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

　　今日是芒种。

 

　　这个节气，在记忆里是属于农民的。北方收麦，南方插秧。我小时候见过的是犁田、蓄水、插秧、收麦、栽红薯，大人们赤着脚踩进田里，把秧苗一株一株按下去。那场面是丰盛的，热闹的，也是焦灼的。

 

　　焦灼来自水。遇上干旱，几个村子的壮年男人会在夜里组织起来，去水库偷水。那水库是早年各村村民出力修建，本应惠及四邻，后来却被某一家圈起来养了鱼。水从此失去了自由，锁在别人的鱼塘里。于是夜里便有人去水库挖缺口，有人在半路截流。水还没流到下游，就被另一队人拦起来，用抽水机抽进自家的田里。李家院子的人来偷水，我们队上的人在上游会经常去截胡。打架、吵架，是常有的事。半夜里都是粗粝的骂声和水的声响。

 

　　小时候的水，是命。田里缺水，人也缺，七八九岁的孩童会因为在井边排队取水打架。

 

　　后来一切都变了。村子里的年轻人外出务工，田地荒了大半。村里的小孩陆陆续续在城里上学，没有人再为那一点水红了眼。春种一粒粟的景象，我再也没有见过。

 

　　早上提前去了养老院。心里记挂着菜地里的生菜和莴笋。这两日天气异常燥热，若不去浇水，那些嫩苗怕是扛不住。提了三桶水，一勺一勺浇下去。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很轻，像一种低语。

 

　　想起小时候在屋旁栽下柚子树、梨树、桃树，也是这般浇灌。一点一点，看着它们活过来，长高，开花。成年后，我竟真的吃到了那棵梨树和桃树的果实。只是后来修村公路，那些树被连根拔起。我是一个出嫁的女子，守不住它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给菜地浇完水，收到上周末接待的一个家属的信息。老两口要来养老院看环境。我来不及吃早餐，去食堂拿了一个包子就和夏老师开车去悦庆街接他们。车上问起老人的生活习惯和身体状况，一一记下。到了院里，带他们参观房间，问有什么特殊要求。

 

　　老人是讲究的退休职工。儿女都在北京，他们已无力自己去菜市场买菜，拖地，也用不来洗衣机，生活自理已变得困难。这次几个孩子专门派了一个人回来，替他们找养老院。

 

　　四、五十年代、六十年代的人，大多生养了几个孩子。可这些孩子如今也要养家糊口，带自己的孙辈，自顾不暇。于是养老院成了某种出路，暂时接住了那份无法安放的牵挂。

 

　　我想等到我这一代人老了，生养得更少，十之八九都是要住进养老院的。那时候，年轻时拼搏的一切都带不走。一间屋子，带独立卫生间和一个小小的客厅，已是很好的住所。容不下多余的身外之物。

 

　　因此我们在中年之后，应当把更多的时间还给休息。让自己有一个好身体，将来老了，不给别人添负担，也给自己多留一点尊严。

 

　　这几日，夏天是真的来了。

 

　　早上上班之前，用电炖锅熬了一锅排骨贝贝南瓜绿豆汤，顺手加了几颗枸杞、红枣、黄芪和麦冬。中午吃饭时盛了一碗，汤色清润微黄，排骨已炖得软烂，贝贝南瓜的甜糯融进了汤里，绿豆开了花，沙沙的。黄芪和麦冬的气息很淡，藏在肉香和枣甜后面，要抿一口才觉出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枸杞和红枣浮在面上，像几枚小小的记号。第一次熬这样的排骨汤，竟然很喜欢这个味道。

 

　　下午下班后，先生打电话让我骑摩托车去学校接他，回家换运动服，再跑步去接小朋友放学。我因为有事耽搁了，便约在超市门口碰面，一起买牛奶和水果。

 

　　超市的冷气开得很足。外面太热，我一直忙碌着，走进超市的那一瞬间，竟生出一种想在里头多逛几圈的感觉。最近常常如此，每周去一次大超市，买酸奶、牛奶、鲜奶，买市场里买不到的果蔬。从前永辉还在的时候，我都是线上购物，手机上选好很快就就送到家。后来永辉超市撤走，新开了华联，只有线下，逛超市的次数多了，慢慢发现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亲手挑拣，亲手放进购物车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像种地一样，亲手种下去，亲手浇灌，吃起来的味道也是不一样的。

 

　　回到家，把东西从购物袋里一样一样拿出来。喝了一盒酸奶，吃了几个荔枝，就当晚餐了。渐渐地习惯了晚上不吃正餐。把下班时扯回来的菜苗理干净，放进冰箱。

 

　　客厅没有开空调，有些热。索性拿了手机出门散步。我一边散步，一边用手机写随笔，现在大多数的写作都在手机上完成。散步的时候，脑子很活跃，会突然冒出许多话，想要记下来。等回到家，洗了澡，有时候窝在沙发上阅读纸质书。有时候会在电脑上整理手机上写过的那些文字。

 

　　今晚准备早点睡。工作之余想做的事情还是那么多，我总是挤压自己的睡眠时间。连续几个月睡眠不足后，身体明显在发出需要被照顾，被关注的信号。

 

　　是该听一听它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