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非遗里的潮汕乡愁，烟火里的家国情怀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的人间烟火，活色生香，在我心中留下暗流涌动的波纹。回忆电影中的些许片段，好似看见叶淑柔、谢南枝、郑木生就坐在我对面。他们边提起小紫砂壶给我的杯子里斟茶，边不经意地同我闲话家常，向我演绎那些各擅胜场、各具风致的潮汕非遗。

 

　　电影伊始以英歌舞渲染“营老爷”的热闹气氛。潮汕英歌舞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被誉为“中华战舞”。它融合了戏剧、舞蹈和武术，服饰色彩鲜明，动作刚劲，队列有节奏感，场面颇有气势。英歌舞的画面深具视觉冲击力，不仅热闹，也表现出潮汕人敢闯敢拼、团结向前的精神气质。“若是月亮还没来，路灯也可照窗台”，或许，总有潮汕人，在为“月亮”姗姗来迟而焦头烂额之际，被英歌舞这盏“路灯”照亮了心房。纵然迷茫、忧惧、焦虑，亦深悉最重要的是拥有迈步继续走、向前走的坦然与勇气。是的，理想无远弗届，未来海阔天长；愿月光皆皎洁，隧道皆通明。

 

　　而同样在电影伊始渲染“营老爷”热闹气氛的，还有锣鼓标旗巡游。锣鼓标旗巡游是潮汕游神民俗中的重要场景。青年男女身着盛装，手擎彩旗，锣鼓开道，场面热烈。影片中，年轻貌美的淑柔走在标旗队伍前头，吸引了木生，成就了一生的相恋。电影把男女主角的相遇放在热烈的民俗场景中，让个人故事与地方文化自然融合。从此，淑柔如山涧清爽的风，似古城温暖的月，让木生从故乡到他乡，从清晨到日暮，一眼万年，念兹在兹。从此，木生深悉：无论往后余生命运如何，归家之路一直在他的脚下，故乡的气息、心中的白月光，将一直萦绕、照耀着他，并指引着他往更深刻的命运里走去。

 

　　英歌舞和锣鼓标旗巡游均属节庆民俗，潮剧亦然。潮剧有数百年历史，用潮州方言演唱，有“南国鲜花”的美誉。潮剧剧目多取材民间故事与历史典故，表演细腻传神，服饰妆容精致华丽，融合歌舞杂耍特色，承载着潮汕地区独有的民俗文化与人文风情。影片开头出现的《玉蝴蝶》，讲述因信物引发冤案，最终沉冤昭雪、夫妻团圆的故事，隐隐对应了淑柔与木生后来的命运。影片结尾出现的《十仙庆寿》，寓意长寿吉祥，恰是对历尽悲辛的淑柔、南枝一个纯美的祝福。悲辛没有任何伟大的价值。值得致敬的，从来不是淑柔、南枝一生悲辛的重量，而是面对命运给予的任何底色，她们都立于其上从容坦荡、如静水流深般坚韧自持的生命姿态。

 

　　影片里出现的节庆民俗还有潮汕地区流传百年的成人礼习俗——“出花园”。每年七夕，年方15虚岁的少年举行成人礼，象征告别童年、走向成年。影片中，淑柔在家书里写道：“七月初七，大妹出花园，已亭亭玉立……”寥寥数语，蕴含一个母亲看到孩子长大的欢悦。如此这般的家常内容，让侨批显得颇具烟火气。它写苦难，也写成长；写等待，也写笃定走下去。是啊，就如一个岔路口伸向两个方向，一个向明，一个向暗。向明的和向暗的，伊始都隐隐约约、含混不清。而那个向明的路口，名曰“出花园”“成长”。惟有选择向明的路口，笃定地走下去，灵魂方能由最初的懵懂疑惑变为自觉为善。刚柔并济的淑柔就在引导孩子选择向明的路口，也让远方的木生与有荣焉。

 

　　若说节庆民俗里的非遗轰轰烈烈、热闹恣意，那么家居日常中的非遗则细水长流、葱茏馥郁。潮汕抽纱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它通过抽去纱线留下镂空图案，再用针线连缀成花，工艺颇为细致。影片中，淑柔和同伴们常在村头古树下、天井阴凉处，围坐抽纱，指尖翻飞。针针细密，丝丝绕指，蕴含了几多潮汕女子的勤劳与牵挂，寄托了几多潮汕女子的柔情与希望。她们既照料着孩子的日常起居，也守候着从南洋寄来的锦书云笺。逼仄的处境是海，纯粹的烟火气则是渡潮汕女子的船，将潮汕女子载到了温馨的对岸，令她们生出了人间值得的幽微幸福感。

 

　　影片中同属于家居日常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还有潮州工夫茶艺。工夫茶何止是饮茶方式，更是潮汕人待客、交流、维系情感的重要生活方式。影片中，无论是淑柔老宅的天井旁，还是南枝在南洋街头的无米粿摊边，一套茶具、一杯热茶，都是潮汕人共通的文化语言。而潮汕炉、玉书煨、孟臣罐、若琛瓯，即为工夫茶“四宝”。茶具虽小，却很讲究。它体现的是潮汕人对谋生果腹之余的生活细节的重视。是的，喝茶与谋生果腹无关。人们反而是借着喝茶，特意与谋生果腹拉开一点距离。生存与生活之间的距离，就是一杯茶的距离。喝茶，温婉而寻常。它令人为幽微茶香所熏陶，内心也静谧起来，眼前见天下无一不是好茶，无一不是良辰美景。

 

　　谈笑有绕案茗香，往来有鲜美菜肴，那日子亦别是一番滋味。且看饮食烟火中的非遗：潮式粿品制作技艺。影片中，南枝在南洋街头支起无米粿小摊，用家乡手艺养活自己。打开蒸笼，烟火蒸腾，家的味道随之而来。无米粿不仅是食物，亦是谋生手艺。诚如马伯庸所言：“食物是一个人对这个世界最为自我也最原始的眷恋。”眷恋乃心之所向、情之所系，心有所向、情有所系的人方有动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而被当继承人培养的南枝素来干练，她用高度的韧劲归拢生活的枝蔓。倚窗读南枝，风吹脸颊，吹来人间烟火的气息。是啊，于漂泊海外的人而言，手艺在，生活有所依；家乡味在，人之根亦在。

 

　　与南枝的潮式粿品制作技艺相得益彰、相映成趣的，是阿嬷淑柔的潮汕橄榄菜制作技艺。潮汕橄榄菜是潮汕杂咸的代表。慢火熬煮、灶台烟火、咸香味道，构成了一幅颇有生活质感的画面。橄榄刚入口时有些酸涩，但慢嚼之下，便有回甘。这个味道亦像电影本身：半生等待里有苦涩，可末了人与人之间的深情依然令人动容。我想，背井离乡又重返故土的潮汕人，看着橄榄菜在白粥上如云烟般散开，心里想的大抵是：吃得橄榄，百味可尝；嚼得菜根，百事可做。或许当土生土长的潮汕人，美味佳肴一轮过后，能让其颇感滋味无穷的，终究还是橄榄菜吧。

 

　　看着电影描述的这八项分属节庆民俗、家居日常、饮食烟火的非遗，就仿若自己亦是淑柔、南枝，正在专注精进地做着一件件眼前事，浮躁的心会随之慢慢禅定。这些非遗都“活”在潮汕人的日子里，其背后都藏着一个共同的精神密码：重情守信、坚韧务实、守望同心。

 

　　因之，当我们说家国情怀时，未必要是宏大的宣言，它亦可以是阿嬷淑柔在灶台前慢慢熬煮的一锅橄榄菜，是南枝在异国街头支起的无米粿摊，是老宅天井旁一杯一杯泡出的工夫茶。非遗，就是“活”在家国情怀里的人间烟火。

 

　　而时间，会为这些充满烟火气的非遗，染上浪漫的质地，镀上难以言说的沉甸甸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