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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雾人

发布于:2026-01-04 08:58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任根立
  2097年的雾季来得特别早。
 
  江岚推开气象局顶楼观测台的门时,浓雾正从长江江面爬升,像某种有生命的灰白色生物,一寸寸吞噬着城市的天际线。她的祖父曾形容雾是“江的呼吸”,但祖父没见过这样的雾——持续四十七天不散,能见度常年低于五米,空气中永远悬浮着细小的晶状体,在探照灯下闪烁着不祥的虹彩。
 
  “数据出来了。”助手小陈把平板递给她,“pH值6.1,悬浮颗粒物超标八倍,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雾核成分分析显示,有百分之三的未知有机结构。”
 
  江岚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那些被放大十万倍的雾核图像呈现出诡异的美感——六边形基座上生长着螺旋状的纤毛,像某种微观世界的雪花,又像是精心设计的机械结构。
 
  “第三代人工晶核。”她低声说,“比去年改良了。”
 
  祖父江一山是这座城市最后一代自然气象观测员。在全面自动化前,他守着这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气象楼,用肉眼记录云的形状、雾的浓度、雨滴打在铁皮桶上的声音。他的笔记本里夹着不同年代的树叶标本,页边注着:“1987年春雾,槐花香。”“2003年雾带电,收音机杂音。”“2029年大雾,持续十九日,疑与江心洲工程有关。”
 
  江岚小时候,祖父教她“辨雾”:“自然雾软,像棉花;工业雾硬,像纱帐。自然雾有土腥味,工业雾呛喉咙。”那时雾还是季节性的,清晨来,午后就散。孩子们会在雾中玩捉迷藏,喊声隔着水汽传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变化始于2070年代。全球气候工程进入第二阶段,东亚气象联盟开始在长江流域实施“控温调湿计划”。起初只是夏季偶尔的人工降雨,后来发展到全季节的天气干预。雾,这种原本边缘的气象现象,突然成为气候工程的关键副产品——廉价高效的湿度调节媒介。
 
  “江工,环保署的电话。”小陈打断她的思绪,“他们问这次持续雾霾的评估报告...”
 
  “告诉他们,这不是雾霾。”江岚说,“这是人工晶核增殖失控。就像往池塘里倒太多鱼苗,最后所有鱼都会饿死——只不过这里的‘鱼’是吸湿晶核,‘饿死’的表现是吸收过量水分形成永久性雾层。”
 
  她走到观测台边缘,双手按在冰凉的铁栏杆上。这栏杆是祖父装上的,为了安全,也为了有个倚靠看江的位置。如今栏杆外只有翻滚的灰白,连最近的高楼都成了模糊的剪影。这座城市已经在雾中运行了三年,人们习惯了永远亮着的路灯,习惯了导航系统的厘米级定位,习惯了空气净化器24小时的嗡鸣。
 
  但江岚记得另一种生活。记得阳光如何在江面碎裂成万千金鳞,记得对岸山峦的四季颜色变幻,记得祖父指着西天的晚霞说:“明天会是好天气。”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今天去看你爷爷了。墓地的雾比城里薄些,还能看见石碑上的字。我擦了擦照片,他笑得真清楚。”
 
  附带一张照片。祖父的墓碑旁,母亲种的那株耐阴杜鹃居然开了花,粉红色的,在灰白背景中鲜艳得不真实。江岚放大照片,注意到花瓣上凝结的水珠异常圆润——那是人工晶核的特征,自然露水不会那么完美。
 
  她突然想起祖父临终前说的话。那时老人已神志不清,却紧紧抓住她的手:“岚岚,要分得清...分得清真的和假的...雾来了,大家都说一样,但不一样...要有人记得不一样...”
 
  当时她以为那是谵妄。现在想来,祖父是在交付最后的使命。
 
  深夜十一点,江岚独自进入气象局地下一层。这里存放着纸质档案,在全面数字化时代,这些泛黄的纸页成了某种文物。她要找的是2078-2085年的雾核投放记录——那段被称为“雾锁长江”的工程初期。
 
  档案室的管理员老赵已经七十多岁,是祖父的旧同事。“小江啊,”他推着老花镜,“你爷爷当年就常在这儿熬夜。他说机器记录的数据太冷,纸上有人的温度。”
 
  江岚在一排绿色铁柜前停下。标签上写着:“人工气候干预实验·绝密”。锁是旧的,但把手有近期摩擦的痕迹——有人来过。
 
  她用祖父留下的钥匙串试到第三把,锁开了。
 
  文件比她想象的厚。不仅有数据报表,还有手写的实验日志、会议纪要、甚至几封手写信件。她翻开第一本日志,日期是2079年3月12日:
 
  “今日于江心洲释放第一批改良晶核(代号‘露珠-3型’)。设计寿命72小时,实际存续216小时。意外发现晶核具有自我复制倾向,在饱和湿度环境下生成次级晶核...李工提议暂停,王总坚持继续:‘这是突破!可控的自增殖系统!’...晚七时,江面起雾,透明度骤降。给家中打电话,小岚说她看不到月亮。我说月亮在雾后面。她问:‘那雾后面还有什么?’我答不上来。”
 
  江岚的手在颤抖。她继续翻看。
 
  2081年的日志页边有一行小字,是不同笔迹:“一山兄:昨日会议,我提了晶核累积风险,无人回应。你我皆退休之人,言轻如雾。但若不说,良心不安。盼江边一叙,辨辨这越来越浓的雾。”署名是“林工”,林建国,长江水文人,三年前因“意外溺水”去世。
 
  最后一本日志停在2085年秋。那年的记录格外简单:“今日起,所有雾核释放转由‘天幕’系统自动控制,不再需要人工记录。观测台裁员三分之二。老林上周末走了,追悼会雾太大,只有七个人到场。我把槐树叶标本锁进抽屉,钥匙扔进江里。从此雾只有一种,真的那种。”
 
  日志最后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叶脉清晰如地图上的河流。江岚举起叶片,对着灯光,看见叶面上有极细的铅笔痕迹——是一组坐标。
 
  凌晨三点,江岚根据坐标找到了江心洲南侧一片废弃的滩涂。雾在这里薄一些,她能看见江水的反光,听见细微的涛声。手电筒光束切开雾气,照见一个半埋在泥沙中的金属箱。
 
  箱子锈得厉害,但密封完好。撬开后,里面是三个玻璃瓶:一瓶浑浊的江水,一瓶干涸的土壤,一瓶...是清晰的、无雾的空气?标签写着:“2084.6.5,自然雾样本,采集于人工干预前最后一场自然雾。对比组:同日人工雾样本(已销毁)。”
 
  还有一封信。
 
  “给未来的辨雾人:如果你找到这个,说明雾还未散,或者更浓了。我是江一山,前气象观测员。瓶中的‘自然雾’其实不是雾,是记忆。我们这代人犯了个错误——以为可以控制自然而不失去自然。林工死前告诉我,他在上游发现了晶核沉淀层,像一层玻璃盖在河床上。鱼虾死了,水草死了,江水还在流,但已经死了。我们都成了共犯,用沉默。现在我把最后的样本留在这里,连同这片还能看见星星的江滩坐标。区别不在于雾浓雾淡,而在于雾后面还有什么。如果是墙,就是假的;如果是星空,就是真的。愿你还能看见星空。”
 
  江岚抬起头。雾在头顶流动,厚重得如同石膏天花板。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只有无尽的灰白。
 
  但她忽然明白了祖父的意思。辨雾不在于分辨雾本身,而在于分辨雾之外的世界是否还在。自然雾是帘幕,拉开就能看见后面的真实;人工雾是墙壁,后面只有更多的雾。
 
  第二天,江岚没有提交那份符合上级期望的报告。她整理了一份新的文件,标题是:《关于长江流域永久性人工雾层及生态崩溃风险的紧急报告》。附件包括祖父的日志照片、林工的信、以及三瓶样本的检测结果。
 
  发送前,她去了祖父的墓地。雾比昨天薄,她能看清墓碑上的字:“江一山(2035-2090),一生观云辨雾,求真守实。”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里面是她连夜在气象楼顶收集的露水——避开所有人工晶核释放点,用祖父留下的铜盆收集的自然凝结。她将露水轻轻洒在墓碑基部。
 
  “爷爷,”她说,“雾可能散不了了。但我会告诉所有人,雾和雾不一样。就像您教我的,槐花雾和工业雾不一样,真的和假的不一样。”
 
  手机响了。是局长:“江岚,你的报告我看到了...你确定要提交?这会引起恐慌,还有,你知道质疑‘天幕’系统的后果...”
 
  “我知道。”江岚看着墓碑照片上祖父的笑容,“但我更知道,如果没有人说出来,雾就真的只有一种了。”
 
  挂断电话,她沿着墓园小径离开。在转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奇迹般的,一束阳光穿透雾层,正好照在祖父的墓碑上。那些她洒下的露水在光中闪烁,像无数细小的星星落在地上。
 
  江岚没有拍照。她知道这种光很快就会消失,雾会重新合拢。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当作不存在。
 
  回城的车上,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一篇给公众的科普文章。标题是:《如何在看不见星星的时代,学会辨认真正的光》。
 
  第一句话她写了又删,最后留下:“我的祖父是辨雾人。他告诉我,最重要的不是雾有多浓,而是你相不相信雾后面还有别的东西。现在,我也要成为辨雾人了。”
 
  车窗外,城市在永恒之雾中运转,霓虹灯在浓稠的水汽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但江岚忽然觉得,她看见的东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祖父传给她的那种视力,那种能穿透表象、抵达真实的视力。
 
  她想起祖父日志里那句话:“从此雾只有一种,真的那种。”
 
  不,她想。只要我们还能说出“不一样”,只要还有人收藏着最后一瓶无雾的空气,只要还有人在浓雾中寻找真实的星光,雾就永远不会只有一种。
 
  因为辨雾的人还在。
 
  车驶过长江大桥,桥下江水无声流淌,裹挟着上游的泥沙、晶核的残骸、以及无数人未曾说出的真相。江岚摇下车窗,伸出手,感受雾在皮肤上凝结的细微触感。
 
  这次的雾,她分得清。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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