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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火柴

发布于:2026-08-18 09:04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朱其玢
  郎老师的生物钟每天凌晨三点二十分准时叫醒他,也终止了如雷的鼾声。年过半百的人睡眠时间像夏至后的白昼越来越短。
 
  他欠身倚靠在床头,开启昏黄的夜灯,右手从床头柜上烟盒里快捷地抽出一支,左手随即划燃一根火柴,点燃叼在唇边的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一下缩短了半厘米,大约过了十秒钟,两缕白烟才从鼻孔袅袅升起,在卧室内弥散。原本烟气浓烈的空间又掺进了新鲜的烟味。郎老师沉醉在第一根烟营造的美好幻境中。每天第一根烟最香——这是郎老师多年身体力行得出的真知灼见。
 
  第一支烟燃烧还剩1.5厘米左右,郎老师又将第二支烟与第一支烟蒂自然衔接合成一体。无需浆糊粘贴,无需二次点燃。从早到晚,如此循环往复,连续不断,直到上床入睡,才将最后一支快烧到手指的烟蒂心有不甘地摁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因此,郎老师赚得“一根火柴”的美誉。虽然后来打火机取代了火柴,而这个雅号一直没改。
 
  郎老师初为人师就爱上了抽烟。那时香烟大多是没有过滤嘴的。可是,十几年后,没有过滤嘴的香烟逐渐停产了。商店里各种品牌的香烟全带过滤嘴。有过滤嘴的抽起来没劲。郎老师索性将过滤嘴掐掉。有人恨‌鲥鱼刺太多、海棠花没香味、《红楼梦》没写完‌,郎老师恨香烟带过滤嘴!断言过滤嘴的发明如同让人戴着口罩嗅花,是多此一举,是社会的退步,是一大遗憾。
 
  郎老师的晨练就是抽烟。“晨练”后起床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在外衣四个口袋分别揣上一包烟。随之,四个口袋凸起,烟盒轮廓清晰。出门不带钱,不带火柴,必须带烟。带上烟,心里才踏实。烟不离身,人烟合一。一天下来,四盒烟被他逐个掏空。郎老师比完成一天的教学任务还有成就感!
 
  偶遇烟友,郎老师则散发过滤嘴香烟,再递过自己的烟头为烟友点烟。众所周知,他从来不抽别人的烟,不是因为有过滤嘴,而是他不愿担一点人情。相反,他乐意分享自己的雅好。一旦超出预支,中途再回家添上一两包,保证不出现资源危机。
 
  郎老师,刷牙,左手捏支烟,右手用牙刷;洗脸,左手捏支烟,右手使毛巾;吃饭,左手捏支烟,右手操筷子;上课,左手捏支烟,右手拿粉笔。骑车,嘴叼香烟,双手扶把。手不离烟,烟不离口。生命不息,抽烟不止。名闻遐迩,家喻户晓。
 
  郎老师虽然书教得比较好,但是,因为动不动就吐出一口浓痰,再间杂几声带有啰音的咳嗽,让学生和同事严重不适。历届家长都向校长投诉。同事也不愿与他同处一室。校长规劝无果,只得把他与另外两个烟民集中到一个办公室,让三人切磋烟艺,互相淘染。郎老师的办公桌上空烟盒垒成了一堵墙,两个巨大的圆筒形茶叶盒里装满了烟蒂,地面上烟灰痰迹混杂,一片狼藉,从不打扫。三个人趣味相投,同流合污,把一个办公室搞得乌烟瘴气!没有一个老师愿意走进那间办公室。老师们都说那是一间“鸦片馆”。
 
  对郎老师而言,与其说抽烟,不如说吃烟。他是把烟吞咽下去,消化十几秒再呼出来。呼出来的这一口烟,不是刚咽下去的那一口。就像我们看到的星光不是当晚发出的一样。他呼出的烟是经胸腔发酵过的,所以浓烈醇厚,余音绕梁。如果走在下风头嗅到浓烈的烟味,熟人都知道郎老师必然身处前面七八十米开外的人流中。郎老师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散发着刺鼻的烟味。有人讽喻他是行走的旱烟袋。
 
  一日晚饭后,郎老师与新分配来的师范大学生邻居坐在学校宿舍楼前走道上乘凉。他傲骄地说,你看蚊子咬你不咬我。视抽烟为洪水猛兽的大学生表示愕然,莫非因为我是O型血?郎老师故作高深地说,我每天四包烟白抽的?夏天我五毒不侵,在卧室休息不用点蚊香!
 
  郎老师夹烟的食指和中指关节内侧以及指甲盖,都被焦油熏成了棕褐色。黑褐色的烟渍牙,让人不忍直视。最反常的是他的十根手指末端像小鼓槌一样。脸色灰暗萎黄,看上去比同龄不吸烟者显老十岁。很多熟人遇见他都以为他退休了。郎老师对这些并不在意。有嗜好的人从来不考虑他人的感受。
 
  老婆孩子亲朋好友同事学生都劝他戒烟。郎老师斩钉截铁地说,不抽烟,宁愿死!人生苦短,连口腹之欲都不能满足,还活着干什么?
 
  在学校一年一度的体检中,郎老师不幸被确诊为肺癌晚期,预言至多能活三个月。
 
  郎老师回到家,拿出壮士断腕的气魄,把储存的八条零四包香烟亲手扔进了垃圾箱,没给自己留半点退路。名烟商店再也看不到郎老师每次买十条烟的身影。从此以后,郎老师外衣口袋扁平,手头再也不见星火闪烁。没有人再看到他抽过一口烟。
 
  学生家长陈女士规劝两次戒烟告吹的老公说,你烟瘾再大能比郎老师的大?郎老师都能戒掉你戒不掉?郎老师成了小县城劝导屡次戒烟失败之人的榜样。
 
  第三次化疗后,蚀骨的疼痛日夜啃噬着郎老师虚弱的躯体,他心里清楚,属于自己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
 
  终于,郎老师躺在客厅地板的草席上,身边围满了心情沉重默不作声的亲人,其中有几位烟民暂时抑制了抽烟的冲动。
 
  弥留之际,油尽灯枯,郎老师竭力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作捏烟状反复往嘴边比划。亲人对这个迷惑动作都匪夷所思。唯独儿子恍然会意,立刻拿出一支烟,掐掉过滤嘴,点燃送到父亲唇边。火星微微一闪,一缕青烟悠悠地在亲人围成的空间里升起、消融。郎老师气息微弱破碎,对靠近嘴边的儿子艰难嘱托:“不要——把我的——爱好——丢——了!”那戳在唇边的最后一支烟,慢慢地熄灭了。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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