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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蝉

发布于:2014-11-22 07:44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宋亮

  出生即是囚徒,牢房狭窄,暗无天日,阴冷潮湿,饭食粗鄙,活计沉重,更要命的是除了沉睡,只有孤寂。有的只是一个关于外面世界的传说,那里有温暖阳光,柔软的气流,我们还可以褪去一身的枷锁,彼此在叶荫下欢聚唱歌。为了这个,三年炼狱,也值。于是,在某天,感到头顶的土地越来越松软,阳光的热力越来越充足。我知道,那美好的时刻越来越近了,像一个待产的妇人,内心含混着激动与不安。

  那是一个傍晚,我终于将头顶上的土层挖开一个小洞。我第一次看到向往已久的一片绿树和天空,洞口的气流清爽而裹挟着迷醉的花香。我急迫地用大钳子的把洞口的泥土打碎,纷纷飘落的碎屑仿佛是为庆祝我的胜利而落下的彩花。把头使劲一顶,啊!终于呼吸到鲜美的空气,天地真宽阔,树林静默,晚霞丰富而绚烂,各种声响连绵而壮阔。我奋力地摇动着身子,把鼓突的背和肥硕的肚腹都拉出来。

  正在我为自己的胜利而欢呼时,眼前的景象吓得我差点叫出来。随着杂沓的脚步声,一群孩子走过来,他们像在竞赛一般,在地上寻找着什么。走在前面的是个小黑孩,他的眼可真尖啊!那么点些小洞,竟然就被发现了,惊喜地叫着,顺手一抠,我的眼还没有看明白,一个扭动着的同类就捏在他手上了。其他的小孩都在树下有了收获,许多同类做了俘虏。然后,他们就在那里清点数目,只见我的同类们“扑啦”被倒出来,连滚带爬,想四下里逃去,哪有逃去的道理。又被一个个捏着腿,撕着腰的甩到小桶里,孩子们盘算着又可以换些玩具了。另一个小孩子发现一个负隅顽抗的同类,躲在洞里,就是不出来。孩子们各出奇招,用草棍撩拨,用铁锨毁其土洞,这些办法已经让我腿肚子发软了。小黑孩坏笑着说,这些招太笨,看我的,只见他拎来一桶水,一灌到底,不多时,我的同类就鼓着肚子乖乖的爬出洞来,小孩子一片欢呼,对小黑孩更加佩服。

  这还不算什么,顶厉害的事还有呢。果园里的林子密,同类也多。又是那个小黑孩他爹,顶有招数的一位,偏偏就是他家要赶尽杀绝的样子。只见小黑孩的爹在每一棵果树桩上贴地皮往上缠绕上几圈胶带,这东西滑溜溜的,到时候出土的蝉龟纷纷朝果树爬去,可并不知道这些果树被做了手脚。鼓着劲地刚爬上去,像踩在冰上一般,脚下一滑,“咕噜”就跌倒树底下,整个背部着地,乱蹬着腿就是爬不起来。这么多的蝉龟纷纷围过来,层叠着,你推我挤,互不相让,谁都爬不上去。眼看着褪皮了,有几只叫声最大的蝉龟背部开始有了裂隙,再有几分钟,新剥的栗子仁一般黄嫩的幼蝉就要褪壳而出了。所有的蝉都开始慌乱起来,恐惧弥漫这个夜晚的果树底下。

  作为他们的同类,我感到深深的悲凉和颤栗,下面发生的一幕,更是让人惊异。没有树枝上面的广阔空间,蝉龟的棉纱一样的翅膀不会自然地展开,它们就不会飞翔。一切似乎还在继续,果树演变成蝉龟的一个熙攘的市场。这时,小黑孩和他爹来了,每人手中提着一个电筒,拎着一个小桶,那电筒的光线白刺刺的,将整个果树底下照的亮如白昼,连根汗毛都会一览无余。小黑孩蹲着快速的挪过了,那些蝉龟被他一个一个像鸡啄米一样的拾进小桶。他是那样兴奋,每捡一个,脸上的笑纹就漾开一些,直到笑成一朵开放的墨菊。愤怒的我就用两只粗壮的大钳子狠狠地拧住了他的指头,感到了这只叛逆的蝉龟的威胁,他使劲地摔了几下,随着他的手掌在空中划过美丽的弧线,气流擦着透明的蝉衣,带走几丝热力,感到凉快,比这更舒畅的是一种飞翔般的快感。痛疼让他暂时丧失了扑捉的兴趣,黑孩没有甩脱这只固执的蝉龟,自言自语:真是怪了,碰上一只什么样的蝉龟,疯狗一样。他想狠狠地教训这个小东西,把它捻个稀烂,捏成肉酱。丢了电筒,两个手奋力地一拖,一撕,一搓。黑孩骂着往远处摔去,只是在黑暗处溅起“噗”的一声响,黑孩心里也一紧,感到一个手指像被冰凉锐利的器物划过一般。失声惊叫起来,黑孩爹听到他猫妖般的叫声,忙跑过来,看到黑孩的一只手紧紧地攥着一个指头,晕眩的电筒光下,痛苦而错位的五官,狰狞可怕。整个果园的黑暗处,都充满着一种神秘莫测的气味。

  在盲目的攀爬失败后,我们不得不寻找其他的树丛,就长途跋涉着向果园的篱笆爬去,在这过程中,有几个肚子耷拉着格外肥硕的蝉龟真的爬不动了,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我鼓励它们要坚持,篱笆不远了,你闻,扎制篱笆的花椒树那强烈而刺激的气味,像一盒优质的清凉油一般的芳香。几个蝉龟被这美好的景象吸引了,用颤抖的声音唱起:啊!多么辉煌,灿烂的阳光!

  暴风雨过去后天空多晴朗,清新的空气令人精神爽朗。几只肥硕龟在这巨大歌声的感召下,激动地流下尿来,爬得更有劲了。还有一些在黑暗处瞎摸索的蝉龟听到歌声纷纷朝着这边爬过来。新出土的蝉龟也加入进来,浩浩荡荡的蝉龟大军为了追逐明天的一片阳光,把一片花椒树当成目标,急不可待的的把多刺的枝干当做最美好的产房。

  夜晚的每一种植物都在默默地流露着体香,混合着深夜的静谧,强健肌肉在拱开蝉蜕的束缚,原来紧缩的翅膀开始平展,颤抖的翅根“嚯嚯”拍打着气流,薄成羽纱一般的透明。我蜕变成了一只蝉,一只真正的蝉,能飞翔的蝉。

  我到这世界上来,第一个夜晚就经历了这样多的传奇和艰险。这又算是什么,一想到那么多的同类被扑捉,在集市上当做商品来换钱,我就整夜失眠。侥幸变成蝉,人们还是不会放过我们,用网袋扣,马尾巴吊,面筋粘,更绝的是夜晚在树下生堆火,使劲地晃动大树,迷糊的同类也就迷迷糊糊地扑向火堆。反正,人类在对待我们的时候,手段无不用其极,我的同类十之八九成了人们的美味。

  我本以为爬出地狱,就是天堂。可,这还不如回到地下,好歹还有条命在。为同类寻找一点生息,要勇敢一些,我跌跌撞撞地飞到城市。听说有位画家正在构思一部关于夏季的作品,看到画家苦苦思索的样子,于是,我就飞临了他的画室,画家发现了我,欣喜若狂,以我为主体画作诞生了。画家推荐给了作家,于是,我又走进了诗歌和童话。作家推荐给了音乐家,于是,我又有了属于自己的摇滚乐。音乐家推荐给了记者,记者推荐给了博物学家……

  现在,终于安静了。我被镶在了一块水晶里,制成了标本。四个保安轮流着守护我,据说,门票:每人五十元。

  

责任编辑:古岩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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