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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的那场雨

发布于:2026-08-16 09:16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莫知
  8月的第一天,雨终于落下来了。
 
  蓬安这座小城等了太久,空气都干出了裂纹。雨水打在干裂的地面上,腾起一层土腥气,那气味很急,像在沙漠里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水。下雨的时候,我正在1楼9号房间,和护士妹妹一起给一位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输液。她手脚乱抓,我们几个人合力才顺利把针头扎进去。液体挂上,我拍了张输液的照片发到那个婆婆家人群里。起身时,大雨倾盆。我们没带伞。正想着怎么穿过院坝回治疗室,抬头看见雷姨的陪伴床上挂着一把伞。护士妹妹取下来撑着,我们并肩走回去。雨点砸在伞面上,密得像小石子。回到治疗室,洗干净手,我回了办公室,撑着自己的伞去还雷姨的伞。雨还在下,我故意走慢了些。蓬安干旱太久了,好长时间没有在雨里散步了。
 
  回到办公室写交班记录,一刻钟的功夫,再走出来时,雨已经停了。手机躺在白大褂口袋里,屏幕暗着。大雨滂沱的时候,我一张照片也没想起来拍。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等一个想见的人,等了大半个夏天,他来时你恰好转身。你知道他来过了,空气里还留着他的气息,院里的桂花树还在滴水。但我留不住那场雨。只能站在湿漉漉的午后,让那种又满足又失落的感觉,慢慢渗进骨头里。
 
  中午下班去看菜地。那些菜又活过来了。三叶瓜的叶子长得最茂盛,绿油油的,藤上开着黄色的花,细细看去,和黄瓜的花很像,不仔细分辨,倒真以为是黄瓜又开了一茬花。辣椒和番茄也立起来了,叶子不再耷拉,安静地站在午后的光里。昨天它们还蔫着,叶子卷成细条,像人攥紧的拳头。因为这场雨,它们都得救了。我也得救了。
 
  晚上下班,凉风习习。屋里还闷着,外面的风已经动了。拖完地,换了运动短裤和跑鞋,拿了手机和钥匙,出门跑步。在傍晚的风里跑,一边跑一边听李叔同的《一念放下,万般自在》。到嘉陵江二桥时,桥栏边挤满了看涨水的人。他们往下望,我往人群里穿。手肘碰着手肘,肩膀擦过肩膀,那些探头去看江水的背影像一排排静默的岸。江水在桥底下翻涌,他们站成了另一道堤。而我耳机里的书,正念到"如来在日,有病比丘,含苦独处"。侧身挤过去,步子没停。穿过人群,风骤然变大,汗一下子吹凉了。
 
  江面比前些天游泳时宽了一倍,浑浊的水里漂着一截断了的木质栏杆,被浪推着一沉一浮。我拍了几张。书里又念:"心宽处,便是路宽处。"这话被风吹得忽远忽近,像是专程为这一刻准备的。我加快脚步。这些日子攒下的心事,就留给这座桥、这条江、这个有风的夜晚吧。念一句,脚步就轻一点。跑完二桥,回头望,人群散了,江水被夜色吞了,只剩一片湿地公园印在眼前。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我已不是上桥时的我。跑到城西幼儿园时,完成了四公里。汗水打湿了衣服,但风一吹,格外凉快。关了书,换成音乐,慢慢往回走。格桑苑小区后面的那条马路,车少,安静。走到基督教门口时,雨又来了,瓢泼大雨,一下子把路灯的光打碎了。起初我还站在雨里,突然发现鞋子会打湿,才刚刚洗过,不想再洗。我躲到了树下。先生打电话来,问我在哪,要不要送伞。我说这场雨大概来得快去得也快,先不用。果然,两三分钟就停了,马路上一点积水也没有。
 
  从树下走出来,手机里忽然播到那首《雨一直下》。就是这一瞬,我想起来了那年在金城,比这更大更急的雨。我和哥哥去朱德纪念馆,出来的时候雨正大,我想去淋雨,他什么也没说,撑着伞陪我在雨里走,伞一直往我这边倾,他的衣服湿了大半。一晃,十八年了。十八岁的少女,如今三十六岁了。哥哥早已远离了我的生活,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机会,让哥哥那样替我撑伞了。路口的路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照得发亮,我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后面。今天的雨下了三场:一场救活了菜地,一场我没来得及拍照,晚上的这一场只下了几分钟,我在树下等它过去,等来了一段十八年前的记忆。
 
  我慢慢地走回家。雨依然没有下透,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淋湿了,又晾干了。
责任编辑:古岩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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