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像做了一个很久的梦

　　桂花是在一夜之间就开了，也是一夜之间就有了香气。

 

　　昨天下班的时候，瞅见院里的桂花树开了，很多还只是花苞，米粒大小，一簇一簇地藏在绿叶里，在1米外的地方站着，还不大闻得到桂花的香气。今天去上班的时候，走在桂花树下，已经香气扑鼻了。那香气是一蓬一蓬地涌过来的，挤进了鼻腔里，我站在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那香气便顺着喉咙往下淌，淌到心里去了。

 

　　午饭后约了昔日医院的朋友一起去摘桂花。自从去年离职后，我们只在江里游泳的时候偶遇过一次。那天我在江里游着找走远的侄子，忽然就发现了她，这一年多来，我们都是各自忙碌着，她在公安局做辅警，要轮夜班。我新去的养老院，每日事情都很多，微信上偶尔聊几句，总是没说完就被各自的事情打断。今晚她刚好上夜班，下午就约着一起去龙角山摘桂花。

 

　　我们把摩托车停在财神楼的旁边，沿着下河街的青石板路往龙角山走。青石板被雨水淋久了，起了很多青苔，我们穿着运动鞋踩上去，好几处都差点滑倒。一路上的桂花很多都才开出花苞，小小的，黄黄的，桂花的香气一点也没有出来，空气里还是初秋那种淡淡的、草木将枯未枯的味道。朋友说：“今天怕是摘不成了。”我说：“就当爬个山，呼吸下新鲜空气。”

 

　　我们穿过龙角寺，来到旁边的树林里。才上了几处台阶，桂花的香气便扑了满怀。那香气浓得化不开，我们同时“哇”了一声，抬头望去，有几棵桂花树已经开全了，满树金黄，密密匝匝的。阳光从花簇间漏下来，洒在地上，成了细碎的金屑。

 

　　我赶紧从包里掏出塑料袋，站在树下，摘起了桂花。指尖触到花簇的那一刻，是凉的，滑的，像碰着一小朵一小朵的露珠。轻轻一捻，花便落了，落在掌心里，痒酥酥的。我小心地摘着，不敢用力，怕伤了那些还没开全的花苞。朋友也一起帮我摘桂花，她的手掌比我大，每次一小把放进袋子里都比我的一把多，我们一边摘桂花，一边聊天。她说孩子，也说一些工作上遇到的挺触动人心的事情，虽然我们已很久没有见面，一聊天仿佛我们从未缺席过彼此的生活。那些在医院里朝夕相伴的日子，又浮现在眼前，谁先到办公室就去帮对方到食堂打早饭，一起在办公室煮泡面和水饺，一起下班去跑步，帮对方洗碗，或者不忙的时候串门聊八卦。

 

　　桂花树长得高，我们摘得很慢，摘了1个多小时，也只有两大捧，我们4点10分开始下山，因为两个小朋友都快要放学了，我们要赶去学校接他们。下山的路走得急，桂花香气还在身后追着我们跑，一直追到财神楼，追到我们发动摩托车，追到风把头发吹散。

 

　　晚饭时间，另一个好朋友给我打来视频，说要告诉我一个好消息，她怀孕了。视频里的她脸色有些憔悴，嘴角却藏着笑。她讲了得知自己怀孕的后知后觉，也讲了去华西建档，医生看她这个年龄才生头胎，检查单都要多开几张，还讲了怀孕后身体的各种不适。她说不能和我一起摘桂花就，我说：“等你生了，我泡的桂花酒刚好能喝，到时候我们一起围炉夜话。

 

　　将小朋友送去上奥数课，走路去买了泡桂花酒用的玻璃瓶。街边的桂花又开了几树，香气很淡，回家洗净玻璃瓶沥水，接小朋友下自习后，用毛巾擦干玻璃瓶的水分，又用吹风吹干桂花的水汽。将桂花、枸杞、老冰糖放进玻璃瓶，再用勺子从白酒坛里一勺一勺舀酒到玻璃瓶。酒是上半年泡桑果剩下的，清冽冽的，舀起来漏在手上，立即感觉到一阵微凉。桂花遇到酒，香气忽然变得含蓄了，像含羞的女子，把下午那一路的张扬都收了起来，只在酒里悄悄酿着。密封好，将玻璃罐放到餐边柜，看着加了枸杞和老冰糖的桂花酒，红的枸杞、黄的桂花、清的酒，一层一层地沉在玻璃里。我把秋天藏进瓶子里，储藏一个秋天后，泡的桂花酒在冬天就可以入口了。到那时，邀最好的朋友，围炉夜话，倒一小杯，桂花香从杯底浮上来，一闻就该醉了。

 

　　前几日，北方的文友在文字里多次提到北栾。她说北栾开花了，一树一树的小黄花，花落了，就结出满树的小灯笼，红彤彤的，在秋风里摇啊摇。最近的日子我便格外留意，在我这个南方小城，是否也有栾树。下午站在阳台上往外看的时候，突然发现，有几棵树长得好像栾树啊，高高的，树冠撑开如伞，叶子是羽状的，一簇一簇的。我立即跑下楼，用手机拍照识别，原来在我的小区也有栾树。他虽然不是史铁生笔下的北栾，不会挂满小灯笼，却也是北栾的变种，黄山栾树。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看那些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像是翻着一本旧书。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格外丰盛，有栀子花，有桂花，有栾树，有远方的朋友传来的好消息，有藏在玻璃罐里慢慢发酵的桂花酒，还有那些即使许久不见、一见面就能接上话的老朋友。

 

　　桂花开了，秋天就深了。深了的秋天，像一个做了很久的梦，有点甜，也有点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