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尽月又圆

　　中秋节这天，晨起时还飘着毛毛细雨。头天夜里雨下得很大，我以为这一日将无月可赏。意外的是到养老院不久，天就放晴了。在花园里抬头望那几棵桂花树，经过一夜大雨，花瓣差不多都落在地上，只剩稀疏的几簇藏在绿叶间。桂花的香气已经散尽了。今年的雨水一场接一场，桂花从开到谢仅仅只有一个星期，这大概是我目睹过最短的一个花期。那些金黄的小花，像是赶着赴一场约，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连香都来不及留久一点。我站在树下，忽然觉得有些惆怅，世间美好的东西，大概都是这样短暂的，你还没有慢慢看够，它就已经凋亡了。幸好我今年赶着做了一坛桂花酒，还做了四罐桂花蜜，那些终将逝去的秋天，被我迅速收拢，装进了坛子和罐子里。

 

　　今年中秋节，也是小朋友的生日。这是十一年来，小朋友第一次阳历生日与中秋节在同一天。因为养老院评级加班，没时间去买菜做饭，我们选择在饭店约一大家人聚餐，既过中秋，也给小朋友庆祝生日。

 

　　蛋糕是头天夜里十一点过在抖音订的，匆忙之间竟忘了选图。上午想起时打电话到蛋糕店，蛋糕店默认了首图，蛋糕胚已经做成了粉色。我在电话这头愣了几秒，快速想补救的方式，在商家的图库里翻找，一眼相中了那款写着“未来可期、势如破竹”的图案。我让师傅按照这个图案装饰。后来蛋糕端上桌，粉色的胚身配上蓝色和红色的卡片，竟意外地好看，一点也不显女生气。我还给小朋友写了一句专属的祝福语，让商家写在卡片上插在蛋糕上：

 

　　吾儿十一，翩翩少年。

 

　　如竹初长，如日初升。

 

　　愿尔此去，眼底有星河，胸中有丘壑。

 

　　乘风破浪，不负韶华。

 

　　每个母亲都想尽力把最好的祝愿都送给自己的孩子，我也不例外。

 

　　中午二哥、二嫂、三嫂、侄女、侄子们，我们一大家人在高缘红666包间吃饭，满满当当坐了一大桌。菜一道一道地上，盘子叠着盘子，酒杯碰着酒杯，包间里热气腾腾的。二哥最先举起杯子说：“中秋快乐，也祝小朋友生日快乐！”于是全桌人都端起酒杯，叮叮当当碰在一起，小朋友和我们女人们喝酸梅汁和雪碧，二哥、先生和侄女婿他们三个大男人喝我泡的桑果酒。

 

　　正餐结束，我们拉上窗帘，关掉包间的灯，在蛋糕上点上蜡烛，蜡烛上那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粉色的蛋糕胚上轻轻跳动。蓝色的卡片、白色的字，在烛光里都泛着温柔的光。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全桌人便一起唱起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大人的声音，小孩子的声音，跑调的、不跑调的，都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填满了整个包间。小朋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睫毛在烛光里微微颤动，认认真真地许了一个愿。我猜不出他许了什么，也许和好吃的有关，也许和考试有关，许完愿，他深吸一口气，“呼”一下就把蜡烛吹灭了，白烟袅袅地散开，我们鼓励小朋友自己切蛋糕，给家人们分蛋糕。

 

　　热闹的氛围里，我忍不住想，等我们这一代人过去，大都是独生子女，以后人的感情会不会越来越淡漠，亲戚之间的走动会不会越来越少。到那时候，还会有这样满满一桌人，说说笑笑地过节吗？

 

　　下午去上班，小朋友跟哥哥姐姐们去爬山，看两个大侄女他们在家人群里发的照片，都玩得很开心。龙角山的桂花也落了很多，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我也好想和他们去爬山，可惜工作在身，不能去感受秋意。

 

　　接小朋友下晚自习，停好汽车回家的路上，小朋友看到月亮很圆，让我拍照。我看到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还有白云。将小朋友送回家，我忍不住去了楼顶赏月。

 

　　月亮今晚走得很急。不是走，是小跑。我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它的节奏。它从蓝天躲进白云，又从白云走回蓝天，像在赶着去见什么人，又像是在刻意躲着什么人。

 

　　楼顶的风微凉，是初秋的风。今晚的月亮很圆，天应该也很蓝，只是月亮太亮了，把蓝天藏了起来。若是它肯暗一点，也许就能看见，那蓝一直都在。

 

　　可它不肯暗。它要赶路，要明亮，要照见所有肯替它抬头的人。

 

　　我站在楼顶想，月亮走得那么急，像要赶去照亮什么人的路。这世上总有一些光亮，不肯暗淡，不肯停留，仿佛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

 

　　第二天午睡前，我躺在床上翻手机，一条消息让我愣住了。刘欢，那个唱《从头再来》的人，在中秋节上午走了。享年63岁。

 

　　消息压了一日才公布，据说是顾及中秋阖家团圆的氛围，选择暂缓官宣。可中秋过完了，他还是走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翻来覆去确认这不是假消息。音乐家刘欢，于2025年9月25日上午9时52分在上海不幸病逝。9月25日，正是中秋节。

 

　　我想起那首歌里唱的“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想起那个在舞台上嗓音像大海一样辽阔的人，竟在万家团圆的时刻，悄地离开。记忆里刘欢的歌，那首《从头再来》最为深刻。那个唱《从头再来》的人，却在中秋节这一天永远地告别了我们。他才63岁。这一刻我再次体会到，让我们死去的并不是衰老，是疾病。

 

　　原来月亮赶路，是因为有些光等不到天亮。原来桂花匆匆谢了，是因为知道明年还会再开。可人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以后每年的中秋，抬头看月亮的时候，我们又会多想起一个人。

 

　　想到这里，鼻子忍不住一酸。我们终将和刘欢老师一样，离开人世间，我们应该珍惜健康活着的每一天，在有限的生命里尽量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