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月

　　杏子黄熟时，连绵起伏的麦浪恰似人们心头翻涌的激动。打麦场上机器轰鸣，空气中飘着秸秆粉碎后混着泥土的清新气息，小山村的人们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

 

　　可桂花却高兴不起来。她本就身子弱，常年病恹恹的，干不了重活；男人阿福不久前出车祸撞断了腿，昨天才刚出院，正卧床休养；孩子们都在外地上班，路途遥远，根本指望不上；家里那五亩熟透了的麦子，至今还没开镰，眼看就要误了农时。她心急如焚，伺候阿福吃完晚饭后，拿起提前磨好的镰刀，打算趁着月色去田里割麦，能割多少是多少。

 

　　圆圆的月亮刚从地平线爬上来，月光还不算清亮，给田野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她打小就没走过几次夜路，此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狭窄的田间小路上，心里掠过一丝惶恐。路边水沟里突然传出的蛙鸣，或是远处树上猫头鹰短促的叫声，都让她毛骨悚然，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镰刀。白天因为气温高穿得单薄，这会夜风一吹，只觉得身上凉飕飕的。她挥了挥手里的镰刀给自己壮胆，加快了脚步。

 

　　快到自家麦地时，她突然停住了脚。从自家地里传来村长大壮的声音：“总算割完了！大伙儿都辛苦了，今天就到这儿吧！这么晚了就不请大家吃饭了，记着明天一早把阿福家的麦子拉到打麦场。我给每人发二十块钱，算是辛苦费，晌午再请大家喝酒！”这时墩子憨厚的声音响起来：“村长，难道就你觉悟高，我们都是榆木脑袋？阿福叔跟你非亲非故，你都这么帮他，我们哪好意思要你的钱！请客这事我们倒是举双手赞成！”众人纷纷附和：“就是！乡里乡亲的，谁家没个难处，互帮互助是应该的。何况今天来的都是村两委成员和家属，阿福家遇上这难处，我们不能装聋作哑、置之不理。”大壮沉吟了一下说：“那行！既然大家都这么说，我就不客套了！墩子、胖子，明早你俩开拖拉机过来。运完麦子，墩子让你媳妇去跟阿福说，是镇上扶贫队听说他家困难，特意来帮忙收的。一定要嘱咐好，别露了馅！”“放心吧村长，我媳妇那张嘴能说会道，肯定没问题！”这时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桂花一时没听出是谁家的媳妇。“墩子，叫你媳妇去的时候带上我。我家有只养了三四年的老母鸡，给阿福叔补补身子。”“春杏，你婆婆啥性子你不清楚？再说你家那老母鸡天天生蛋，你婆婆把它当宝贝呢，你可别去招惹她。我家老母鸡多，墩子，明天让你媳妇先去我家拿上鸡，我这就回去抓两只绑好。”是胖子媳妇兰草爽利的声音。

 

　　桂花呆呆地站在原地，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她眼前闪过一幕幕往事：阿福当年带头拒交公粮，让村长在镇上挨了批评；村里集资修路时他死活不肯捐款；还曾偷偷砍过村集体山上的树；就连这次出车祸，也是因为连夜去偷采村里的河砂卖钱……桩桩件件，都是对不起乡亲们的事。可如今，大家却这样不计前嫌地帮他们。她双手掩面蹲在地上，泣不成声，肩头不住地颤抖。

 

　　月亮升得更高了，清辉洒满大地，暖融融的月光温柔地笼罩着整个静谧的小山村，也笼罩着田埂上那个哭泣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