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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秋天泡进酒里

发布于:2026-10-13 09:52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莫知
  秋天往深处走一点,桂花的香气也就更浓了一点。早上才到养老院的大门外,那香气便从院里飘飘荡荡地溢出来了,像是谁在空气里悄悄洒了一层甜甜的蜜。我好喜欢养老院的秋天啊!三角梅开着,栀子花还开着,桂花也开着。从前只在五月的街上买栀子花,白白的一把,如今因为养老院种了许多,九月末了,我居然还能看见栀子花开在树上的样子。栀子花和桂花开在同一个季节里,这是我从来不曾想到的事。白色的栀子花瓣藏在浓绿的叶间,是误入了秋天的夏天,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固执的温柔。也是分开久了旧人,终于学会了并肩,各自变成更好的自己。
 
  下午,带了大蒜和葱到养老院,倒在桌子上,说是要分成一瓣一瓣的,下班好拿到地里去种。我才刚刚倒在桌子上,那些在院子里闲逛的爷爷奶奶便围拢过来,帮我掰蒜。他们坐在桂花树下的长椅上,一边用手指慢慢地将蒜掰开,一边聊着家常。蒜皮薄而脆,在指间簌簌地落下,像一小片一小片干燥的雪。我忍不住用手机拍下这些画面。阳光从桂花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些满是皱纹的手上。那一刻,时间好像是慢下来的,慢得可以听见蒜皮碎裂的声音。
 
  后来我走到桂花树下,仰头看那些刚刚开全的桂花,说好香啊,要是摘一些来泡酒就好了。何婆婆和梁婆婆听见了,便走过来,站在桂花树下帮我摘桂花。她们踮着脚,手伸进低垂的枝条间,指尖轻轻一捻,花便落进掌心。何婆婆说,要挑那些刚开不久的,香气才足。梁婆婆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一朵一朵地摘,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们摘了好一会儿,才凑了满满一捧。我赶紧用袋子接住她们手里的桂花,和花花一起走到她们身边,加入到摘桂花的队伍里。没多久我们便摘了半袋子,我将袋子放在象棋桌上,姚姨拄着助行器也坐下来帮我选花茎。花茎细细的,翠绿色,混在金黄的花瓣里,要一根一根地拣出来。选花茎是比摘桂花更需要耐心的事,摘花时手指沾着香,心里欢喜;选花茎却要低着头,一朵一朵地翻检,急不得。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花茎才选了一点。我将装桂花的袋子收起来,去给爷爷奶奶端饭。饭厅里饭菜的香气混着桂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下班的时候去地里种蒜。一直觉得蒜按在土里,是要用薄土盖一盖,可章姨她们说不用。种完蒜也就没有盖土,蒜瓣就那么露着一点点白,安安静静地立在褐色的泥土里。直到现在,我还在想,蒜和葱能稳稳当当地扎根土里么?夜里会不会有风把它们吹歪?会不会有鸟来啄?会不会被这几天的雨水泡烂?可是章姨说不用,我便也没有再坚持。有些事,只能交给土地和时间。
 
  今天也是快天黑的时候才干完活。扛着锄头回家,有一种很疲惫的感觉。回家坐了一会才去洗澡,洗完澡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不想动,腰也酸。原来种地这么辛苦,我才弯了不到两小时的腰,就受不住了。亲自种地才体会到那些种粮食的人一直劳作是多不容易。想起以前在医院,每年来医院来就诊的老人,不是膝盖痛就是腰痛。那些痛,是长在骨头里的,是土地和岁月一起种下去的。
 
  夜里十点,我用手机看《兰香如故》。忽然想起下午摘的桂花还没有选完,不把花茎选出来、洗净、吹干水分、放进酒坛,那桂花的香气会散,桂花也会氧化,变成褐色的一小团,像是被遗忘的旧事。我便坐在沙发上,一边看《兰香如故》,一边继续挑选桂花里的花茎。我低着头,一朵一朵地翻检,将花茎握在手心,再丢进垃圾桶,挑到十一点过才挑完。将桂花放进洗碗池,加面粉和盐一起清洗,又用厨房用纸吸干水分。桂花湿漉漉地躺在纸里,颜色愈发鲜亮,像是刚哭过的孩子的眼睛。然后将桂花放进泡酒坛,已经深夜十二点过了,有些疲惫,但内心仍然开心。那种开心像桂花在一夜之间悄悄绽放,不为人知,却香得执拗。我把酒坛的盖子拧紧,放在餐边柜。坛子里,桂花和酒正在慢慢地说话。我想,再过些日子,那酒里便会住进一个秋天。
 
  窗外的桂花也开着。香气从窗缝里飘进来,淡淡的,像是谁在远处唱歌,听不真切,却让人心里软软的。我关了灯,在沙发上又躺了一会儿。黑暗中,我好像看见那些蒜瓣正努力地往土里扎根,看见那些桂花在酒里慢慢地舒展,看见养老院老人们还坐在桂花树下,一边剥蒜,一边说着那些说了很多遍的家常。
 
  秋天往深处走一点,桂花香就更浓一点。而我的心,也在这桂花的香气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生活最柔软的地方。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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