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差

 

 

　　宋老太97岁了，从去年冬天始就卧床不起，现在躺在泊岗二闺女家堂屋当门地的草席上，奄奄一息。身边围着或跪或站的四个闺女和老疙瘩儿子、侄儿侄女等二十多个亲人。还有众多的亲戚站在门外的院子里，置七月的闷热于不顾，都心情沉重，沉默不语。宋老太六个闺女中的老三老四已经因病去世。老头子20年前就撒手人寰，按传统方式土葬在双沟下草湾。

 

　　儿子马大成委托二姐夫请泊岗老中医董医生来看。董医生望闻把脉之后，说顶多还能活三天。董医生看这个十拿九稳，多年来屡试不爽，村里人对董医生深信不疑。

 

　　果然到了第三天中午，宋老太看上去没有了生命体征。屋里屋外一片哀嚎之声，惊动了半个村子。

 

　　马大成抹干眼泪，抑情忍痛，到院门外与知事、堂兄弟和姑爷们商量如何置办宴席、通知亲朋好友和择吉壤安葬等事宜。

 

　　忽然，屋里的哭声停了。有人慌里慌张出来喊马大成快进去。马大成张皇失措重新跪在母亲身边，拉着母亲冰凉的手。母亲微睁浑浊的双眼。气息微弱地说，我又回来了，你们不要哭！

 

　　宋老太死而复生，众人转悲为喜。唯独马大成乐不起来，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当时，江苏从城市到乡村统一实行殡葬制度，而安徽的农村尚未施行。宋老太害怕火化，就从江苏双沟来到一水之隔的安徽泊岗二闺女家颐养天年。家人反复斟酌，等母亲死后就葬在泊岗。这样做，马大成有两个担心：一是政策风险。如果安徽殡葬制度调整，或节外生枝遭人检举，母亲的夙愿恐怕难以实现；二是打破父母合葬的习俗，恐怕引发伦理争议。虽然母亲活过来了，但是，大成心存顾虑。

 

　　到了第二年七月，宋老太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可是，弥留了五天，仍然咽不下最后一口气。几十口亲戚看守数日，疲惫不堪，焦躁不安。二姐夫不得不把董医生再请来一探究竟。董医生提醒说是不是有什么贵重的东西没让老太太带走？宋老太的小闺女和儿媳立刻渡河回到双沟老家翻箱倒柜，终于在箱底找到了老太太一副陪嫁的银手镯。迅速返回，将手镯戴到老太太冰冷僵硬的手腕上，老太太随即停止了呼吸，魂归天国。

 

　　丧事一切从简。除了几十家亲戚之外，同事同学朋友乡邻一盖不受。自家买菜办宴席，不请流动饭店。一班喇叭都没雇。也不放鞭炮烟花。尽量低调，缩小影响。尽管如此，出殡时，棺椁还是惊呆了道路两旁送行的人。那棺椁是用耐腐性极强的柏木打造的最顶级的“四独”形制，即天（盖）、地（底）和两侧帮板各用一整块独木制成。这是十年前马大成特意在大别山一家知名的寿材厂花巨资为母亲订制的。母亲如愿以偿地躺了进去。利用制度差，实现了母亲的遗愿，马大成虽如释重负，但也有几分忐忑。

 

　　宋老太被安葬在去年风水先生精心择定的一块风水宝地上，坐西朝东，头枕泊岗黄土高坡，脚蹬下草湾大河，与对岸老头子的坟墓遥遥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