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月圆话中秋

　　中秋的月光，是从桂树枝头漏下来的。傍晚时分，推开老屋的木门，那股熟悉的甜香就裹着晚风扑过来，像奶奶藏在柜子里的桂花糕，软乎乎的，暖得人鼻尖发酸。院子里的老桂树是父亲年轻时栽的，如今枝繁叶茂，每到中秋前后，就缀满细碎的金黄，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石桌上，落在刚沏好的茶盏里，连茶水都浸着清甜。我蹲在厨房的灶台前，学着母亲的样子揉面团，案板上的面粉沾在袖口，像落了层薄雪。豆沙馅是我提前熬好的，红豆煮得软烂，加了桂花蜜，甜而不腻，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母亲揉面时指尖的温度，或是她哼着的老调子。

 

　　父亲常坐的那张石凳还摆在院子里，凳面上落了几片桂花，我伸手拂去，指尖触到石面的凉意，忽然想起他总爱坐在这儿，慢悠悠剥石榴，红宝石般的籽粒堆在白瓷盘里，偶尔抬头望一眼天边，说：“月亮快出来了。”天边的云渐渐淡了，一轮圆月从桂树的枝桠间探出头来，起初是淡淡的橘红，像刚煮好的蛋黄，慢慢升上夜空，就变成了清亮的银白，把整个院子都照得透亮。月光落在桂树上，给每一片叶子都镀了层银边，风一吹，树影婆娑，像在地上铺了层流动的碎金。我搬了张小凳坐在石凳旁，桌上摆着月饼、石榴、葡萄，还有一壶温热的桂花茶，是母亲教我的方子，晒干的桂花配着红茶，暖胃又暖心。

 

　　我咬了一口刚烤好的月饼，表皮金黄酥脆，豆沙馅裹着桂花香在舌尖化开，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却忽然红了眼眶——母亲做的月饼，豆沙里总多放一勺桂花蜜，说这样才够香；父亲剥的石榴，籽粒永远完整，不会沾一丝白膜。如今我学着他们的样子做月饼、剥石榴，却再也尝不到那样的味道了。

 

　　小时候，我总缠着奶奶讲嫦娥奔月的故事，奶奶摇着蒲扇，声音慢悠悠的：“嫦娥偷吃了仙药，飞到月亮上，就再也回不来了，只有玉兔和桂树陪着她。”那时我不懂离别的滋味，只觉得月亮上的嫦娥很孤单。如今站在老屋里，看着天上的圆月，才忽然懂了奶奶话里的惆怅——原来团圆，是中秋最珍贵的礼物；而失去，是岁月最沉重的功课。晚风渐凉，桂香却愈发浓郁。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桂花茶的暖意在舌尖散开，像母亲的手抚过脸颊。父亲曾说，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往年好，月亮也圆，如今桂树依旧枝繁叶茂，月亮依旧圆满，只是石凳旁少了他的身影，厨房里少了她的忙碌。

 

　　月光如水，洒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温柔而明亮。桂香萦绕，茶香袅袅，我对着月亮轻声说：“爸妈，今年的桂花开得很好，月饼也很甜。”风拂过桂树，花瓣簌簌落下，像谁的回应，轻轻落在我的肩头。中秋的月，是团圆的月，也是思念的月；中秋的桂香，是家的味道，也是回忆的味道。这桂香月圆夜，藏着最朴素的幸福，也藏着最绵长的牵挂。愿天上人间，月圆人安，桂香常伴，温暖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