烈，但树荫厚，水汽凉。坐在石头上，看水，听声，忽然想起一些旧事，一些人，忽然就不想走了。我们总以为旅行是出去看风景，其实不过是借山河来治愈内心。山水是最好的聆听者，它不评判你的对错，也不追问你的来去，只是静静地映照着你，让你看清自己原本的模样。这条路没有尽头才好，就这样走下去，一直走到秋天来，走到蝉声歇了，鸟叫停了，也不迟。

 

　　小朋友们也不想走，他们在溪水里打起了水仗。小手一挥，亮闪闪的水珠满天飞，落在头发上、胳膊上，凉得他们咯咯笑。儿子没站稳，一屁股滑进水里，又赶紧站起来，踩着水再向辰辰泼回去。你来我往，水幕里晃着太阳的光斑，晃着两张红扑扑的脸。水声、叫声、笑声搅在一起，把整条溪都闹活了。我在旁边看着，脚底凉丝丝的，心里却暖融融的，好像自己也回到那个年纪，为一捧水就能高兴一整个下午的年纪。成年人的快乐总是太沉，要掂量代价，要计算得失；而孩子的快乐却轻得像水花，溅起来便是满世界的亮。

 

　　我们玩到五点才向出口走去。姐姐说我想上华蓥山顶看日落，让我开上去。我望着那条陡峭的山路，对姐姐说:没开过那么险的路，上面全是悬崖峭壁，三个小朋友都在车上。我宁愿留个遗憾，也要赶在天黑前回到蓬安。出了天意谷，给小朋友们买了汉堡薯条，给自己买了烤土豆和烤肠，还买了一瓶营养快线，高中时最爱喝的饮料，高三最后一学期几乎每天都要喝一瓶。

 

　　学医之后，看了配料表，才知道它不过是含乳饮料，早已不喝了。拧开瓶盖，喝一口在嘴里，熟悉的味道涌上来，隔了十几年，我还是喜欢那个味道。只是，为了健康，我选择了不再喝它。

 

　　就像人生里的某些人，一旦遇见过，为了种种原因，我们不得不选择离开。再见时依然心动，但我们只能选择遗忘。有些味道注定只属于某个年纪，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要拥有，不是所有的怀念都能回头。

 

　　我们以为旅行是出去看风景，其实只是借山河治愈内心。而天意谷的这一天，水声落在心上，像一场缓慢的雨，洗净了一些，也留下了另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