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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

发布于:2024-01-15 21:03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mshangyong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听他这么说,意思是他已经吃过一次。
 
  我于是怂恿两个弟弟再去偷一次。我爬上池塘边上的老榆树,站在高处给他们把风。有人来的话我就吹口哨。我刚学会吹口哨,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吹出响亮尖锐的声音,现在正好派上用场。玉米早已被收割,爬到树上瞭望,整个田野更是一览无遗。这也是我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去的理由,没了玉米做掩护,太容易被人发现。有几块地荒着,泛着黄褐色,在绿色麦苗里显得有点突兀和别扭。让我想到一个患有癍秃病的头,一阵风掀起那些用来遮盖的长发,那些无毛的地方就是那几块荒地。萝卜地在那排光秃秃的杨树下,榆树上能看到高出麦子的那抹墨绿萝卜缨,长得真好。兄弟俩要从北面绕过池塘。我朝着杨树那边遥望,认为他们很快会出现在那。可是一直等到有点体力不支,也没见他们身影。爬下来,等一小会再爬上去,几次上下仍然看不到他们。
 
  我在树上张望,纳闷兄弟俩到底跑哪去了?一个邻居路过这里,他好像知道我在干什么,打趣道:毛良跟毛邓被二铁蛋他妈追着跑,是你这当哥哥的叫他们去偷人家萝卜的吧?看被人家逮着了吧。我竭力否定,但是看他的样子是不信我的。
 
  过了一会,兄弟俩从南面的树林里过来,虽然两手空空,却也说明他们并有没被捉。
 
  上小学时期,每到柳絮纷飞时就会有小贩到学校卖萝卜。
 
  “水辣萝啊,水辣萝啊,脆甜的水辣萝,一毛钱五个……”小贩见学生下课就这么吆喝起来。这种春天上市的小萝卜是没有一点辣味的。小萝卜只有一元硬币大小,艳红水灵,梗红缨绿很是可爱。我们围上去开口的第一问不是价格,而是这个萝卜辣不辣?老板会有力地回道:保证不辣,辣了不要钱!
 
  给他一张被攥得皱巴巴的一毛纸币,他就把手伸到筐子里扒拉,嘴上数出一二三四五,然后一把抓着萝卜缨,用一根稻草缠一圈打个结提起来给你。这是我们干熬一个冬天,第一次吃到新鲜似水果的小萝卜,在衣服上蹭蹭,算是洗干净了。逞能的小孩一口吞没整个萝卜,鼓起一边腮帮,一只手扶着,尝试用牙咬开,咯吧响,一股萝卜清香填满整个味蕾,水嫩不辣,很受孩子们欢迎。
 
  围着买萝卜的都是男生。男生手里会有几毛钱的,都是从家里偷得。农村家长不给孩子零用钱的,也没钱给。我们能从父母那拿到的钱,只有春节时的压岁钱。小贩来卖萝卜的时候,压岁钱早就花完。
 
  我知道母亲藏钱的地方,在一个放衣服的大木箱里。每次拿几毛,一元的大钱是不敢动的,偷个五毛的也要观察几天,如果父母没有责问才放心花掉。其实就那么点钱,父母肯定知道我偷钱,也当面责问过我几次。我虽然竭力否认,但是又感觉很无力。
 
  看不到女生来买萝卜,不是她们不馋,是她们没钱买。我从没听说过哪家的女儿偷钱被打,男生倒是常有的事。还有可能是萝卜本身的原因,即使不辣,但是萝卜终究还是萝卜。我们那有句顺口溜是说萝卜的:吃香咬脆,打嗝屁臭味。
 
  小萝卜拿来做菜,在宴席上才能吃到,是道凉菜:小萝卜,带皮拍扁,碎而不散,放在一点小盘子里,量很少,好像很珍贵的一样。吃起来酸里带甜,我想当然认为是浇了醋和糖的,有没有其他调料就不知道了。这种小萝卜季节性很强,过了这个时节,就连宴席上也吃不到了。
 
  我们那边是夏天种萝卜,到深秋才收。种子都是一代一代自留,开春的时候把发芽的萝卜埋在菜园里,它们会和油菜一起开花结仔。萝卜花白色带点淡蓝,没有花香也会引来很多菜粉蝶。花谢后长出豆荚,外表和油菜荚的一样,只是摘下豆荚的时候会散发出一股萝卜味。这时你才意识到这不是菜仔。自留种的萝卜个头不大,圆的长的都有,有红有青有紫,从未见过白的。生吃起来又干又辣,和小贩卖的那种小萝卜完全不同。大人种萝卜不是为了满足孩子的胃口。
 
  霜冻来临之前把萝卜收下来,一部分拿去做萝卜干,一部分放到红薯窖里储存,这样不会糠也不会被冻坏,可以吃到来年春天。把萝卜削成片不是用菜刀,而是像木匠刨子一样的工具。大人刨,小孩收集,然后码放到一口砂缸里,一层萝卜一层盐。腌几天缸里会出现很多水,再把萝卜取出,铺到芦席上,放到太阳下面晒。这个时节家家门口都能见到有这么一张席子,上面铺晒着萝卜片。腌制过的萝卜片经过太阳一晒就脱水萎缩,卷起来。待到表面出现干盐巴就可以放在坛子里封存。吃的时候取点出来。
 
  萝卜干没了辣味,嚼着咔咔响,很咸。我们那早饭就是喝玉米稀饭就着萝卜干。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的同桌经常用笔敲着课桌唱:萝卜干啊,倒霉蛋啊,上了桌啊,遇稀饭啊……就这么一句循环着,像阿弥陀佛一样。喝红薯玉米稀饭,没有大饼,就只有萝卜干还带点嚼劲,带来一丝口欲满足感。不然几碗稀饭下肚,肚子已经鼓鼓叫着不要了,可是嘴里总觉得还没有过瘾。
 
  苏州甪直古镇的水街商家,不管卖什么的,总要带卖一样东西——腌制的小萝卜。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如鸽子蛋大,颜色浅棕,表皮起皱,像个秃头老头。大概一斤,不算贵,10圆一袋。说是这边的特产。是什么样的萝卜腌制的呢?这里的乡下我到处逛过,也未见哪里有种的。特产?我表示有点怀疑。现在土地太少了,从外地来的可能性更大。估计就是我小时候吃的那种水萝卜。
 
  萝卜干微咸中透着甜,肉脆而皮韧,比我老家的那种好吃多了。只是因为有点甜,吃的时候要留意,否则会在不经意间吃多了。
 
  早上经常看到本地阿婆端着碗白粥坐在楼道口扒拉,碗里伴有一点雪里红咸菜,一片咸肉,看她们吃得很香。但是我从未见过她们就着这种腌制的小萝卜。这个所谓的特产是不是用来专门卖给外地人的?我的家乡到了冬天,菜园里就没了生机,看不到一点绿色。饭桌上的蔬菜就只有白菜。白菜是下霜的时候收下来储存在屋里,随时可取。偶尔从地窖里取红薯的时候顺便带上几个萝卜,然后中午的菜就变成萝卜白菜炖粉条。做这个菜用猪油比豆油好,猪油更能让萝卜粉条变得软糯顺滑。冬天里这么炖上一锅,茅屋里满是热气,一家人围着一盆,像火锅,很是温暖。如果能吃到一块带点瘦肉的油渣(榨干油的肥肉)会让你感到自己好幸福。
 
  我年轻的时候在北方生活了两年。那时冬天反季节的蔬菜还很稀缺,到了冬天,食堂的午饭和晚饭的配菜是萝卜炖白菜,萝卜是永远是主角。偶尔里面有几块鸡块,有时也加些猪骨头。那是我第一次吃到这种难吃的白萝卜,煮不烂又不脆口的那种。用我们老家的土话就是像死猫肉一样。老家的萝卜只要稍微煮一下,吃起来就软糯,不用嚼就化了。
 
  刚来的时候以为只是偶尔吃吃,加上体能消耗太大,吃饭香,也没在意。连续吃了几个月后就有点受不了。在食堂门口唱歌的时候,炖菜那个味道飘出来,一闻到它,就感觉有人拿着萝卜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
 
  不吃的话,也没有别的东西可吃,下午还有一个五公里长跑等着你。坐到餐桌前,那么分配给你碗里的饭菜必须得吃完,不能一点浪费。新来的胆小,不敢有什么意见,吃不下也得往肚子里压,吃得我要吐,还不能表现出来嫌弃。长官还给我们做思想工作,说萝卜是小人参,好处多多,应该多吃。难道他不知道,就是人参,天天吃也受不了吗?真想让他也这样天天吃看看。
 
  炊事班也要大比武,都是在萝卜丰收时节。他们比的不是体力和射击,而是刀功。选手在同时间内切得萝卜丝最多最匀称为胜者。炊事班为了比赛,拿萝卜练手,每日就是疯狂切萝卜成丝,叫做练刀功。我在营房楼顶见到他们晒的萝卜丝,几乎覆盖整个楼顶,都是他们练功的副产品。全团的伙夫汇集一起挥刀切菜的场面一定很壮观,可惜没见过。那些萝卜丝晒干后被他们做成一道很美味的菜。记得有麻油和辣椒粉,辣椒辣度正好,而且很香,萝卜丝变成红色,很有嚼劲。不是炊事班长说这是萝卜丝,我是认不出的。两年里我只吃过两次,让人终生难忘。二十年后,我想复制一下,做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我怀疑是萝卜的原因,也许是我制作的方法不对。
 
  一个周日,长官让我们带上铁锹去帮助炊事班干活。我才知道炊事班有一个专门存放萝卜白菜的地窖。过了冬天,就要把地窖填埋。填埋之前要把里面彻底清理一下,有些萝卜被埋在从土里,又被挖出来,让我第一次目睹它的真容:好大,如我们小腿。这么大一根,这么大一地窖,怪不得一直吃不完。
 
  炊事班用可以在里面游泳的大锅炒菜。大锅菜人人都知道难吃,不然就不会有开小灶这种说法了。我当初只知道抱怨炊事班烧菜难吃,认为他们没啥本事。现在想来,那两年中,也就是炖萝卜因为吃得太多而让人讨厌,其他的菜还可以的。他们在有限的条件里能做出让我们还能接受的饭菜,很了不起。不知道那些号称世界顶级大厨的,有没有本事用这种锅烧菜,还能做出一锅让百号人吃着都不是讨厌的菜来?忽然觉得那五个伙夫真是了不起的青年。
责任编辑:胡俊月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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