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秋光美，易安词情深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这首《醉花阴》乃千古第一才女、宋代著名词人李清照（号易安居士）所写。与《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堪称同期双璧——都是写于婚后与赵明诚分居两地的那段日子（即21岁或前后），都是通过悲秋来抒写相思。
       岁月不居，春秋代序，当重阳节携着一股清冷之气，款款而来时，李清照描写了重阳节独守空闺的场景。清代陈廷焯在《云韶集》中如是评价此词：“无一字不秀雅，深情苦调，元人词曲往往宗之。”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用形容夏季白天的“永昼”形容重阳白天，只因薄雾浓云的阴沉天气使人感到愁闷难捱；注意到金兽香炉里的冰片香即将燃尽，只因百无聊赖。
        在盛世末的肆意欢歌里，李清照邂逅真爱赵明诚；在赵明诚远游的短暂生离里，李清照吟咏出如是充满忧愁幽思的望夫词。但此时的“愁”，依然是轻盈秀雅的。遥想后来，在乱世初的风声鹤唳中，赵明诚暴卒，李清照失去了一切美好，譬如明亮轻快的汴京时期、欢悦恬静的青州十年，譬如典衣当物购置古玩的雅趣、赌书泼茶研究金石的幽情。金兵的到来令她颠沛流离，再嫁张汝舟又令她一尝孽缘的苦痛。永恒的死别，灰冷凝重；而短暂的生离，则缠绵婉转。其实，无论是卓越如李清照，还是平凡如你我，都有“愁永昼”这种哀而不伤之时。流逝的韶华，匆匆的生命。那些载笑载言、离合聚散，那些年少懵懂、亲情友谊，那些书声琅琅、英挺傲岸……恍惚间一旦被唤起，便纷纷然错落眼前，令人顿生丝丝愁绪、纷纷感念。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九”是阳数，九月初九可谓日月并应、两九相重，故曰“重阳”；“九九”谐音“久久”，寓意长久吉祥，故曰“佳节”。然此时天气骤凉，半夜纱帐里、玉枕上俱是凉意，又兼赵明诚不在身边，别是一般凄凉滋味在心头。
       重阳秋光美，天凉景物清。窃以为，重阳之日，合该抬头看大朵大朵的云，低头看大片大片的草；泡一壶秋白露，开一坛菊花酒，吃一只大闸蟹；尔后呆坐到日暮，观巷口夕阳斜，再看星月慢慢占领夜空，然后在淡淡的黑色中听秋虫声渐。让秋天的幽美，拂过我们的脸，吻上我们的心。倘若此时赵明诚没有外出，那么于李清照和赵明诚而言，秋天亦应胜过春朝，诗情亦可直升云霄。至于重阳佳节，他们必会白日携手出游，登高望远，佩茱萸，饮菊酒，祈幸福绵久；夜凉如水时则归家，点一盏菊花香，望月儿弯弯，清凉之意裹着暖香，举杯对饮，赋诗以抒秋怀。诚如《齐人月令》所言：“重阳之日，必以糕酒登高眺远，为时宴之游赏，以畅秋光。”亦如《西京杂记》所云：“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云令人长寿。”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重阳佳节无酒不欢，亦无菊不欢。“东篱”化用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而隐去“采菊”二字，所“把”之“酒”亦大抵是菊花酒而此处略去“菊”字；“有暗香盈袖”化用《古诗十九首》中的“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又用通常代称梅花的“暗香”代称菊花。
       李清照赏花总不离饮酒。恰如菊花开了，她就“东篱把酒黄昏后”；牡丹开了，她亦“金尊倒，拼了尽烛，不管黄昏”；海棠开了，她更是“酒阑歌罢玉尊空”；梅花开了，她干脆邀请这暗香疏影“共赏金尊沉绿蚁”。花与酒就是李清照随身携带的小型避难所，陪她度过各种各样的苦境。莫言举世无度者，怡情何妨学易安？倘若不爱饮菊花酒，亦不妨饮菊花茶。菊花茶不寒不热，能润肤、除燥、生津、润肺，缓解“秋燥”。重阳佳节，泡上一杯菊花茶，天高云淡，香气袅袅，清芬酝藉，韵味悠长，轻啜一口便知秋意浓。在这日益焦躁的季节里，勿忘以温柔之身心，来应对这日益繁忙的节奏。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秋风是冷酷无情的，它让枝叶顿失生机，让花草零落成泥。可经“西风”吹拂的枫叶方能如火似锦，经“西风”洗礼的菊花方能成黄金甲。吴熊和在《唐宋诗词探胜》中云：“表达时屏绝浮花浪蕊，选择了不求秾丽、自甘素淡的菊花，既是重九即景，又象征着一种高雅的情操。”下阙以菊喻人，不着一个“菊”字而“菊”之情韵俱现纸上。“东篱”“把酒”“暗香”如此，“黄花”亦然。“人比黄花瘦”从秦观“人与绿杨俱瘦”脱出。
       夏去秋来，木叶扶疏，该零落的都已红消香断，该结果的都已硕果累累。四季轮回，物候有序，赤橙黄绿青蓝紫，宇宙造化有深情。花草树木、日月星辰、江河湖海，未曾辜负过寄生、钟情于它的人类，譬如李清照。李清照笔下的菊花，有清瘦的容颜、素淡的愁情与高雅的气韵。观赏此菊，如同面对东晋田园诗人陶渊明。李清照爱菊，亦爱东晋爱菊的陶渊明。后来屏居青州，李清照和赵明诚就引用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为书房取名为“归来堂”；李清照还引用《归去来兮辞》中的“审容膝之易安”，自取号为“易安居士”。
       元代伊世珍在《琅嬛记》中说李清照将此词寄给在外远游的赵明诚，赵明诚“叹赏，自愧弗逮，务欲胜之”，为此废寝忘食三天三夜，一连写出五十阕，将李清照此词夹在其中，一并给友人陆德夫赏阅。陆德夫品赏再三后说“三句绝佳”。此三句即为“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然此故事未必可靠，王仲闻有言：“赵明诚喜金石刻，平生专力于此，不以词章名。”故赵明诚不大可能三天内作词五十阙。王仲闻又云：“《琅嬛记》所引《外传》，不知何书，殆出自捏造。”然也，李清照婚前就已是汴京闻名的词女，赵明诚心之所爱，不会因为她名大于己而旁生他念。清代谭莹《古今词辩》云：“绿肥红瘦语嫣然，人比黄花更可怜。若并诗中论位置，易安居士李青莲。”李白号青莲居士，他“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李清照对花自照，也照亮了两宋之交的半壁江山。只三句便能与李白并峙争衡，足见李清照光辉四射。李清照，深情而自有傲骨，婉约而不失豪放，一腔深情极尽缠绵却真切自然，淡雅清疏的语言一经她拨弄就成了浓得化不开的感情。
        郭沫若为济南趵突泉李清照纪念堂题联：“大明湖畔，趵突泉边，故居在垂杨深处；漱玉集中，金石录里，文采有后主遗风。”窃以为，品读易安词，可以清心悦神、助情热意、遣寂除烦。古人的失意和我们的失意，其实并无二致。美人迟暮、英雄失路、昨日黄花、当年好汉，如是而已。值此重阳佳节，让我们一起品读易安词，也做那有深情有热度有光芒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