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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季与春月季

发布于:2026-01-01 09:56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任根立
  我家阳台上有两盆月季。
 
  一盆在西角,一盆在东角。西角那盆整个冬天都在开花——小而倔强的花,颜色比夏天淡些,是那种褪了色的粉,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旧绸子。花瓣也比平时单薄,拢共十来片,勉强裹住中间几丝鹅黄的花蕊。它开得不合时宜,在万木凋敝的季节里,独自守着一点残缺的春意。
 
  清晨霜重时,花瓣边缘会结一层极薄的冰晶,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那光也是冷的,颤巍巍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我总担心它熬不过去,可每次寒潮过后,它依然在那里,只是花瓣又少了几片,颜色又淡了几分。它像一位固执的老人,明知时节不对,仍要坚持完成某种仪式。
 
  东角那盆却是另一番光景。从立冬那天起,它就彻底睡了。叶子落尽,枝条枯瘦,在寒风里轻轻碰撞,发出木头与木头相触的干涩声响。我几次疑心它已死去,用指甲掐开一点皮——底下却还是青的,湿润的,藏着不肯示人的生机。它睡得那样沉,那样决绝,对西角同伴那点可怜的花朵,仿佛连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冬天就这样过去。西角的月季终于开完了最后一朵。那朵花在枝头挂了很久,久到花瓣完全失去水分,变成半透明的浅褐色纸片,却还保持着绽放的姿态。直到某个无风的午后,它轻轻一旋,悄无声息地落在泥土上。没有惋惜,没有告别,就像一个走完很长路程的人,终于可以躺下休息。
 
  春天是突然来的。一夜南风,东角的枝条上冒出了米粒大的红点。起初只是星星点点,过了两三天,忽然就爆开了——不是一朵一朵地开,是所有的花苞约好了似的,在同一天的同一个时辰绽放。深红、绯红、朱红,层层叠叠的花瓣卷着、裹着、翻涌着,把整个阳台都映亮了。那香气也是浓的、暖的、不管不顾的,顺着风飘进屋里,连窗帘都染上了甜丝丝的味道。
 
  而西角那盆,这时才刚开始长新叶。嫩绿的芽从历经风霜的枝条上钻出来,怯生生的,带着大病初愈的谨慎。它的花要等到初夏才开,而且开得稀疏,像耗尽了气力的人,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缓过来。
 
  我常常并排站在两盆月季前,看它们在同一个天空下,过着截然不同的时间。
 
  冬日月季活的是“此刻”。它知道春天还远,知道风雪会来,但它还是要开。这开放里有一种悲壮的美——不是为了结果,甚至不是为了被人看见,仅仅是因为生命需要绽放,就像烛火需要在黑暗中燃烧。它的每一片花瓣都在说:我在这里,在这个严酷的季节里,我依然可以美丽。
 
  春日月季活的是“循环”。它信守着与大地的古老契约,该睡时沉沉睡去,该醒时轰轰烈烈地醒来。它的美是饱满的、自信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人们为它写诗,为它作画,把最美好的比喻都献给它。它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一切,因为它确实美得无可挑剔。
 
  究竟哪一种更好呢?
 
  也许不该这样问。就像不该问流水与岩石谁更永恒——流水穿越了时间,岩石承载了时间,它们以不同的方式证明着存在。
 
  我的手指抚过冬日那盆枯瘦的枝条,上面还留着寒风的刻痕。又抚过春日那盆湿润的新芽,露水沾湿了指腹。忽然明白,阳台上的从来不是两盆花,而是生命的两种可能:一种在逆境中开出花来,一种在顺境中开出更多的花。一种用绽放抵抗荒芜,一种用沉睡等待绽放。
 
  没有哪一种更高贵。就像这个世界,既需要坚守寒冬的勇者,也需要唤醒春天的歌者。
 
  风从南方来,春日月季摇落几片花瓣,像洒下一场小小的胭脂雨。冬日月季静静立着,枝条上那些曾经开花的地方,微微凸起,像愈合后的伤疤,也像正在孕育的承诺。
 
  我撒了些水。水珠在西角枝条上停留片刻,缓缓滑落;在东角花瓣上滚来滚去,映出无数个小小的、完整的春天。
 
  原来每朵花都有自己的时节。而真正的园丁,不过是学会了等待——等冬日的坚持,也等春日的绚烂;等不合时宜的勇敢,也等恰逢其时的圆满。在这等待中,我们终于懂得:生命从来没有统一的节奏,美也从来不只有一种表情。
 
  
责任编辑:池墨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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