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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蛋树下

发布于:2015-01-14 10:53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书紫

    十一月的北方,大雪纷飞寒风呼啸,那些美的人,美的景,美的心情,就像是一个多年杳无音信的朋友。天气出奇的冷,着实让人对这个刺骨的冬天心存畏惧。

  记忆中的那棵树依然还是那棵树,一棵冬天的树,没有了枝繁叶茂,没有了硕果累累,它孤孤单单站在西北风中,亲眼目睹了它的叶片们纷纷而落,然后又悄然消失,它没有笑脸也没有愁容,默默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

  树的旁边有一口老井,井里的水清澈甘甜,凉凉的透人心扉。树底下常常围满了村里的老老少少,大伙端着自家的饭,边吃边谈笑风生,年长者谈着过去,年轻人则憧憬着将来,而小孩子们却痛快地玩着现在。一棵树就是一个世界,大树底下的记忆至今仍历历在目。

  “来,喝,喝……”他醉醺醺地举起手中的酒瓶,众人都在嬉笑。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没酒再计划……”众人大笑,他也大笑。

  谁都不去理会他,这是将近四十岁的他司空见惯的。他姓翟,人们都管他叫老翟。

  可谁都知道原来的老翟,英俊潇洒,是当时村子里有名的好小伙子,十八岁那年娶了一个让他心仪的媳妇回来,还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宴席,年轻的他乐不可支。但一年后媳妇因为难产突然死去了,他几乎悲痛欲绝。

  从此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头发也不理,胡子也不刮,整天无所事事,还学会了酗酒。但每当清明节这天他最清醒,把自己从里到外收拾一番,再到死去的媳妇坟前喝个没完没了。

  过了一年后,他由家人包办又娶了个媳妇回来。

  但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周围邻居就听见吵架声了,随后那个媳妇回娘家去了,时隔数日媳妇又回来。以后的日子,也经常有吵架声,但媳妇从未回过娘家。只见到老翟经常拿着一瓶廉价的酒独自在树下喝得半醉半醒。

  这棵摇曳在春风的树,是我们上学的必经之地。每每春天时,大树的新绿总是散发出诱人的清香,树上开得繁茂的杏花,犹如刚出浴的美人般洁白无暇,树下小小的我们抬起头,沉浸在醉人的花香里,那种说不出来的美美的芬芳让我们玩得更加开心,更加畅快。大树不仅长得粗壮结实,而且结出的杏儿个头极大,像一颗颗鸡蛋一样,乡亲们美名其曰:鸡蛋树。记忆里那没有熟透的鸡蛋杏儿,甜里带着酸,光是看了就会让人情不自禁地直流口水,也难怪直到现在我梦见鸡蛋树,也会在梦中欣喜若狂,兴奋不已。

  在柔和的春光里,她的出现似乎有些和季节不协调,我记得她,很清晰地记着她,她是大树底下的常客。伴随着她出现的首先是一根陈旧的磨得发亮的略显黑色的拐杖,最有意思的是她那双近似三角形的小脚了,走起路来,轻轻着地,不紧不慢,而倒霉的拐杖却重重地被她敲在地上,我盯着拐杖落下去的地方,有好多次都为那小块土地而打抱不平。

  她那鼓起来小脚上穿着一双黑色条绒鞋,年幼的我怎么都无法想象她那双奇形怪状的鞋子里,藏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往事。提起小脚老人,村里的人都知道她的丈夫是个地下党员,在一次执行任务时被发现,就绑在大树边不幸牺牲了。从此孤苦伶仃的老人就像着了魔一样,整天对着那棵鸡蛋树时而自言自语说个不停,时而又沉默寡言傻傻发呆,我难以相信在鸡蛋树下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她,也曾是村子里的漂亮人儿……

  她把一缕缕“黑白相间”的头发梳得又齐又亮,盘腿悠闲地坐在树下,嘴里哼着哪年哪月我从未听过的歌儿,手里还拿着一把发亮的精巧的小剪刀不停剪着什么,好奇的我试着从背后找着与她寸步不离的破拐杖,这时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小姑娘,我早看见你了。”

  我半信半疑地撅起小嘴。

  “新社会的孩子可真幸福啊!”她笑容可掬。

  “好整齐的牙齿啊!”我看见了她难得一次的喜悦。

  “我只是牙齿长得好吗?”她说着就熟练撩起穿在身上的那件早已过时的粗布黑夹袄,在腰间处“搜寻”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叠放整齐的手帕,从最里层翻出一张一寸的还带有锯齿型边框的黑白照片。

  “看,这是年轻时的我,你看那乌黑的头发,你看那水灵灵的眼睛,弯弯的眉毛……哪一点儿不好?”她手捧着小小的保存完好无损的发黄照片,那种神情活象小孩子一样喜不自胜。

  我终于豁然开朗,原来照片上的人儿确实很美。

  “你看,我的手多巧,村里的人办喜事都是我给剪喜字,现在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贴喜字喜上加喜……”说着她又不停地摆放着眼前大大小小的剪纸。

  “好看,真好看!大树下还有迷人的仙女和漂亮的兔儿啊…”我被眼前各式各样栩栩如生的剪纸吸引住了。

  她低下头,把刚剪的半成品剪纸压在小脚底下:“开开心心地活着多好,现在多好……”她抬头看着挂满新绿的鸡蛋树,即刻沉默了。

  “脚为什么这么小?”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那双神秘莫测的小脚。

  “很小的时候就弄得这么小了,嫁人好嫁。”她若有所思,长叹一声。

  “为什么嫁人就得要小脚?”我急于揭开谜底似的追问。

  “小脚媳妇是好媳妇!”她随即擦去眼眶里不知何时流出的泪,又拿起剪刀。

  “你怕吗?晚上一个人睡觉的时候?”我坐在了她的身旁,像听故事一样专注出神。

  “不怕!”她说得铿锵有力:“有鸡蛋树呢!

  “鸡蛋树?”我越发感到莫名其妙。

  “嗯,看到了鸡蛋树就仿佛看到我家那口子,他很勇敢,是真正的男子汉,一辈子我就认定这个主儿了……”她边说边熟练地移动着手里的剪刀,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六七月份的鸡蛋树仿佛就像一个淳美多情的少妇,它把翠绿的青春献给了春季,而把收获毫不吝啬地交给了夏季。络绎不绝的村里人,不管是来井边挑水的,还是来听老翟怀旧的,那一个个挂满枝头的金灿灿的杏儿,是最引人注目的了,大家边说笑,边随手摘下杏儿津津有味地品尝着鸡蛋树赠予的美味。而我们这些孩子们却不同,偷偷地躲在角落里,趁着鸡蛋树下鸦雀无声的时候,像精灵般的出现在树的周围,有的拿着随手捡来的小树枝,有的拿起地上的小石子,冲着中意的杏儿打去,当然也不是百发百中,但总会或多或少有所收获。

  英子是老翟的小女儿,是我儿时最要好的伙伴,在翻开旧照的时,我总是说英子是最美的,那一张旧模样的她像是用快乐累积起来的,照片里的她笑得是那样的甜美,那样得意,就象一只所有人都熟悉的可爱鸟儿,与世无争,与烦恼无缘。

  当杏儿落下的瞬间,我们蜂拥而上争先恐后一抢而空,机灵的英子每次都不落空,她手捧着抢到的杏儿,如视珍宝飞一般地跑到我的面前,先是一番炫耀,趁我毫无防备迅速地把看似更大的一半儿塞进我的嘴里,我细细地品尝着杏儿,看着眼前微微舔着嘴唇的英子,心里暖暖的,以至于后来我总是在这样想:如果时光真的可以选择,我宁愿回到小时候,回到充满童真色彩的鸡蛋树下,和英子痛快的一直玩下去……

  吃到鸡蛋杏儿,就像品尝胜利的果实一样,我们在简单的知足中开心的跳啊,蹦啊,也在那时,我们第一次看见了停在鸡蛋树旁的崭新银白色小车,从车里走下来的是美丽的天使——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她身穿漂亮的衣服,还戴着漂亮的帽子。看了都让人眼馋的白嫩的小手还拿着精美的风铃,在微风中还发出了优美动听的响声。

  我们加快脚步紧随即将远去的风铃,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莫名的好奇,甚至开始抱怨这夹杂在泥土气息的玩耍世界,这时一声紧促的麻雀叫声传来了,尽管风铃悦耳,依然掩盖不住它近乎绝望的惨叫。不知何时它竟然出现在我的脚前,我屏住呼息慢慢蹲下身来去试着碰它,出乎意料的是它却没有飞走,原来它的两只爪子被一根红色的线绳捆着……

  “抓住它,我们玩麻雀去……”小伙伴为远去的风铃忿忿不平。

  刹那间我的决定,就是要把它放走,让它飞上蓝天!英子站在我这边,目光坚定地看着几个怒视的伙伴。

  “我们就是麻雀,是在大山里长大的麻雀!”她从来没有这样坚持己见,伸出她粘着泥巴的手说:“有一天我们也会像麻雀一样,和那些好看的鸟儿飞在同一个高空,看到同样的美景,那时我们不仅拥有精美的风铃,还有自信、荣耀……”

  “就叫它幸福的麻雀吧!”风中,英子和我放声笑着,忘记了杏儿,忘记了风铃,也忘记了无知。麻雀飞远了,还没来得及给它剪掉另一只脚上的线绳就飞上了天空。

  老翟总爱在我们玩得尽兴时插上一句:“英子呀,你不是答应爸一定要上大学的吗?就像那只鸟,飞在蓝蓝的天空,俯视着大地;不怕倾盆大雨,也不惧火热的太阳,咱农民也要挺直腰板做人,好好读书,成大器!”此时的他不像是酒醉时胡言乱语了,在我的眼里这应该是真实的老翟吧?

  英子一听,扇动着长长的睫毛,似懂非懂地迅速停止说笑,即刻拎起随手放在鸡蛋树下的书包,向家的方向跑去。

  一个有风的夜晚,还有一对热恋中的男女。月色中,他们各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女孩披着如云秀发,男孩的大手紧紧地握着女孩的小手,就这样并肩同行,不在乎严寒酷暑,要的只是坚贞的海枯石烂……长大后的英子说那就是世上最伟大的爱情。

  我还记得那个紧张而繁忙的星期一晚上,我胡乱地将那些课外书偷偷地放到书包的瞬间,英子匆匆地走来。

  “假如有两个男孩,一个是你喜欢的,可他很穷;一个是喜欢你的,还很富有,你会选择哪一个?”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我没失朋友的风度:“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我喜欢的那个穷的,爱情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我似乎是一个手捧着圣贤书的传教士,把那样“简单”的大道理讲给了她。

  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鸡蛋树下,人们议论纷纷,英子的妈哭肿了双眼说英子主动退学,不顾家人反对坚持要嫁给一个穷小子。

  “喝!”舌头仿佛已经僵硬的老翟又一次举起酒瓶,那一刻,我分明看见了他眼角泛起的泪花。

  坐在一旁的小脚老人,已经年过九十,耳朵聋了,牙齿也掉光了,眼睛更花了,沟壑一样皱巴的脸上长满了岁月的斑点,让我着迷的那一摞剪纸也“失踪”多年,坐在树下驼着背的她一言不发,一会儿神情黯然看看英子妈泪如雨下的脸,一会儿又泰然自若地闭上双眼,在鸡蛋树下,也许只有老人才懂得沉默是金。

  我飞奔着去找英子,可母亲拉住我说她早已和那个男孩走了,去很远的大家都不知道的地方了。英子没有穿上美丽的嫁衣就做了新娘,我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只记得当时浑身在发抖,但没有眼泪,我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怪她。

  夜太静了也不行,鸡蛋树形单影只,与秋风为伴,风中夹杂而来的秋雨是一种舒服的味道,刹那间有种说不出的难过,也有一种道不明的期望,拼命的回忆,在老树和轻风中我仿佛看到了鲜花的绽放。觉醒的情绪才发现,原来英子依然很美。

  那一年,小脚老人死了,就在鸡蛋树开满了杏花的春天,老人和她日夜思念的男人总算埋在了一起,村里的老老小小披麻戴孝,以此祭奠光荣的烈属。一场大雨过后,鸡蛋树下落花满地,阳光出来了,鸡蛋树焕然一新,不服输的它一定会万古长青的。

  “妈妈,麻雀……”我转移了视线,看到了四年后回来的英子,和她两三岁的可爱儿子,小男孩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顺着麻雀飞过的方向举起了小手……

  鸡蛋树下冰雪依旧,那只麻雀疾飞而过,一只并不美的鸟儿,却那么幸福。

(山西梁清林)

责任编辑:熊琼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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