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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们的故事

发布于:2024-02-06 10:00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孟琼川
  这是我的故事
  也是我们的故事
  我们相亲相爱
  即使分离也割舍不断
  更无法忘却
  ——孟琼川
 
  一
 
  我很想写一部自传体小说,目的不是为了给自己歌功颂德,而是想把我的经历和所经历的时代呈现出来,我的经历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对于我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因为我的一生只有一生,既没有来世,也不可能回头重新来过。从短暂而又不可复制的一生这个角度上来说,每个人的一生都值得书写。
 
  当我想到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我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这完全是因为受到了我的写作能力的限制造成的。事实上,我在四十岁的时候就想写了,但是那个时候,我写不好,不能用语言生动地讲述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些故事,我怕扭曲了事实,怕因为词不达意而难以阐释内心的想法,也担心不能用精到的语言来描述,如果我的作品不能完美地呈现我的经历和感受,我觉得那还不如不写。
 
  为了写出令自己满意的作品,我做了很多功课,加入了江苏省作家协会,撰写了各类文体的文章,目的无非是想更好地驾驭语言,直到现在,我才认为有可能写出让我满意的作品,我才决定去写。至于读者能否满意,那就有待作品发表后由作者去评论了。
 
  我认为写自传体小说,必须按照事件发生的顺序来写,也就是按照成长的过程来写,否则会给人颠倒错乱的感觉。因为这个,我自然地陷入了回忆。我得依靠记忆去回想,去回顾那些曾经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我得尽量保持原汁原味,否则写出来的就不是我了,就不能称之为自传体小说了。写到这里,我感到有点难为情,因为在很多人看来,只有名人或成功的人士才有资格写自传体小说,或由别人捉刀代笔为自己写自传体小说。虽然,世人对名人和成功人士并没有一个准确的界定,但是我知道自己是不属于那个群体的,至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我还不是。尽管如此,我仍然坚持要写属于自己的自传体小说,姑且作为一种回忆,一种对生活的眷念,一种对人世间的挚爱,而这一切,莫不是因为生命的短暂和不可重造。
 
  对于一个写作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写的,世上并没有限定哪些人可以写自传体小说,哪些人不可以写自传体小说,我想这也是我一边痛恨着这个世界,一边又热爱着这个世界的原因。不论过去发生的是幸福亦或痛苦,是平凡亦或非凡,只要能真实地描述就好。我想写出某些真实的东西,因为唯有真实才有价值。
 
  我现在把自己置身于回忆中。我有一张最早的全家照,照片上除了没有姥姥,别的人都在,父母和我们兄弟姐妹七个。我站在第一排正中间,妹妹坐在爸爸的腿上,弟弟坐在妈妈的腿上,哥哥和姐姐们站在后面围成一圈。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那时候我们家是一个快乐的大家庭。从照片上看,我应该是五岁,我的记忆比这张照片要早。
 
  我拼命地往回想,但是无论我怎么努力,也只能回忆到三岁以后的时间,对于三岁以前的事,我是丝毫都想不起来了,没有任何有关的记忆。
 
  那时候,我是不是三岁呢?我不能确定,也无从考证,但是我猜测那时候的我应该是在三岁左右。那时候我刚刚能自己从床上借助矮凳子下到地上来,而不是由父亲或母亲把我抱下来。那时候,我的小小的心里为自己能独立地行动而感到高兴,因为那意味着我开始有了行动的自由。一个在襁褓里的孩子是没有自由的,一个不会走路的孩子也是没有自由的。所以自由首先得依赖于身体的功能,只有当身体发育到某个阶段时,人才可能有自由。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重要的节点,因为在这之前,我是完全依赖于父母的,离开他们,我就什么也做不成,只能安静地待在一个他们要我待着的地方。
 
  现在,我自由了,我发现了自己的本领。我既然可以从床上爬下来,就能平稳地走路了,我可以去我想去的地方了,但是不能走远,因为我的体力还不允许。我也可以自己到床上去了,同样是借助矮凳子,虽然还不是直接上下床,但是,至少我可以在想睡觉的时候能自己爬到床上去,或是在我醒了之后下到地上,而不必依靠父母,他们往往是不在家里的,总是在某个地方忙碌着,为了养活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
 
  那个时候,应该是弟弟刚刚出生,可能尚未满月,也可能已经满月了,即使我现在问母亲,她可能也说不准那时候的具体时间。而父亲已经去世十六年了,无从问他了。
 
  在那之后,我曾经在大街上看到过红卫兵,一群带着红袖章,挥舞着小红旗,身穿绿军衣的人们从街上浩浩荡荡地走过。我还在小学门前看到过脖子上挂着小木牌的人,头低着,在门前来来回回地走着,我知道那是人们口中的牛鬼蛇神,是批斗的对象,我对他们充满了同情,那沉重的木牌压弯了他们的脖子,他们象犯人一样遭到歧视。
 
  那一年可能是1976年。
 
  那个时候,我的心里是不是很高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猜测,因为我觉得我应该是高兴的,没有理由不高兴,不是吗?我不象那些依赖母亲怀抱的小孩,对独立行动没有很深的渴望。从我记事起,我就从未在母亲的怀抱里待过,我根本不知道母亲的怀抱是什么滋味,也就不可能留恋母亲的怀抱,我的记忆里甚至没有母亲手心的温度,因为她从未牵过我的手,所以我才对独立行动感到高兴。
 
  我能记得那个早晨。那是一个夏天,我穿着短衫短裤,我从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醒来,床的四周有蚊帐罩着。我没有惊动任何人,床上只有我一个人,和我同睡一床的两个姐姐都已经起床了,不在屋里。我睡在外间,和外间相连的是里间,里面有两张床,一张床住着父母和弟弟,一张床住着姐姐和妹妹,还有一个哥哥住在单独的房间里,是和这个里外套间相邻的屋子里。在这里,我顺便说一下,那时候我们家大概有三间卧室和一间厨房,我只能说大概,因为我记的实在不是很清楚了。
 
  里间里也没有人,我往里面望了望,看到床上空空的,其实,弟弟可能睡在床上,只是因为有蚊帐,而且他还那么小,可能是我没看到吧。
 
  我急急地到床下是因为我被尿憋着,快要忍不住了,我来不及吵醒任何人。我踩着不知是谁放在床边的矮凳子下到了床下,当时我顾不得想我竟然独自下到了床下,那是我第一次自己下床。到了地上,我急急地找鞋子,鞋子不在床前的地上。我趴下身子往床下望,就在这时,热热的尿液从身体里流淌到地上,把脚下的泥土地浸湿了,我感到很沮丧,只差一点点的功夫,我真希望我能憋住,能在找到鞋子并穿上鞋子后把尿撒到尿盆里,那个象痰盂一样的器皿里。那样的话,我一整天都会感到骄傲的,一整天都会有好心情的。可是,我失败了,我感到难为情,也感到羞耻,我静静地撒完尿,穿上鞋子走出房间,我不想停留在那个让我感到耻辱的地方,我是逃一般地走开的。
 
  从这之后,我有了记忆,虽然也只是一些片段,但是都是大差不离的,有些影子的,不是捏造的或猜测的。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从那个夏天的早晨开始,我有了“我”这个意识,我意识到了我这个个体的存在。接下来的故事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讲述我自己了。
 
  我出生在一个兄弟姐妹比较多的家庭里,准确地说是七个,我排行第五,我有一个哥哥,三个姐姐,一个妹妹,一个弟弟。我们家兄弟姐妹年龄相差不大,正好都是间隔两岁,可见我的父母身体都很好,正当盛年,所以才能承担如此繁重的生育重任。对于幼小的我来说,我是难以知道父母是如何辛劳的,因为他们并没有在我眼前辛劳着,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白天在家里是很难见到他们的。只有到吃饭的时候才能见到他们。留在家里的是几个半大不大的孩子。
 
  我们是经常有摩擦的,有时是因为争抢食物,有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小事,我们吵架,生气,然后各自散去。姥姥虽然在家,但是她管理不好我们,我们都不听她的。姥姥有一双裹脚,可能这限制了她的行动,我们总是能在不耐烦听她说教的时候跑开,她在原地干站着生气,训斥的话追不上我们逃离的身影,她只好放过我们独自去忙活了。
 
  姥姥是不肯闲着的,她总是忙个不停。家里的活大多是她做。白天,父母都去上班了,家里只有她一个大人。姥姥帮我们家扛起了生活的重担,承担了很多家务劳动,这让父母省心了不少。姥姥是个心灵手巧的女人,她会做女红,她会纳鞋底,会缝制衣服,她还会做毛窝鞋。冬天的时候,我们全家稍大些的人都穿她做的毛窝鞋,毛窝鞋是用鸡毛、鸭毛或鹅毛做成的,很暖和,鞋底绑着木屐,能隔开地面的寒气。我们很喜欢围着姥姥听她讲故事,她最爱讲的一段是她如何机智地应对日本兵盘查的往事,她讲的有声有色,我们都听的入了迷。
 
  听母亲说,姥姥四十多岁就守了寡,姥爷是生病死的。在我出生的时候,姥姥还有三个子女健在,我的母亲,我的舅舅和我的大姨。姥姥自愿选择和母亲一起生活,就这样,姥姥从守寡就一直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直到去世。
 
  光是那一日三餐就够姥姥忙活半天的了。十口人的饭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那时候没有燃气灶,没有功能强大的电器产品,很多活都是依靠人来做,做饭的时候几乎是寸步不离厨房的。土灶里需要添柴火,需要往灶膛里煽风,煤炉里需要添炭,需要掏灰,也需要煽风,锅上需要照看,需要围着锅台不停地忙活。每次做饭,姥姥都是忙上忙下的,有的时候,她也会喊姐姐们帮忙。如果有空闲,姐姐们大都会搭把手,帮着淘米,择菜,但是,大多数时候她们都是没有空闲的,因为她们要代替父母照顾妹妹和弟弟。那时候我还小,这些活还插不上手,我多是独自在一边玩耍,直到吃饭时喊我,我才会安静下来。
 
  吃饭的时候,我们一家十口人围坐在一起,一个大的圆桌,八张矮凳子,一个挨着一个,妹妹和弟弟分别坐在父母的腿上。圆桌不高,桌腿是矮的,为了将就我们这些孩子。圆桌的中间放着一大盆菜。在我的记忆中,那是一个小盆,而不是大碗,因为通常只有一个菜,所以就用小盆盛着,省得频繁加菜。就这,中途也是要往盆里添菜的。饭桌上,父亲总爱说“呆头呆脑,饿死拉倒”,意思是叫我们都机灵着点,多吃点菜,填饱肚子。我们没一个傻的,个个都不老实,一个劲地往自己的碗里夹菜,腮帮子鼓起来,嘴里不停地嚼着,偶尔还会被饭菜噎着。我蹲在他们中间,津津有味地吃着,总是能吃的很饱。我们家烧的最多的菜就是花芽菜炒肉丝勾兑生粉、丝瓜豆腐和清炒南瓜丝,这三样菜在饭桌上经常出现,我们却总也吃不腻。偶尔也有鸡鸭鹅鱼,很不常见,只能偶尔解解馋。
 
  我的印象中有一次吃鹅的经历。那是自家养的大白鹅,夜里被黄鼠狼咬死了,内脏丢失了一部分,鹅肉倒是完整的。那是一只很肥大的鹅,很有力气,它的嘴吜人很疼,谁要是不小心被吜到了,准会青紫一片。我们这些小孩子都不敢近前,经常被大白鹅追着跑。大白鹅死了,我们都很难过,我是一点都不希望大白鹅死的,也不想吃它的肉,我们好像都对大白鹅有了感情。但是鹅肉实在舍不得扔掉,毕竟能吃到鹅肉是极少的。鹅肉被烧制出来,我们都大快朵颐了一顿,鹅肉很美味,现在我已经不记得那只鹅的味道了,但是当时我们家的确把吃鹅当成了一件大事,数年之中也只有那一次吃鹅肉的经历。
 
  父母虽然都有工作,但是工资都不高,父母的工资都只有二十几块钱一个月,要养活一大家子,想必是捉襟见肘的。我很少见到钱,只是偶尔看到一分两分的硬币,我没有零花钱,我也不去想钱,因为我有衣穿,有饭吃。我也没有自己花过钱,没有用钱买过东西,买东西的活大多是姐姐们去做,因为父母可能不放心我,怕我在买东西的路上把钱弄丢了。直到上小学时,我才有花钱的经历,这个在后面我会写到。
 
  二
 
  在这里,我要描述一下我生活的环境。我住在一个象口哨一样的大杂院里。通向外面的长长的巷子象口哨的长嘴,我们是住在巷子的里面,就是口哨的圆的那部分。在我的印象中,院子里有四户人家,我记的不是很清楚了,我只好问母亲,我希望从母亲那里能得到确切的答案,这个很重要,因为他们是和我的生活息息相关的,我们是一个整体,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从我有记忆开始到搬离那个院子有五年左右的时间,就是大约从我三岁到八岁的那段时间,搬家的那一年刚好是我二年级放暑假的那一年。
 
  在得到母亲的证实后,我已经可以确定在大杂院里住着四户人家。除了我们一家,另外三家分别是宋奶奶一家,她们家和我们家一样人口比较多,还有一家是一个男的独住,据说有南京下放的知青,比较有文化,是母亲工作的单位的头头,还有一户是老俩口。宋奶奶有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她的小女儿和我一般年纪,可能比我稍大两岁,我印象中她的个头比我高,我只对和我年龄相仿的人感兴趣,所以我对她的印象比较深。我们这几户人家相处的还算和睦,不是很亲热,但是也没有什么大的矛盾,没有产生过什么大的摩擦,大杂院里还算和平。
 
  在那个大杂院里,我生活的很快乐,可以说是无忧无虑的。虽然无忧无虑,但是我还是感到了贫穷,直观地说,就是只有三顿饭可以饱腹,很少有零食解馋,食物是匮乏的,衣物也是匮乏的,我经常感到愿望难以满足,即使是最想吃的蛋卷也买不起,就连一分钱一根的冰棍也没钱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卖冰棍的人推着或骑着自行车从面前经过再走远,目光紧紧地锁着车后座上的木箱子,箱子里有用厚棉被盖着的冰棍,一分钱一根的水冰棍。
 
  每当这个时候,我对食物的渴望不能满足的时候,我就会感受到贫穷的滋味。宋奶奶家的小女儿在我面前炫耀地吃着蛋卷的时候,我只能狠狠地咽口水,我不知道蛋卷是从哪里买的,很嫉妒她有蛋卷吃而我没有,我想蛋卷肯定很美味,因为她总是吃的很慢,好像很享受的样子。她一边吃,一边拿眼偷觑我,故意一点一点地啃着,我能闻到香味,那奶黄色也很好看,不管我如何盯着看她,她就是不让我尝一尝,而我除了等待她的施舍根本没有别的念头可想,我的渴望总是落空,我想蛋卷对于她肯定也是稀罕物,不容易得到,所以她才那般炫耀,吃的那么慢,好像永远吃不完似的。
 
  失望之余,我只好走开,象一个没人疼爱的小女孩。我不会回家找母亲要,因为我知道那等于白费力气,说不定还会让母亲生气,给她留下坏印象,而我是很怕给母亲留下坏印象的,那对于我可是很不妙的事。我不会讨好母亲,但是我也不想触霉头,哪个小孩不想多得到母亲的疼爱呢,我是不敢去冒险的,我宁愿不吃蛋卷也不能失宠于母亲。虽然我并不懂得其中的道理,但是我却象个聪明的小孩知道怎么避祸,我很为我的这个特殊的本领而感到高兴,我总是很敏感,很小心。我的努力是有成效的,我的母亲对我还是比较疼爱的,除了她从未抱过我,我没感觉到她对我有什么不好。我觉得她对我的态度和对妹妹的态度差不多,这一点可以从春节时她愿意给我和妹妹做新衣裳上看出来,而我的姐姐们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们春节时不是总有新衣服穿。
 
  我清楚地记得有一年,大年初一的早上,我和妹妹穿上了一模一样的新衣服,那是崭新的外罩褂,罩在棉袄的外面,大小刚刚好。衣服的样式我记得很清楚,有着小立领,布盘扣,盘扣那里绣着花,衣服的底色是粉红色,衣服既合身又漂亮。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公主,是个小美人,我特别高兴的是妹妹的衣服和我的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号,这让我觉得我和妹妹象是孪生姐妹,我和她的关系比别的姐姐更亲近了些,为此,我更喜欢妹妹了,我觉得那是父母有意要我和妹妹要好的。那年春节,我过的很开心,因为有可以炫耀的新衣服。
 
  邻居们都看见了,新衣服向他们释放出一个信号,那就是我们都是受到父母宠爱的孩子。过年的时候没有新衣服穿是很没有面子的事,那会让邻居们认为不被父母喜欢,他们往往会落井下石,连带着对孩子也冷淡起来。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年春节,我的四姐很不开心,父母没有给她做新衣服,她一个人孤伶伶地依在院墙外的墙角里,象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平时,对于穿旧衣服我是不以为意的,我的衣服大多是姐姐们淘汰下来的,因为长个的原因,一件衣服总是穿不长久。那时候,我们大杂院里流行一句话:老大穿了老二穿,缝缝补补老三穿。我们家也是那样,大姐穿小的衣服给三姐穿,三姐穿小的衣服给四姐穿。而等到四姐穿小的时候,衣服往往很旧很破了,所以我偶然会有新衣服穿,妹妹和弟弟也和我一样比较幸运,虽然只有数量很少的几件,但是毕竟是新衣服,那是很能让我感到愉快的事。
 
  我们的衣服虽然旧,但是很少有补丁,因为我们家的生活条件还是说得过去的,毕竟父母都有正式工作,都有工资。
 
  我记得我的鞋子上常有补丁,特别是夏天,塑料凉鞋上总是有父亲亲手补缀的补丁,补丁是从废弃的凉鞋上剪下来的,因为和鞋子的颜色不同,所以很显眼。我亲眼看到父亲把补丁放在炉火上烤,等到烤的融化了再迅速地粘到要补的鞋子上。家里总舍不得把断了带的鞋子扔掉,所以一双凉鞋总是要穿一个夏天的,到第二年夏天,缀有补丁的鞋子小了就自然淘汰了,放置在一边,留作给新凉鞋作补丁用。
 
  我们住在大杂院里的人都很客气,但是也有矛盾发生。比如我家的猫到别人家里偷腥被逮着了,有时会失踪一两天,有时回来的时候身上会带着伤。那时候,我们家总是养猫,从没断过。我不知道我们家养猫是因为有老鼠,还是因为猫咪可以逗趣,总之,我是很喜爱猫的,猫是我的玩伴,忠实的玩伴,任何时候,我想逗弄它了,它都会乖乖地陪我玩。我的身上经常有猫的抓痕,冒着红红的血珠子,看着怪瘆人的。
 
  有一回,我为了救跑到屋顶上的猫,在伸长手臂抱猫的时候,猫咪因为紧张的缘故把我的胳膊划了一条长长的血印,我疼了很多天,那时候正好是夏天,我只好穿着长袖衫遮挡,父母都没有发现。还有一次,是在夜里,半夜里,外面下着雨,我听到猫叫声,我发现猫咪不在家里,就猜测那是我家的猫咪在叫,于是我从床上爬起来,循着猫叫声走了出去,把猫咪从房顶上救了下来。我把冻的瑟瑟发抖的猫咪放进暖和的被窝里给它取暖,它身上的毛发很快弄干了,在我的被窝里呼呼地睡到天亮。
 
  我们家的猫咪是受到善待的,很少受到委屈,地位和人差不多。人有吃食的时候,猫就有吃食,我喜欢喂猫。我用嘴巴把饼嚼烂喂给猫咪,猫咪吃惯了带着我的口水的饼,总是吃的很香甜,我相信吃了我嚼的饼的猫咪会和我更亲近,我们的声息是相通了的,我们相处起来就会更愉快,配合更默契,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猫咪总爱埋伏在距离我很近的地方,等我走近时一跃而起,扑向我的裤脚,那扭动跳跃的姿态总是能逗笑我,让我很开心。只要有时间,我就会和猫咪玩上一会儿,猫咪总是显得很有兴致,直等到我没了兴致时它才会跑开,每次总是我先厌倦了或没时间继续逗弄它才罢。
 
  关于猫咪的篇幅,我想多写一点,因为有它陪伴的时间的确很长,它在我的生活里占据着重要的地位,可以说是伴随着我的成长的。我们家没养过狗,一次都没养过。猫咪从未让我们失望过,它向我们邀宠的方式很多,除了主动逗趣外,它还会捉老鼠。家里只要养一只猫,老鼠就没了容身之地,那些躲藏在角落里的老鼠最后都会逐一落网,没有侥幸逃脱的。观看猫捉老鼠也是很有趣的事,猫咪经常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捉老鼠。它那高高撅起的屁股,扭动的身体,全神贯注的模样总是能轻易地逗笑我们,它们就象是天生的演员,在我们面前上演着猫捉老鼠的大戏。有时候,我们看它闲着了,还故意捉老鼠给它,看它怎么摆弄可怜的小老鼠,那时候的它是很残酷的,老鼠的命运是可想而知的,猫和老鼠可是天敌。
 
  猫的本领可绝不止逮老鼠,它还会逮麻雀。只要把猫关进飞有麻雀的屋子里,猫总能捉住麻雀。那时候我们家的厨房里就经常飞进麻雀,我们只要从外面把门窗关好,再把猫放进去,就可以不管不问了,结局肯定会让我们满意的,麻雀无一漏网,最后都成为猫咪的猎物和美食。在猫咪吃掉麻雀之前,那些麻雀则是我们的玩物,偶而也会有麻雀被我们心发善念给放了的。猫咪在我的眼里是很有本领的,它还很会爬树,能一口气窜到很高的树杈上,还显得毫不费力。我们只能在树底下仰望着它,羡慕它有着攀爬的本领。它的身姿是那么轻盈,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到了冬天,猫咪成了热捂子,可以给我取暖,我和猫咪经常睡在一个被窝里,它的头枕着我的胳膊,好像睡在母亲臂弯里的孩子一样。猫咪睡觉的时候会发出呼呼声,那声音让你觉得它睡的很香甜。对人没有敌意的猫咪往往很幸运,它能得到施舍,而且不会受到虐待。但是如果它有偷腥的习惯可就不妙了,不是所有人都象我一样能善待别人家的猫的。
 
  对于猫,我是不分彼此的。我家的猫就曾经因为偷腥而被伤害过,那种可恶的行为就发生在大杂院里,至于是谁干的,我没有证据,但是猫咪的惨叫声就是从大杂院的某个角落里发出的。如果循着声音去找,多半很难发现作恶的人,因为受了伤的猫咪会迅速逃离现场,给捉住坏人增加了难度。受了伤的猫咪无心在外逗留,它会悄悄地跑回家,躲在角落里哀吟,或是跑到它喜欢的主人面前摇尾乞怜。
 
  我家的猫咪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每隔一段时间就受伤一次。伤痕是触目惊心的,从伤口的形状能很容易地看出来是被人用烧红的火剪烫伤的。小手指宽的伤口露出粉红色的肌肉组织,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周围的毛发被火燎没了,很明显,伤口有深有浅。每次看到这个情形,我都感到很心痛,把受伤的猫咪抱进怀里,不停地抚摸它,安慰它,用咀嚼的饼喂它。猫咪得到了安慰会慢慢安静下来,似乎忘了疼痛。我为凶手的残忍而愤慨,也为自己家里不能给猫咪提供美味的食物而伤心。猫咪偷的肯定是鱼肉一类的荤食,因为家里的饼总是够它吃的,而且随时需要都可以喂给它。
 
  在我写这部小说几年前的一天,也是距今为止给我印象最深最近的一次猫咪受伤事件我记忆犹新。那只大黄猫是我从淮安的宠物市场花了八百元买来的,买的时候只有两个月大,体型和一般的猫咪差不多大。没想到一年后,猫咪成年了,它的体型变得非常大,尾巴又粗又长,显得雍容华贵,白黄相间的毛色很漂亮,那是一只公猫,但是并不凶猛。我很喜欢逗弄它玩,它的存在是那么明显,很难让人不注意到它,它既有宠物猫的温顺,也有野猫的野性。白天它很少独自在家,总是在我出门的那一刻窜到门外,等到中午和晚上我回家的时候,从某个地方迅速地跑出来尾随着我走进家门。它好像能掌握我的行踪似的,总是能掐准我回家的时间。我猜想它为了等我一定在门外附近的地方逗留了已久。我觉得那只猫很通人性,它很漂亮,当它待着不动的时候,很象是一件艺术品,具有很高的观赏价值。我的手机里存有很多它的照片,有空的时候,我会翻出来欣赏。
 
  现在我要讲讲那次它受伤的事了,那是它唯一一次受伤,我的印象很深刻。一天晚上,我正躺在床上看书,它跑到了我的床上,默默地蹲在枕头旁,显得出奇的安静。一般它很少主动到我的床上来,除非我呼唤它,示意它到床上来或是我把它抱到床上来。我注意到了它的反常行为,它的屁股朝着我,整个脊背都朝着我,保持蹲的姿势,而不是惬意地躺着。我觉得它好像想让我看见什么,因为它的姿势真的很不常见。我放下书,静静地看着它,寻思着它为什么不同寻常。这时,我闻到了一股臭味,一股腐烂的味道,我确信那股味道是它的身上发出的。我仔细地检查起它来。经验告诉我,它可能受伤了,而且是我最怕看到的那种烫伤。
 
  它的毛发很厚很密很长,我扒拉着它的毛发,象母猴子给公猴子捉虱子那样一点一点拨弄着它的毛发,扒拉了好一会儿,我终于在它的后脖颈处发现了伤口。天啦,伤口是那么的触目惊心,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难过的要落泪。伤口比我以往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严重,伤口很长,很深,几乎伤到肌肉组织了,伤口呈楔子形,粉红色的肌肉裸露着,伤口处化着脓,看样子受伤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它肯定忍受了很久,直到伤口感染化脓疼痛难忍才来向我求助。我忍着哀恸,我觉得那伤口象是在我的身上。
 
  惊悸之余,我在第一时间给它治疗。我找来碘伏,幸好家里藏有碘伏(我的脚趾上容易长鸡眼,治疗鸡眼的时候要用到碘伏),我还找到了医用棉球、云南白药和阿莫西林,这三样药品我的家里也是常备的。我给猫咪用碘伏清洗伤口,用棉球把脓液清理干净,在伤口上洒上药末。外部处理就算结束了,我松了口气,但是我知道这还远远不够,我还得给它喂点消炎药,那样它的伤口才能好的快一些。我采取了通常的做法,我想把阿莫西林的药末塞进火腿肠里喂给它,但是家里一根火腿肠也没有,我只好到小区的超市里去买。还好,超市就在小区里,距离家很近,我一路急走,往返只用了不到五分钟。我气喘吁吁地回到了家里。
 
  我把火腿肠切成一厘米左右的一小截一小截的,再把火腿肠从中间切一条缝,把阿莫西林的药末加进去,再把缝隙捏紧,尽量不露出药末,因为药末带有点苦味,我担心猫咪不吃。直到把一整颗阿莫西林胶囊里的药末都塞进小截火腿肠里,我才把那些火腿肠都带上楼。可能是火腿肠的香味吸引了它,也可能它的确饿了,一开始,它闻到药末的味道有点拒绝,但是我一遍一遍地抚摸它,感化它,它终于都吃了。看到它吞服了一整颗的阿莫西林,我的心放下了,我知道药效很快就会发挥出来的,它的伤口会很快愈合的。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样的事我还要做上几次,一天三次给它喂药,同时给它的伤口清理敷药。大黄猫变得很配合,似乎疼痛的减轻让它意识到了什么,它更信赖我了。它甚至主动来到我的身边,蹭着我的裤脚,好像在提醒我给它喂药疗伤。我觉得那一刻它就象是一个有着智商的小孩,让我感到欣喜。大黄猫的伤口不到一个星期就痊愈了,它又象往常一样生气勃勃了,又开始了早出晚归的几乎和我同步的生活。
 
  大黄猫从不在家里拉屎撒尿,这可比养宠物猫省心多了。它从不洗澡,但是它的身上很干净。它很少在家里吃食,我想它肯定在外面找到了能固定给它提供食物的场所,为此,我觉得它简直就是一只神猫。我很珍爱它,视它如宝,但是它还是走了,某一天突然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小区里多了几只和它很象的小黄猫,一样的毛发,只是体型较小,我固执地认为它们都是大黄猫的后代,我想大黄猫肯定是被人家扣留了,它再聪明也斗不过人类啊。我想只要大黄猫健康地活着就行了,和不和我在一起都是可以的,我也想把它找到,但是却没能如愿,我的心里始终都是遗憾着的。
 
  写到这里,我该收笔了,不能再继续写猫了,猫只是我生活中的一个小小陪衬,并不是生活的全部,也不是最重要的部分。现在,我再回到那个我生活的大杂院,我尽可能地多回忆一些,笔墨尽可能地多一些,这样才能让我八岁以前的生活不至于显得贫乏。
 
  三
 
  大杂院里只有平房,其实是草瓦房。房顶上是一层瓦,墙体是草和泥沙堆砌的。天气好的时候还好,遇到下雨天,特别是夏天雷暴雨过后,墙体就露了形。有一年夏天下大雨,大雨肆虐了好几天,等到天放晴的时候,我们家的墙体被雨水泡坏了,墙角上出现了一个洞,泥里和着的草的墙体醒目地外露着,后来,父亲把它候补好了。
 
  院子里有一个公用自来水池,是用水泥砌成的,有半人高,就在我家的门前,在院子的中央。水池周围还有一个圆形的水泥地坪,但是已经破损了,有几处豁口。公用水池使用频率很高,大杂院里的人都用它,一天到晚水池边不断人。院子外面的马路对面是县实验小学,学校的学生经常跑到院子里来喝水或用瓶子装水,所以大杂院里总是很热闹,难得有安静的时候。夏天的时候,那个水池就成了我们小孩的泡澡桶,我们都喜欢在炎热的天气里待在蓄满了水的水池里凉快。
 
  在那个大杂院里,我度过了童年中最重要的时期。童年于我来说,一切都是懵懂的,记忆模糊的,漫不经心的。我只能概括出大概印象,具体的事件所对应的人物和时间可能会有一点出入,不那么符合实际,但是大体上是那样的。
 
  我和大杂院里的人只有过一次小摩擦,那是和宋奶奶的小女儿闹了一次小矛盾。在一次玩耍中,因为我没有托住她的身体,她受了点轻伤,为此,我不仅被她的父母训斥了一顿,还被她的父母告到我的父母那里,我被父母责备了。我怀恨在心,决定报复她。我报复的手段一点都不高明,我用同样的方法让自己受了伤,我是故意受的伤,但是却让她以为是她不小心造成的。我学着她的样子,在她的父母面前哭泣,但是她的父母却连问都没问,我向父母告状,父母也没有训斥她,那件事不了了之了,我白白地受了伤,那次我感到很委屈,我不能明白为什么我和她会受到不一样的对待,从那以后,我变得更加小心了。
 
  在读小学前,我的记忆更加模糊。我是六岁就上一年级的。在六岁以前,我就是一个小屁孩,每天就是玩。父母没有送我去幼儿园,那时候很多孩子都不上幼儿园,而是到了年龄直接上小学。白天父母不在家,我成了没人管的小野孩,在大杂院里玩,或是在大杂院附近玩耍。有时候是一个人玩,有时候和别的小孩一起玩。我们玩泥巴,玩小石子,玩过家家,玩捉迷藏,那些在大人眼里看来很无聊的游戏,我们却能玩上一整天。我们玩的内容完全依赖自然生长的事物,依赖可以凭借自己能拿取到的东西,或是本已存在的事物。
 
  我们很少有玩具,但是有两样玩具让我印象深刻,那是几岁时候的事情呢?我记得不太清了,但是对于玩具却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我的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是用钱买来的玩具,不是谁都可以捡到的或随意拿来的。
 
  有一个玩具是会跳的铁皮青蛙,只要拧紧发条再松开,青蛙就能在地上蹦蹦跳跳地走,直到发条恢复到之前的状态才会停下来。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玩具,却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兄弟姐妹都抢着玩,谁要是少玩一会儿,就会气的不行,铁皮青蛙成天响个不停。
 
  还有一个玩具是万花筒,我们都喜欢把眼睛凑在嵌有玻璃的圆孔那里往里面看,只要转动万花筒,筒底就会呈现变化的图案。五颜六色的图案很好看,能变换出好几种图案,这在我看来很神奇。具体有几种图案,我现在已经记不清楚了,就是因为图案会随着筒身的转动而变化着,所以万花筒充满了神奇的诱惑力。万花筒几乎没有闲着的时候,总是从一个人的手里传到另一个人的手里,我们不论玩多久都不会觉得厌倦。铁皮青蛙和万花筒的寿命都不长,最后都被我们玩坏了。
 
  我们家旁边有一个气球厂,专门生产气球的。我经常跑进去偷气球。气球被藏在白色粉末里,趁无人看管的时候,我伸进手去抓一把就跑。那些五颜六色的气球被吹的鼓胀起来,系上线,拿在手里牵着跑,气球就在天上飘。
 
  我记得还有一家饼干加工厂,也是在附近。我亲眼看到那些香喷喷冒着热气的饼干盛放在模具里,生产的阿姨不让我靠近,更不会给我偷的机会,我只能眼馋地看着,然后郁闷地走开。
 
  夏天的大杂院最难熬。晚上经常停电不说,还有很多蚊虫。大人们手里不停地摇着蒲扇驱赶蚊子,我们这些小孩在家里都待不住,只好来到院子里。我们用脸盆驱赶蚊子,这个办法很好使。我们在脸盆上涂抹肥皂液,然后把脸盆向蚊子多的地方捂过去,很快脸盆上就粘满了蚊子。一种叫lu狗子的昆虫总是在灯光下飞来飞去,捉也捉不尽,我们经常把它们捉住放进瓶子里。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们都要先把帐子里的蚊子捉干净才能入睡。我和睡在一张大床上的三姐、四姐经常一起捉蚊子。蚊子是那么多,即使头一天晚上捉尽了帐子里的蚊子,第二天早上仍会发现有蚊子钻进来,那准是夜里起夜的时候,蚊子趁空钻进来的。那些蚊子的肚子因为吸满了血而鼓胀着。
 
  我还经常在帐子里发现臭虫,那是我最讨厌的一种虫子,它会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而且它总是躲藏在帐子的角落里,捉它有点费事。我不敢用手碰到它,总是用棍子和纸把它捉住,再用纸把它包裹好扔掉。
 
  停电的晚上,家里是待不住的。院子里的人都在院外打地铺。院子外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家家都在地上铺上席子,支起蚊帐,就在露天地睡觉。这个时候,我们常常睡不着觉,总是好奇地看着头顶上的夜空,看星星闪烁。父母在身边给我们摇着莆扇,听他们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听嫦娥奔月的故事,我们寻找北斗七星。在夜空下,我们总是难以入睡,直到凌晨凉风吹起的时候,我们才能安静地睡去。
 
  小时候,院子里有一个地震棚,父母告诉我们那是防御地震用的,说是地震来临时要赶快躲到地震棚下,只有待在那里才安全。如果来不及躲到地震棚里或地震棚里待不下,就要躲到笆斗下,我们家就备有几个笆斗。可是我们一次都没有遇到地震的事发生。
 
  我们还经常在睡觉前捉衣服上的虱子,那些虱子最爱藏在暖和的地方。卫生衣的夹缝里,棉衣棉裤的针脚走线那里总是会藏有虱子ji子,我们在临睡前总要花上一点时间。那时候,院子里的人们好象都这样,谁也不感到稀奇。
 
  天气好的时候,大杂院里的人都喜欢坐在院子里,家长们就在太阳底下给自家的孩子捉虱子,一边捉虱子一边聊着天,那景象很象动物园里的那一群猴子。我们的头发上经常生虱子ji子,中午在太阳下晒一会儿,虱子就会从头发里跑出来,待在分叉裸露的皮肤上,很醒目,很让人生厌。这种状况直到我上初中以后才彻底消失。
 
  现在想来,那时候之所以有那么多虫子,并不全是因为我们个人卫生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环境差。房间里的地坪不是水泥地,而是压实的泥土地。房间的窗户很小,没有空调电风扇,房间里阴暗潮湿。外面的环境同样如此。院子里都是泥土层做地坪,院子外面是空阔的场地,不远的地方有一条河自西向东地流着,空阔的地上种着一些树,河边长满了草。靠近水的地方最容易滋生蚊虫。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是平房,没有高楼,就连两层楼也没有。
 
  那时候洗澡是一件难事。夏天还好,可以站在院子里冲凉,其他的季节就只能到澡堂里去洗澡了。距离我家不远就有一个公共浴室,那时候都叫澡堂。大运河浴室的牌子到现在还挂着,只是装饰精美了些。每逢澡堂营业的时候,都挤满了人。人们早早就到澡堂门口去排队,要排很长时间,因为都想早一点去,所以总是有更早去的人。澡堂里面地方狭小,摆放衣服的长凳子总是不够用,早进去的人才能占到地方。澡堂里的池子里容纳不下很多人,只有早去的人才能下到池子里,迟去的人只能站在池子外面等,人是一拨一拨进去的。我和姐姐们一般一个月到澡堂里洗一次澡。每次洗澡都要花很长时间,象是打了一场仗似的。
 
  因为生活条件和卫生条件差的原因,那时候的人们很容易生病,特别是小孩子,我们总是被大人带去打防疫针。那时候,对于很多事,我都不明就里,只是服从大人的命令,知道那是为了我好。
 
  大杂院里有一个孤老头,他一个人过,他很喜欢我们这些孩子,他总是愿意把糖果拿出来给我们吃,但是我们得听他的。他逗弄我们的方式就是叫我们坐在小板凳上,排成一排坐好,听他讲故事,或者让我们跟着他说一段话,或做一个游戏。他喜欢教我们背绕口令,“扁担长板凳宽,扁担绑在板凳上,板凳不让扁担绑在板凳上,扁担偏要绑在板凳上。”他一遍一遍地不厌其烦地教我们,我们说的对说的好时,他就给我们发糖果。我已经记不得自己重述的好不好了,只记得糖果很香甜。他还教我们做游戏,他总是先做示范,然后叫我们学着做。
 
  有一个游戏我们玩了很多年,直到上小学了还在玩。游戏是这样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伸出两只手,一边唱一边做动作。动作很简单,就是自己的两只手对拍,两个人的掌心交叉对拍,然后掌心对拍,手背对拍。一边拍一边唱:“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坐飞机。”唱到这里的时候,两个人伸直手臂做出象小鸟飞翔的动作。接着一边做动作一边唱:“你拍二,我拍二,两个小孩打电话。”唱到这里的时候,两个人都要把右手握拳放在耳边做出打电话的动作。接着唱:“你拍三,我拍三,三个小孩吃饼干。”唱到这里时,两个人要做出吃饼干的动作。接着再唱“你拍四,我拍四,四个小孩写大字。”唱到这里时,两个小孩要做出写“大”字的动作。接下来再唱,一直唱到十。动作是不重复的,谁要是唱错了,或是动作错了,谁就算输,赢的人可以得到糖果。这个游戏能考验人的智力,手脑口并用,现在看来这是个智力游戏,发明这个游戏的人很聪明,结合了数学语文知识,还结合肢体动作,两个小孩的智力能迅速分出高下。这个游戏对我来说是很容易的,我很快就学会了,而且在对垒中很少输掉。
 
  小时候,我们兄弟姐妹的智力就显出了差别,我的智商似乎要高一点,这主要是体现在我学的比较快,不论是数数还是识字,尤其是数学方面,我的能力似乎比同龄的孩子要强一些,这使得我的哥哥更有兴趣教我,也使得父母更喜欢我,我经常会得到他们的夸奖,而且是毫不费力。我对学习的兴趣就是在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中越来越浓厚的,这种兴趣影响了我的一生。
 
  对于那时的记忆,大多是愉快的,但是也有让我感到尴尬的地方。我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坏毛病:尿床。为此,我很是苦恼,也有点自卑。夜里,我总是在遗尿后醒来,身子底下湿漉漉的一片。父母嫌换床单费事,又是在夜里,就用最省事的法子,在我尿湿的地方铺上一块干净的布,我再继续睡觉。直到第二天早上起床,父母才把尿湿的褥子拿到太阳底下曝晒。那时候,遗尿的孩子可不少,所以父母并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因为遗尿而责备我。人们大多认为小孩夜里遗尿是很正常的事,似乎小孩夜里遗尿才是正常的,不遗尿倒是有点不正常。
 
  对于遗尿这事,我是最恼怒的,也是深受其害的,对于别人却显得毫不重要,提都没有人提起。人们看着晾在绳子上带有尿痕的褥子都习以为常,至多调侃着说一句:又画地图了,然后就视若无睹地走开了,这使得我避免了很多尴尬,也减轻了因为遗尿而带来的不安。
 
  在上小学前,我的褥子总是隔三差五地在院子里晾晒,也有别人家的被褥在院子里晾晒。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遗尿的频率越来越小了。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病,大人们也不认为那是病,所以从未看过病吃过药,就那么任其发展。我的这个坏毛病一直持续到读高二,高二那年夜里遗尿过几次,高三时彻底消失了,一次都没遗尿过。这让我感到很神奇,也感到很幸运,因为在家里很好处理这件事,也没有人指责我。而到了大学,如果在学校里还这样的话,那不是让我为难吗?让我难为情吗?局面如何收拾呢?我在心里暗暗感谢老天爷,我认为是老天爷帮了我的大忙。为此,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要双手合十地祷告,嘴里念念有词,一遍一遍地念着“阿弥陀佛,老天保佑”之类的话。
 
  上小学之前能写的故事不多了,也有一些印象虽然深刻但并不愉快的经历,在这里我就不写了,觉得那些和我快乐无忧的童年相比是微不足道的。
 
  我也有过危险的经历。有一天,我独自一个人在外面玩耍,距离大杂院不远,但是比平时走的要远些。就在我自顾自地玩耍时,一个陌生的男人靠近我,他哄骗我说,你跟我走,我买糖给你吃。看着陌生的男人,我害怕地撒腿就往家里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是我吓的惊魂未定的一次。
 
  接下来,我就要写读小学时候的事了。
 
  因为我没有读幼儿园,所以到六岁的时候,我还在家里待着,就显得年龄有点大了,不合时宜了。我经历过简单的家庭启蒙教育,我对学习已经开始有了兴趣,再加上看到小伙伴们都去学校了,我再也待不住了,嚷嚷着要上学,那一年我六岁。
 
  我们家附近就有一所小学,实验小学,也是县城里最好的一所小学。和我住的大杂院只隔了一条马路,走路过去,大人只要三分钟的时间。我的哥哥和姐姐们都是在那所学校里读书的,而我却没有进那所学校,因为我的年龄不够,学校一年级只收七周岁以上的孩子,这是学校的硬性规定。无奈之下,我只好到离家比较远的北门小学去读书。那所学校距离我家很远,一条在我看来很长很长的土路连接着家和学校。第一次去的时候,是父亲用自行车载着我去的。我坐在前面的车杠上,一路颠簸着到了学校,大约有十分钟这样。那次我是去面试的。面试的老师问了我几个问题,我马上就荅上来了,那些问题我早就会了。老师很高兴地告诉我,说我被录取了。就这样,我进了北门小学读书了,我比别的孩子入学早了一年。
 
  四
 
  从上小学一年级起,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可以说是翻开了崭新的一页,我不再是那个没人管的只知道玩的小屁孩了,我成了一名在校的学生,我有了一个新的身份,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正式有了学名,我对自己的名字开始有了意识,把一个听起来很陌生的名字和自己对应了起来。在这之前,我都是被人按照在家里排行叫着“小五”。从那以后,我多了一个正式的名字,就是我一直使用到现在的名字。
 
  上学对于我来说是渴望已久的,是新鲜的,学校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快乐的成长天地,我象一棵急切盼望成长的小树苗,学校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未知的世界,直到小学毕业,我始终都认为那是我成长的摇篮,尽管北门小学和实验小学比起来是那么的不值一提,学校是那么的破败和简陋,但是对于一心求知的我来说,这些我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
 
  先撇下学校的教学质量不提,姑且说说学校的环境吧。学校的校园不大,约有多少亩我也不知道,我虽然喜欢数学,但是我不喜欢也不擅长用亩作为单位来计算面积。从学校的设施和分布就可以大约估算出学校的面积。学校的校门朝西,地理位置是位于县城的北边,可能这就是校名的由来吧。每个年级有一排平房作为教室,教室和老师的办公室是分开的,老师的办公室单独集中在一排平房里。学校里只有平房,没有多层和高层建筑。除了平房就是道路和空旷的场地。不管是道路还是场地都是土路,没有一块水泥地坪。空旷的场地上稀稀疏疏地种植着几棵树,我的印象中有柳树、槐树和桑树,因为我曾用柳条编织过帽子,曾撸下槐树花放进嘴里,还从桑树上采摘过青的和紫的桑葚。地上有的地方有草,一种被叫做茅意子的草,草心可以吃,有一股甜甜的味道。地上有很多洞眼,用草尖可以从里面勾出一种叫“皮猴子”的虫来。
 
  学校的最不起眼的拐角有公共厕所,男女分开的,不象校园外面用篱笆夹成的厕所,不分男女。厕所是蹲坑式的,有二十来个坑位,厕所里很脏,一天到晚臭烘烘的,很少被及时清理干净,因为上厕所的人太多了,每到课间的时候,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课间十分钟根本不够用的,有些人直到上课铃响也没能排上队,这是很让人懊恼的,但是却不见有人管这事,大家都默默地忍受着。
 
  幸好校外也有公共厕所,就是我前面说的篱笆夹成的。占地面积很小,每次只可容纳一个人如厕。外面同样等候着几个人。幸运的话是可以很快解决生理问题的。有一次,我出于好奇,去了校外的那个厕所,我发现里面有人,就站在外面等,等了一会儿,一个男生从里面出来了,我迅速地走进去,那时候,我认为那个厕所是不分男女的。我只去过一次,因为条件过于简陋就没再去第二次,而且我觉得那个厕所不安全,不如学校里的厕所安全。每次如厕对于我来说都是一件很不开心的事,但是又没有别的办法,因为我们都是逆来顺受的学生,把学校奉为圣殿,把老师奉为神,从未想到过反抗。这个部分是我最不愿意写的,只寥寥数笔地一带而过吧。接下来,我要讲述学校里的生活,这才是浓墨重彩的部分。
 
  我们的教室是如此破败,门鲜有完好的,门板总是残缺的,门上的洞可以钻的进身材矮小的人。窗户玻璃鲜有完整的,呼呼地往里面刮着风,嗍着雨,学校里也没人过问,班主任老师也熟视无睹,我想班主任肯定向学校反映过,因为有时候那些坏了的玻璃会被换上好的玻璃,但是过不了多久就又坏了,显见得是被学生故意砸坏的。玻璃很薄,一个稍微大一些的石子就可以把玻璃砸碎,更不要说用砖头了。大概学校也拿那些爱搞破坏的学生没办法吧,所以学校就干脆不再更换玻璃,而是任由那些玻璃坏着。
 
  我们的桌凳都是泥坯做成的,方方正正的,书和本子笔放在桌上,书包放在脚边,小凳子是从家里自带的。这样的教室,我只待过一个学期,到一年级下学期时,我们就自己带课桌和板凳到学校了,那些泥土坯做成的桌凳都被毁掉了,教室被腾空了。我们都从家里自带了桌凳,班主任按照桌子高矮摆放位置,我带的桌子比较矮,我被安排坐在了教室的前几排。
 
  小学一到五年级,我都是在北门小学读的,但是我要分成两部分来写,一到二年级是前半部分,三到五年级是后半部分。因为二年级放暑假时,我们家搬家了,这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所以我印象很深刻。随着搬家,我的生活环境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但是学校仍然是那所学校。
 
  虽然家距离学校比较远,但是父亲很少接送我,不是他不想接送,而是因为我更愿意自己走着去上学。我的个头比较矮小,因为我只有六岁,我的身体本来就比较孱弱,虽然没什么大病,但是感冒却是常有的事。在我的记忆里,我经常咳嗽,咳的很厉害,上气不接下气的,而且经常是在夜里咳嗽,能咳大半宿,夜里常常睡不好觉,连累着父母也睡不好觉。每次咳嗽,我都被喂一种很甜的药剂,从父母的话语里我知道那是止咳糖浆,很稠很甜,很好喝。我对咳嗽一点都不反感,因为我可以喝到甜药水。除了咳嗽,我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的毛病。
 
  我喜欢走路去上学,是因为我实在是贪玩,我喜欢一边走路一边玩,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一边走路一边踢石子。书包一点都不重,只有一本书,几个本子,一个铅笔盒。一个人走路,我觉得自由,而且我早上从不睡懒觉,总是早早就走出家门。因为我到校早的原因,经常第一个到学校,所以班主任就把教室的钥匙给我了,由我保管,我上学更勤了,起得也更早了。
 
  即使是冬天,我也不惧寒冷,不惧黑漆漆的黎明。只要是走向学校,我的两条腿就特别带劲。那时的冬天总是很寒冷,我穿着厚厚的棉衣,我并不嫌棉衣笨重,我感到不安的是我的棉裤是开裆的。在学校上厕所的时候,我看到和我年纪相仿的女生的棉裤都是没开裆的,我不好意思被别人发现我的棉裤是开裆的,所以我到厕所后又默默地走开了,我憋着尿上了一上午的课。
 
  放学的时候,我快步向家里走去,我想到家里撒尿。可是路太长了,因为憋着尿,我只好走走停停,象一个腿有残疾的人那样。就在走到一半时,尿液流了下来,热乎乎的尿液浸湿了棉裤,尿湿了我的腿,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我也无法控制身体,直到尿完了,我才松了口气。快到家的时候,父亲骑着自行车来找我了,因为我走的太慢了,耽误了回家的时间。
 
  到了家里,父亲发现了情况,训斥了我一顿,他说,开裆的棉裤都能尿湿了,更何况没开裆的呢!我没有辩解,在这之前,我曾要求不穿开裆的棉裤的,但父母不听我的。因为尿湿了唯一的一条棉裤,父亲只好给我换上卫生裤,卫生裤是不开裆的,我甭提有多高兴了。从那天起,我再也没穿过开裆裤,也再没尿湿过裤子。
 
  在我读一年级下学期时,我生了一场大病,我的身上出了水痘,身上布满了小水泡,痒痒的,我只好待在家里。我没有去医院治疗,父母就在家里给我吃药,吃的是什么药,我已经记不得了。但是我对馓子印象深刻,那是我唯一一次吃到馓子。馓子用水泡开,放了些白糖,盛在搪瓷缸里,水上漂着油花,水是甜的,馓子的味道是香的。那是父母为了安慰生病的我而给我的优待,因为每天有馓子吃,使得生病的过程不那么痛苦,在家里待着也不那么难受了。
 
  小时候我很喜欢吃甜食,但是却没有把牙齿吃坏,这真是一个奇迹。我病了一个多月,每天都吃一顿馓子。那是我最苦闷的时光中的唯一慰藉。我很想早一点好,回学校读书,和同学玩耍,能自由地活动。我很乖,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哪也不去,我的病好的很快,每天都在好转。我每天睡在床上,只有吃饭和上厕所的时候才起身。我很听话,父母叫我吃药我就吃药,叫我吃饭我就吃饭,叫我躺着我就躺着。
 
  当我痊愈的时候,我立刻就去上学了。落下的功课没让老师补,我自己慢慢地跟了上来,期末考试的时候,我考了双一百。这让老师很惊讶,也让父母很惊讶,我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学习能力,我觉得自己有一股神力。
 
  在学校的时候,我过的很快乐,学的很轻松,语文和数学成绩一直都是双一百。课间的时候,除去上厕所的时间都被我用来玩了。玩的最多的要数跳皮筋,跳绳,踢毽子,拾牌九和掷沙包。同学们都到操场上玩,空地上挤满了学生,大家玩的不亦乐乎。跳绳有单独一个人玩的,有两个人一起玩的,还有三个以上的人一起玩的。跳皮筋的花样就更多了,有跳单皮筋的,有跳双皮筋的,有一个人玩的,也有两个或多个人玩的。跳皮筋的时候,还一边跳一边唱。有时候唱的是“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有时候唱的是“a.b.c.d.e.f.g……”英文歌曲,玩法是花样百出,没有人教我们,我们就这样在玩乐中学会了,谁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是谁起的头,那些游戏规则和歌曲很快就在同学们中扩散开了。
 
  踢毽子也是很常见的一项活动。毽子都是自己动手做的,两个中间带孔的铜板用布绑在一起,上下叠放着,在布的中间用线固定一个细管子,大多是鹅毛管子,鹅毛管子里插上几根漂亮的鸡毛。就是这样简易的毽子也被我们玩出很多花样。毽子在我们的身前身后飞舞,我们用脚把它一次次踢起,只要毽子不落到地上就可以了。我能一口气踢很多个,我们都是根据个数定输赢的。
 
  我很喜欢群体性的活动,玩的人越多越热闹,玩的就越开心,开心到停不下来。跳绳、跳皮筋、踢毽子和掷沙包的运动量都比较大,我经常是玩的满头大汗,甚至是精疲力竭。待在教室里不出去的,就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玩拾牌九,四方四正的牌九可以用杏核代替,游戏规则我已经记的不是很清楚了,印象中是用沙包配合着一起玩,把牌九从桌子上抓起又放下,堆叠成不同的形状,然后再抓起。
 
  我们还玩糖纸。那些糖纸是塑料的,包裹在糖块的外面,当糖果被吃掉后,那些糖纸就被收集起来,不舍得扔掉。我象同学们那样把糖纸放进水里浸泡,等到糖纸完全舒展开来后再捞出来,把它贴到窗户玻璃上,静静地等候晾干。糖纸干了后光滑如镜,象从未使用过一样,糖纸上印有美丽的图案,非常漂亮,象一件件美丽的工艺品。那些糖纸被夹进书本里,一来可以保持平滑度,二来可以随时欣赏,在课间的时候拿出来炫耀。我和同学们经常互相欣赏各自积攒的糖纸,还会交换重复的糖纸以增加拥有的不同的数量。糖纸越积越多,以至书本里都夹不下了。
 
  糖纸并不容易得到,我的糖纸大多是路上捡的,也有的是从自己的糖果上得来的,极少一部分是和别人换来的,也有的是找别人要的。糖纸积攒的速度很慢,但是我一直坚持着,糖纸就越积越多。遗憾的是,那些糖纸没有得到妥善保管都遗失了,现在已经难以寻觅踪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校开始提倡勤工俭学了,而且在学校里愈演愈烈。学生从来都是对学校唯命是从的,我们班的捐款捐物每天都在上演,班主任每天都要在教室里予以公布,谁捐了钱物,全班同学都会知道。我感到很有压力,不甘落后,只有那些捐了钱物的学生才会得到老师的夸赞,我也很想得到老师的夸赞,于是我就绞尽脑汁地想着法子。家里自是被搜了个遍,就连一根铁丝铜丝都看不见,最后我把目光盯到了牙膏皮上,因为我们班的同学有捐过牙膏皮。我们家共用一支牙膏,虽然全家人每天都用,但是一支牙膏却要用很长时间,我每天盯着牙膏皮,心里盼着牙膏快一点用完,那样我就可以把牙膏皮捐给学校了,我就可以得到老师的夸奖了。后来,我真的如愿了。
 
  我还打听到,有的同学捡拾烟头,用烟丝换钱,我立刻干了起来。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我的手里都攥着一个塑料袋用来收集烟头。上学的路上我一边走一边找,偶然是有收获的,但是收获不多。于是,我就利用放学后的时间,因为不必急着赶路,我就一路走一路搜寻,范围扩大很多,不再是沿着那条长长的土路,路的两旁都是我的搜寻范围。有时候在路上看到一个吸烟的人,我就跟在他的身后走,一直跟到他把烟头扔到地上为止,为此,有时候我要走很长的一段路,但是我不嫌累。
 
  当塑料袋里的烟丝数量可观时,我就把它拿到收集烟丝的店里卖掉,换上几分钱,最多一次也没有超过五分钱的,那些少的可怜的钱是花上数月的时间积攒的烟丝换来的,艰辛可见一斑。那点钱立刻就会被我拿到学校给捐了,换来老师的一顿夸奖和同学们羡慕的目光。
 
  来钱比较快的是用铁片铜丝换钱。那时候,我们家附近有一个废品收购站,地上经常有散落的铜铁,时间久了,嵌进了泥土地里,隐约可见。只要耐心寻找就不难发现。在放学回来或星期天或放寒暑假的时候,我就拿着小刀去地上挖那些被压进泥土里的铜丝铁片,收获很是可观,为此,我得了不少的零钱,有一次竟然积攒了两元多,那些钱都交给母亲帮我保管着,塞在一个烟盒里,有硬币也有纸币,母亲说那钱留着给我交学费,我听了很高兴,以至于忘了要一两分钱买一根水冰棍慰劳自己。
 
  在一年级和二年级,我能记得的就只有这些了,留下的最深的印象就是学习和玩,除了那场病,没有什么大风大浪的事发生。还有一件事,我想写几句,我保管着班级的钥匙,这就意味着我是全班第一个到校的学生,那把班级的钥匙被我挂在脖子上,只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才会取下来。我把保管钥匙当成了荣誉,我想我在班主任的心里肯定是最认真的那个学生。
 
  写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还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我努力地回想,终于想起来了,那个电影院,我怎么会忘记了呢?小时候,我经常去看电影,那是个露天电影院,也是县城里唯一一个电影院,距离我家很近,连一里路都不到。我没有看过几场电影,但是我进去的次数可不少。每到放电影的时候,就象过节一样,里面挤满了人。我跟着哥哥姐姐们在人群里穿梭,在长长的水泥条凳上看那些根本看不懂的电影,只是图个热闹,有时候连座位都找不到,就站着看电影,稀里糊涂地看着,直到散场的时候再稀里糊涂地跟着人群离开。
 
  冬天的时候,我经常在电影院门前晒太阳,那里可以避风。电影院门前的场地很宽阔,我和哥哥还在那里摆过画摊。我们家有很多巴掌大的小画册,有的几十页,有的一百多页,最厚的不超过二百页。那些小画册我都看过,有的能看懂,有的看不懂,但是都翻看过。印象比较深的有几本,象《地道战》《红岩》《铁道游击队》《七色花》等等,我发现我对童话故事更感兴趣,那本《七色花》我看了很多遍,那些画册都被翻旧了,有的缺页,有的破损严重。
 
  我们摆画摊是为了赚钱。我一般都是跟着哥哥去的。画册放在一个大木箱里,有一百多本。在电影院门前的空地上,我们把画册立起来,插在木板和拉绳之间,一排一排地摆放整齐,地上摆放着两个小板凳,那是给看画册的人坐的。哥哥规定,少于一百页的画册,看一次一分钱,超过一百页的,看一次两分钱。一天下来,我们也能赚到几分钱,也有一分钱都赚不到的时候。放暑假的时候,我们每天都出摊,我蹲在旁边反复看那些早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画册,有时候都忘了是出来摆摊的,自己成了唯一的顾客。
 
  小时候的我最喜欢过年了,因为过年才会有新衣服穿,才能吃到平时吃不到的零食,才能得到平时得不到的零钱。过年对于我来说是最富有最快乐的时光,一年的愿望都在那几天里得到满足。我们的零食都是一人一份用红纸包好的,不仅看着喜庆,还有几分神秘。每一份都相同,大年初一的早上,我们各自拿一份。零食有糕点,蜜枣,糖果等等。瓜子和花生是敞开来吃的,放在堂屋的桌子上。
 
  炒熟的西瓜籽、葵花籽散和花生散发出香味。西瓜籽是我们夏天的时候在集市上收集来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集西瓜籽成了我们家的惯例。每年夏天的时候,我们纷纷走出家门,来到集市上,集市上有几个卖瓜的摊点,吃瓜的人就蹲在摊位旁吃瓜。有的用刀剖成数瓣,粗鲁一点的直接用拳头砸开,大口大口地啃吃着。斯文一点的会用汤勺一块一块地挖着吃。我们争着把手里的汤勺向那些买瓜的人递过去,接下了勺子的,就把西瓜子吐在递勺子的人的小盆里。我和姐姐们以及别的孩子一起争着抢着把勺子递给那些人,经常是一哄而上。得了手的心里自然高兴,没得了手的就赶紧走开找下一个吃瓜的人。
 
  一个夏天,我们收集的西瓜子就足够过年时吃的。西瓜子被淘洗干净,晾晒干后保存起来,过年的时候炒制出来作为零食。葵花籽是从向日葵上剥下的,那些向日葵不知道是谁种下的,长在大杂院的外面,谁都可以摘,我们总是摘很多。
 
  在这里,我忍不住要写写过年的事,那可是最精彩的部分。每年过年的时候,我们家早早就准备开了。父母各有分工。父亲负责写对联,母亲负责准备吃食。父亲写的一手好毛笔字,他写的对联,不仅我们家用,邻居也喜欢索要,父亲总是乐得做这个人情。那些写满字的红纸摆满了桌子,地上也摆放很多,只等墨迹干了就送人。我在一旁看着,有的字能认识,有的字不认识,父亲就教给我。母亲的手很巧,能做很多吃食。过年的时候,我们家经常做油炸馓子,油炸果子,油条和肉丸子。家里屋里屋外飘散着食物的香味。母亲杀鸡宰鱼的时候,我最喜欢蹲在一旁观看,那些鸡血不会白白扔掉,而是滴在一个碗里,和鸡肉一起做成熟食。就连鸡肠子都舍不得扔掉,打理干净了也做成熟食。
 
  过年的时候,家里的食物最丰盛,年后还能吃好多天,那段时间里,我的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可惜我吃不了太多。因为我的肠胃比较弱,吃不得多少油腻的东西,如果吃的多了,就会上吐下泄,所以过年对我来说总是喜忧参半的。
 
  吃过年夜饭后,更精彩的玩乐开始了。那时候家家都有放鞭炮的传统,我们家也是如此。我们在院子里院子外燃放鞭炮,我的胆子比较小,我都是站在一边看,看那些鞭炮在地上转圈,看它们飞窜上天,惊叫声和欢呼声喧染了热闹喜庆的气氛,把年味儿掀的火爆十足,直到春节晚会开始才会结束。小时候,我对看春晚不甚感兴趣,很少有坚持看完的,总是早早地困了就睡觉。
 
  大年初一的上午,父母会带我们走亲戚。我们唯一可去的就是奶奶家。前面我已经有说到过,父亲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兄妹。因为爷爷去世的早,所以父亲和他们感情不是很深,但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总是要相互走动的。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我们去看他们,给守寡的奶奶拜年。奶奶家距离我们家很近,不到一里路的距离,每次我们都是走着去的。到了奶奶家,奶奶会拿出零食招待我们,但是压岁钱是没有的,因为这个,父母和我们都心有怨言,过年走动的热情就渐渐淡了下来。搬家以后,过年的时候,我们就几乎没再去过。
 
  我们家还养过几年蚕。不仅院子里,附近也有养蚕的。放暑假的时候,我每天都爬到桑树上撸桑叶。我的姐姐们都比我高,但是只有我喜欢撸桑叶。我经常借喂桑叶之机进到蚕房里,站在竹篾子旁看蚕宝宝吞食桑叶,看着它们轻轻地蠕动,听着它们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蚕宝宝的成长都被我看在了眼里。我还偷偷溜进蚕房里看蚕宝宝吐丝结茧。当白花花的蚕茧被父母收集起来的时候,家里象过节一样高兴,那些上等的蚕茧很快就被父母送到收蚕茧的地方卖掉,换来数量可观的钱贴补家用。父亲会买来一些花生、糖果、蚕豆和山药豆之类的零食犒劳我们。
 
  二年级的时候,学校里发生了可怕的谣言事件,不知道始作俑者是谁,谣言以不可遏制的速度在学校传开了。那一段时间,我们都不敢去学校,到了学校里也无法安静地学习。我们都被谣言恐惑着。谣言说是有一个妖怪,专门喜欢捉小孩,谁要是被妖怪附身了,就会得大肚病,变成大肚子。我们惶恐不安地上学,每天都心神不宁的。我们不敢和老师说,因为谣言只是在同学中传播。我回家也不敢告诉父母,就那样一直恐惧了很长时间,直到谣言散去才放下心来。
 
  二年级放暑假时,我们家搬了,离开了生活了八年的大杂院,跟着父母搬进了县计量局的院子里。两个地方相隔有三里多,自从搬家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到那个大杂院去过,它从我的生活里彻底地消失了。
 
  五
 
  我们来到了一个新的环境。这个新住处同样是母亲单位分配的房子,这个院子比以前那个大杂院大多了,父亲的单位从未分配过这样的住房,在我的印象中只分配过一个单间,还是在父亲的单位院内。为此,我觉得母亲的工作要比父亲的好的多,也许正是因为此,母亲在家里很有地位,更有话语权,她掌控着我们一家人的生活,也掌控着我们一家人的幸福,说是有生杀予夺的大权也不过分。好在母亲在我们的眼里是慈祥的,吃苦耐劳的,只是脾气不太好,爱生气,爱怄气,话也不多,特别是和我们交流更不多。父母扮演着典型的严父慈母的形象。父亲爱板着脸,也不多话,父亲和母亲一样也是整天为这个家操心着,奔波着,劳碌着,从不抱怨,但是很少和我们说贴心的话,他们的精力似乎都集中在养家糊口上了,倒是有点忽略了我们这些需要父母疼爱的子女们。我们从父母那里得不到的关爱,从兄弟姐妹那里也没能得到,我们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我们的事就是上学和玩。只有当父母分配我们做事时,我们才会聚到一起。
 
  关于父亲和母亲恋爱的故事,我倒是觉得有点精彩,相比于贫乏的物质生活,父母的爱情故事显得丰富多了。我大多是从母亲的嘴里零星地知道一点的。母亲高中毕业后,被学校保送上了大学,读的是和哥哥同一所学校南京师范大学。可见的,母亲的成绩有多优异。母亲读的是化学专业。在大二那年,母亲的腿上害了疮,不能走路了,为了治疗只好退学。母亲的老家在县庄圩乡。母亲的腿治好后,就进了县计量局工作,怎么进去的,我无从知晓。总之,母亲有了正式工作。而那个时候,父亲因为高考失利,没能进大学,在县工商所谋了一份差事,也有了正式工作。
 
  父亲和母亲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两家大人没有干预,所以从过程上来说是自由恋爱。母亲讲的比较多的是父亲如何追求她的经过,看得出,母亲很在乎那段经历。母亲说,父亲每个星期都会从县城赶到庄圩去看她,是走着去的,要走六十多里的路,早上出发,到晚上才能到。那是一份怎样的执着啊!别说是走路去了,就是骑自行车去也是不易的,就是开车去也不近。可是父亲就是靠两条腿走着去的。父亲的真诚感到了母亲,他们结婚了。
 
  每当母亲说到这段故事时,我的心里都会感到惊讶,也会感到羡慕。父亲和母亲的感情是和睦的,鲜见的有生气的时候。如果父母生气了,那对于我们家来说就是天大的事了,比八级地震还要恐怖。幸好,我没有亲眼目睹过那样的场景。
 
  我还是再来说说这个大院子吧。这个大院子是方方正正的,院门朝南,临街。大院里有一栋三层高的办公楼,住着八九户人家。我们是住在前面的东边的小院子里,小院子里除了我们家,还有老俩口和另外一户人家,我们的小院子相对独立,一道院墙把小院子隔成了院中院。西边对称的也有一个小院子,里面住着两户人家,其余几户是分散居住的。办公楼在大院的北边,每一层有四五个房间。办公楼的北边是池塘,池塘的北边是院墙。
 
  池塘很大,池塘是公家的,里面养了很多鱼。每到星期天,即使是白天,只要没人,我也不敢一个人进到办公楼里,我怕楼里藏着鬼怪,其实没有鬼怪,只是因为太安静而使我感到害怕。如果不是星期天,办公楼里会有很多人,那时候,我才敢进到办公楼里玩。我喜欢沿着楼梯扶手滑下来,从三楼一直滑到一楼,我的平衡感很好,从未摔下来过。
 
  我们家一共有三间正屋,两间偏屋,有一个十几平米的院子,如果算上另外两户人家门前的院子,大概有四五十平米。这个小院子很好,使我们的居住环境安静了很多。我们家屋后有一个菜园子,约有百十平米,从厨房的后门可以进到菜园子里,那是唯一一个可以进到菜园子的门。厨房连接着堂屋,可以从堂屋进到厨房。厨房约有十五个平方米,里面有土灶,有吃饭的桌子。有一个窗户通向菜园。
 
  这个菜园子是我们家的蔬菜供应地,父母把菜园子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里面种着四季应时的蔬菜瓜果。一年到头菜园子没闲过,总是绿意盈盈的。菜园子里种过几十种蔬菜瓜果,一般人家饭桌上能见到的蔬菜,菜园子里都种过。黄瓜和西红柿,青椒和长豆角,梅豆、茄子、丝瓜、南瓜、花生、草莓、瓠子、韭菜、花芽菜、葱蒜和向日葵等等都种过,篱笆上爬满了丝瓜藤,地上覆盖着南瓜叶,黄色的花旺盛地开着,丝瓜和南瓜都是收获满满,一年到头吃不完,有时候父母还会送些给邻居们吃。
 
  我最喜欢钻进菜园子里玩,说是玩,其实是被馋虫勾的。黄瓜和西红柿都是很美味的食物,我一向都把它们当成水果。那些黄瓜还没有等到长熟就被我摘下来吃了,那些西红柿还没有来得及变红就被我拌着白糖吃了,还有花生和草莓难以幸免。在快要成熟的季节,我每天都要进到菜园子里扫荡一番,看到有成熟的瓜果就往嘴里塞,吃着还拿着,口袋里很少有空的时候。那些没有被吃掉的食物被我藏了起来,藏的地方只有我知道。如果让别人发现了,那就肯定没了,而且不会有人承认。
 
  我们家的生活条件一直都是不差的。父母都有工资,再加上有菜园子,虽然要养活十口人,但是并不是很困难,饱腹是不成问题的。鱼肉也是经常可以在饭桌上看到的。父母都有一双勤劳的双手,能用白面做各种面食。我并不感到贫穷,但是也不富裕,我们过的很节俭。和小时候一样的是我没有零花钱,如果需要买笔和本子等学习用品只能找母亲要,一般母亲是会给的,这种情形并不多,我从未撒过谎,匡过母亲的钱。
 
  我们家平时吃的最多的菜是花芽菜烧肉丝,丝瓜烧豆腐,丝瓜烧馓子,萝卜烧猪肉粉丝,炖鸡蛋,这几样菜是不分季节的,一年到头没断过。其余的菜都是偶尔吃。到了冬天,母亲会腌制萝卜干,制作一些干菜,象梅干菜,干豆角等等,在过了应时的时候也能吃到。就是这些简单的饭菜养活了我,养活了一家人。
 
  为了增加营养,每到夏天的时候,我们会捉知了猴吃,似乎人人都喜欢吃知了猴。从我能记事时起,我们家就没断过,知了猴的香味让我记忆深刻。夏季本来就是属于孩子们的,夏季玩乐的项目实在是多,捉知了猴不仅仅是因为喜欢吃,也是因为好玩有趣。哥哥最喜欢带着我们去到河堤上捉。河堤的大柳树下,有很多知了猴的巢穴,只要挥动铁锹铲起一层薄薄的泥土总是能很容易地发现深藏于地下的知了猴。晚上那些知了猴会从洞穴里爬出来,爬到树上,我们就用手电筒照着捉。那时候,没有卖的,也没有人工养殖的,都是从土里刨的。知了猴用油炸熟后很香,不需要去壳,可以整个吞食。
 
  在捉知了猴的时候,我们会顺道捉那些爬到树上已经蜕了壳的知了猴,那就是人们说的蝉。蝉有透明的羽翼可以飞,而且蝉喜欢蛰伏在高枝上,被浓密的枝叶遮掩,所以不容易捉。捉蝉一般是在白天,夏天的蝉叫声很响,声音能传很远,此起彼伏,很难有消停的时候。我们在竹竿的一端裹上面筋,面筋是用麦子嚼成的,有很强的粘性。哥哥是捉蝉的高手,我跟着他总能收获很多。蝉是没有人吃的,捉来就是玩的。我们也会从知了猴中挑选出个头大的,放在家里的蚊帐里,或是竹筐里,让它们变成蝉。
 
  我们是暑假里搬的家,开学时,我读三年级,妹妹读一年级,和我在同一所学校。我挨了父亲的打,那也是我平生唯一一次挨打,我并不怨恨父亲,因为我把学费弄丢了。
 
  新家距离学校很近,不到一里路,即使象我这样的孩子走着去,也只需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因为近的缘故,父亲没有象以前那样替我到学校交学费,而是把钱给了我,让我自己去交。当父亲把三元多的钱给我时,我感到很高兴,那是我有始以来见到过的最多的钱,也是我接触到的最多的钱,那是我和妹妹两个人的学费。我的心情很复杂,我觉得那不是交学费那么简单的事,那里饱含着父亲对我的信任。
 
  我和妹妹一起去了学校。我把钱揣在口袋里,我的手紧紧地攥着钱,须臾不敢松开。校园里有很多人,天气很晴朗,阳光照在身上很舒适,我和妹妹心情好好地在校园里走着。收费处挤满了人,我们只好站在旁边等着,但是我们并没有老老实实地站着不动,我们的天性是爱玩的好动的。轮到我们交钱的时候,我突然发现钱不见了,而那个时候,我的手没有揣在口袋里,没有攥着钱。我顿时慌了,傻了,我的头嗡嗡作响,四肢无力,整个人都要瘫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回到家里,怎样让母亲知道了这件事。到家不久,我又和妹妹一起返回学校,我想找到丢失的钱。就在我和妹妹一起寻找的时候,父亲突然急匆匆地赶来了,他二话没说,抬手给了我一巴掌,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的眼泪顿时流了出来,我感到很委屈,却又不知道如何向父亲解释。
 
  我和妹妹的学费一直拖欠着,父亲向学校申请减免,学校的确给减免了一些,但是即使减免了,拖欠的学费也直到学期快要结束时才补交上,而在这之前,我的心一直是惴惴不安的,充满了内疚的。
 
  那是我唯一一次挨揍,在我的记忆里还有一次受体罚的经历。那是在搬家以前,那时候的我大概就是最早的全家照上的那个年纪。家里的一张柴席子不知被谁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我和哥哥姐姐们被罚跪在堂屋的地上,妹妹和弟弟因为年纪小而幸免。因为没有人承认,所以父亲就罚我们,那一次,我跪的腿都麻了,我的心里同样是委屈的,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是谁干的,当然不是我干的。
 
  我象小树苗一样渐渐长大了,长高了,长壮了。四年级的时候,我毫无征兆地生了一场大病,我得了黄疸肝炎,也就是甲肝。我没有在医院治疗,而是在家里由大姐给我治疗。那时候,大姐已经工作了,在县医院工作,是护士,她是我们兄弟姐妹中第一个工作的人,她有了工资可拿,这让我们很羡慕。
 
  我在家里被简单隔离了。我睡在堂屋里,床上罩着蚊帐,这就是隔离。因为肝炎病会传染,所以家里的人都不敢靠近我,只敢隔着蚊帐和我说话。吃饭的时候,母亲把饭菜递进蚊帐里来,只伸进两只手,身体和头是绝不敢伸进蚊帐的。大姐是唯一一个可以和我接触的人,我很奇怪为什么大姐不怕被传染,难道在医院工作的人就不怕被传染吗?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我就想当然地以为是了,为此,我觉得大姐很有本事。
 
  我在家里一边打针,一边吃药。中药很苦,我喝不下去,一喝就吐,没办法只好放弃,吃没吃别的西药,我已经记不得了。我还要每天打针,大姐把针水带到家里来,我就坐在凳子上打针,她的技术很高超,每次打完针后我还以为没打呢,一点都不觉得疼痛,我很感激大姐。我在家里治疗了足足有一个月。
 
  好了以后,我又象以前一样活蹦乱跳的了。我又回到了学校。这次生病和小时候那次一样,学习只是短暂地受到了影响,很快我就追赶了上去,成绩又保持原来的水平,在班级里名列前茅了。生病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没有造成大的影响,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在那个时候,甲肝算是比较厉害的病了,但是我却安然无恙,这对于我来说也的确是幸运的,我的识时务和乖巧总是能帮助我度过一个又一个难关,战胜一个又一个凶险。
 
  我以不可阻逆的趋势成长着,任何挡在我面前的困难和险阻都被我克服了,战胜了,我迎来了生命的曙光,在一次又一次和命运的搏斗中顽强地成长着。
 
  到了四年级以后,学习任务就比低年级时重了一些,但是我还是没有感到学习的压力,每天除了学习还是玩,玩的劲头丝毫未减。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可以做一些简单的家务活了。平时,我是不做家务的,只有放暑假的时候,我才会帮着做一点,象淘米,择菜,扫地之类的事。有气候也会自己洗衣服。我还继续做着勤工俭学的事,捡拾废品变卖。
 
  我还捡过树叶,给家里烧草用的。小学下午放学很早,只上两节课就放学回家了。作业通常在学校里就完成了,回到家里没什么事,我就去完成父母交给我的任务——捡拾树叶。我们家做饭主要依赖土灶,也就是草锅。燃料是树叶、树枝和木柴等等,捡拾树叶就是留作烧草锅用的。母亲给我准备了一根穿针的长长的线,线的尾端系上一根小棍子,这就是我捡树叶的装备。我的任务就是把树叶穿在这条线上,再带回家。大院子里有几棵树,但不多,我捡拾的是枯干的落叶,而不是新鲜的绿叶,只有干枯的落叶才能用作燃料,而这个时候往往已经是深秋了。
 
  我先在院子里转悠,院子里的落叶捡完了就到院子外面去捡。落叶引导着我,哪里有树,我就往哪里走,有时候要走很远,在天黑前回到家。我的胆子比较小,不敢走夜路,父母早就交代我要我在晚饭前回家,晚饭一般是在天快黑的时候。
 
  回到家里,我先把树叶放进厨房灶台旁边的柴火堆里,然后就洗了手吃饭。捡拾树叶没有固定的任务量,捡拾多少看运气。一般我是很少偷懒的,但是我比较贪玩,在捡拾树叶的时候,我会东张西望,看到小猫小狗,我会停下来追赶,看到两只鸡打架,我也会停下来观看,看到有摆摊的,我也会凑到跟前,很少有专心捡拾树叶的时候,捡拾树叶成了顺带的事,或者说成了我外出玩乐的借口,我总是堂而皇之地走出家门,父母好像没有看出我的小阴谋。
 
  放暑假的时候,我还打过工,赚过钱。父亲是县工商所里负责管理市场的小头头,有点实权。那时市场上常有假酒出现,父亲就利用这个机会“谋私”,那些被查封的假酒需要进行处理,处理的方式就是毁掉那些商标,使得假酒不能再到市场上去出售。这个工作很简单,是给公家干的,有报酬。父亲就把这个工作指派给我们做,我和四姐相差两岁,这个工作正好适合我和她做,三姐比较大了,要照顾家里,弟弟妹妹年龄小干不了,哥哥是专门学习的,不干活也不做家务,大姐已经上班了没时间。我和四姐蹲在假酒堆前一干就是半天,手里拿着石头瓦块不停地划拉着商标。我虽然年龄小,但也能坐得住,我干的很欢,我虽然没看到工钱,但我知道那些工钱都被父母收藏着,是要留给我交学费的。
 
  还有一次,我的印象比较深刻。我和四姐被父亲指派砸砖头,那些砖头都是破损的,我们用锤子把砖头砸碎,听说是留作铺路用的。我干的比较吃力,觉得锤子很重,我一下一下地敲打着砖头,使出吃奶的力气,这个比毁坏假酒瓶上的商标要累一点,我连续干了有一个月,父亲对我很满意。
 
  接下来,我就忍不住要说说那个池塘了。池塘在办公楼的北边,夹在办公楼和围墙之间,呈L型,池塘里的水很深。院子里的孩子没有不爱到池塘边玩的,池塘边总是聚拢着孩子们。我和那些小孩一样,一有空就来到池塘边,特别是夏天的时候,池塘边很好玩。池塘里开满了荷花,长满了荷叶和水草,里面有很多鱼,岸边站着几个爱垂钓的人。邻居有一个男孩是个垂钓的高手,他教会我制作钓鱼的工具。钓竿就用家里的长竹竿,和撑蚊帐用的竹竿一样,家里总会有多余的。钓鱼的线是丝线,也是从家里找来的。线上的浮漂是用鹅毛管子做的,院子里经常有人家养鹅,从鹅的身上拔下几根鹅毛不是什么难事。至于鱼钩则是用大头针做的,把大头针弯成J型,再把带有钉头的那端系在鱼线上就行了,这就是钓鱼的工具。可别小看了这个工具,用它钓上几斤重的大鱼都不在话下。
 
  我们用蚯蚓做鱼饵,在院子里很容易找到蚯蚓,岸边的石头瓦块下,或是菜园子里,凡是潮湿的地方都极易找到蚯蚓。我把蚯蚓放在一个小瓶子里。我学着邻居家的那个男孩,手里举着竹竿,站在岸边垂钓。一开始还有点耐心,渐渐就不耐烦了。那些鱼很狡猾,很难上钩。邻居家的那个男孩却接二连三地钓上鱼来,看的我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有一回,他钓上来一条很大很长的鱼,那鱼在水里翻腾出很大的水花,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鱼拖到岸边拉拽上来,鱼放在他家洗澡用的长木桶里,有半个桶那么长,估计有十来斤。那是我见过的最大的一条鱼,也是从鱼塘里钓上来的最大的一条鱼。我只钓到过寸把长的小鱼,我的兴致可不减,每天都在大太阳底下钓鱼,被晒成了黑黑的小泥鳅。
 
  池塘里的莲蓬和菱角也是我们搜索的目标,常见一些胆大的孩子坐在大木桶里在池塘里采摘莲蓬和菱角,我总是央求着他们给我摘几朵荷花和荷叶,大多数的时候都能如愿。我喜欢闻荷花的清香味,喜欢把圆盘状的荷叶顶在头顶挡太阳。我喜欢用网兜捉小蝌蚪小鱼,放进玻璃瓶里看它们游来游去。但是过不了几天,那些小蝌蚪小鱼就死了,它们似乎只能待在池塘里。
 
  夏天的时候,大院里经常有蜻蜓,特别是雷阵雨来临前或一场雨过后,院子里不知从哪里飞来了那么多蜻蜓。蜻蜓在低空飞舞。我们拿着大扫帚捉那些蜻蜓,我们常常把蜻蜓那薄如蝉翼的翅膀弄折。捉到蜻蜓后,我们就用手捏着它的双翅,看着它的嘴一张一吸,把手指肚放在它的嘴边让它啃咬,痒痒的,很好玩。
 
  池塘里的青蛙很多,岸上也有很多。有些青蛙很小,成年的青蛙不常见到。我喜欢听青蛙呱呱地叫唤,如果没有了青蛙的叫声,夏天会觉得很寂寞。那些活蹦乱跳的青蛙也是我们捉玩的对象。我就靠着敏捷的身手捉住过很多青蛙,玩一会儿就放了,或是被它们不小心逃了,我的兴趣似乎是在捉的过程中。
 
  冬天的池塘和夏天是截然不同的,玩法也不同。冬天的池塘经常结冰,我们都喜欢在冰上玩耍。在厚厚的冰上小心翼翼地走,捉冰下面冻僵的鱼。即便是冬天,池塘也难得有安静的时候。我觉得我们就是一群掠夺者,从池塘里不断地掠夺我们想要的东西,这个池塘成了我们的天然乐园。
 
  关于夏天,总是有很多话题。还有一个有趣的事要说给大家听。我们的院子紧靠着大路,大路对面有一个池塘。每到下暴雨的时候,池塘就会被水淹没,池塘里的鱼就会游到大院里来。在雨停的时候,我们都喜欢穿着塑料凉鞋在水里蹚来蹚去。这时候,我们常能看见有鱼从面前游过。遇到这种情形,我们是按奈不住不住的,即便是大人也是如此。我们会迅速从家里拿出没有底的破瓷盆,朝着鱼猛地罩下去,鱼儿就成了瓮中之鳖。我们的收获可不会少,大家都忙的很欢。
 
  上小学的时候,我们的空闲时间总是很多,特别是到了放暑假的时候。暑假作业有语文和数学两科,作业本上的作业都是具体划分到每一天的,每天的作业量并不多,我很快就能完成。白天忙完了作业,我就想着法子玩。
 
  那时候,我们家有一辆自行车,前面带有横杠的那种。我的个头小,如果屁股坐在车座上,两只脚是够不着踏板的,我连扶着走都觉得吃力,但是我却很想学会骑自行车。我找姐姐帮忙,谁在家,谁就被我抓差。为了保持平衡,需要一个人在后面帮我稳着车子,我把右腿伸到横杠的另一侧,身体骑在横杠上,两只脚用力地蹬着,车子才能慢慢地向前移动。但是帮我稳车的人总是很快就不耐烦了,扔下我独自练习。记不清摔过多少次了,在四年级的那个暑假,我终于学会了骑自行车,即使不用人扶,我也能独自骑很远。
 
  我的运动天赋可不止骑自行车这一样,我还在暑假的时候学会了游泳。院子的北边有一条小河,河不宽,也不深,河水还比较清澈,常见有孩子在河里玩耍。我也常去。
 
  五年级放暑假的时候,我和四姐跟着哥哥到河里去学游泳。一开始,我一点都不会,只能在靠近岸边的地方走动。每当水淹没到我的胳肢窝时,我就不敢再往深里走了。我先是练习在水里憋气。刚开始的时候憋不长,慢慢地憋气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能憋一分多钟。等到会憋气了,我就开始学游泳了。哥哥用手托着我的下巴,让我的嘴高出水面,他教我划水的动作,我象一只青蛙一样手脚并用地划拉着,身体渐渐能漂浮起来,能向前游出几步远了。但是很快就沉下去,呛了几口水。哥哥教的烦了,就自顾自地游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独自练习。那时候,没有游泳圈,哥哥就把裤子的两条裤腿灌满气再扎紧,这就是游泳圈的替代物。有的时候,也会用瓷盆来平衡。因为我练习的勤的缘故,我很快就掌握了游泳技巧,能在水里游动起来。虽然游不远,但是能游几十米远。我的游泳技能不很熟练,我对水始终是充满了畏惧的。四姐更是怕水,她始终都没有学会游泳。
 
  在家里的时候,我和姐妹们经常比赛在水里憋气,看谁憋的时间长。我们把头埋在盛满水的脸盆里,旁边的人负责看时间,这对于我学会游泳也是大有帮助的。
 
  六
 
  读到四年级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班的数学老师突然不来了,连顶替他的人也没有,我们的数学课被停了。四年级的数学已经有了一点难度,开始有了应用题,这对于一些数学不太好的学生来说是很头疼的事。我的优越性也体现不出来了,没有老师上课,考试也停了,大概停了有一个月,就在那段时期,我的数学成绩出现了下滑,全班同学的数学成绩都出现了下滑。我的成绩报告单里第一次出现了60多分。我不知道该怎么向父母解释这么糟糕的成绩,我不敢把成绩报告单拿给父母签字。
 
  在回家的路上,我把成绩单给改了,我把“6”改成了“8”,改动的痕迹不是很明显,竟然让我侥幸蒙混了过去,父母都没有发现。现在想来,也许他们发现了,但是没有道破,亦或只是怀疑,认为我没有那么大的胆量,我已不得而知。不管怎么说,我没有因为那次考试失败而受到父母责备,事实上,那也的确不能怪我。
 
  我的语文成绩一直都很好,从上三年级时起,我就成了半个语文老师了。前半堂课通常是老师在黑板前教,后半堂课是我在黑板前教。每节课学习生字时,我总是很快就掌握了,老师发现了我的突出能力,就让我代替他教学生们,他在一边看着。我象个小老师,拿着教棍,用教棍指着生字拼音,我读一遍让同学跟着读一遍。接连一个学期都是如此,后来语文老师换了,我的老师身份才终止。
 
  在我读四年级的那一年,我们班还发生过一次危险的群体事件。就是我的数学成绩没考好的那一次,全班有很多同学成绩不及格。不知道是谁起的头,那些没考好的同学决定集体自杀,自杀的方式是跳楼。起先,我是跟着他们的,但是中途我放弃了,我在天黑前回到了家。那次集体自杀没有成功,据听说,半夜的时候被一个学生家长找到了,都回了家。后来,学校就再也没有停过课,语文和数学老师也没再缺过。我们的学习变得正常起来。
 
  整个小学阶段,我都是在半学半玩中度过的,从未感受到什么叫刻苦,从未对学习厌烦过,学习对于我来说只是更高级的玩乐。说到玩乐,我不由得想到了电视。当大院里出现第一台电视机的时候,我们都很惊奇,觉得那是一个很神秘很神奇的东西,里面能播放节目。那台电视机是公家的,由母亲单位的领导保管着,不用的时候就放在领导家里,到了晚上,领导就把电视机抱出来,放在水池的高台上,屏幕朝着大家。那台电视机只有14英寸,而且是黑白的。那台电视机使我们的娱乐方式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每到晚上,大院里的男女老少就出动了,大家纷纷从家里出来,聚集到电视机前。电视机前的空地上早就摆放了好多凳子,那是大人们唆使自家的孩子去占位子的,谁都想坐的靠前一点。我也经常抢着去占位置。天还没黑的时候,我就把小板凳放在水池前的空地上,电视机要到人们吃过晚饭后才会被抱出来。每天晚上都有了期待,晚饭吃的特别有滋味。我记得有一年播放《画皮》,大院里的人都喜欢看,每天晚上电视机前都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我坐在电视机前是用手捂着眼睛偷看的,身体紧张的缩成一团,只敢从手指缝里偷看。尽管我很害怕,但是我每天晚上仍照看不误。
 
  家喻户晓的电视连续剧《射雕英雄传》也是在那个时候播放的,每到晚上就出现万人空巷的局面,人们都围在电视机前观看。哪里有电视机,哪里就挤满了人,人们甚至站在马路上围观,没有人想错过观看的机会。我那时候也是很热心的观众,但是我对剧情并不太懂,只是凑热闹。
 
  我似乎对学习和运动以外的事都比较迟钝。除了学习外,我的运动天赋也很好,我的身体很灵巧,可能是因为长期跳绳、跳皮筋的缘故吧。相比于身体的灵活性,我的耐性不是很强,这是因为我的体质不够强壮的缘故。我不擅长长时间的剧烈运动,短跑的速度也不是很突出。对于那些技巧性的体育运动,我往往能出乎人们的意料,我的爆发力比较好,象跳远、跳高一类的运动,我都比一般的孩子要突出些。
 
  在整个小学阶段唯一让我感到不舒服的一次是毕业考的时候。那天,天上下着毛毛细雨,我和同学们都站在教室门口等待班主任最后的训话。父亲骑着车子慌慌张张地来了,我以为出了什么事,顿时紧张起来。父亲交代我说,那道数学题会做了吧?我知道他指的是前不久在家里我被一道数学题难住的事,那道题父亲帮我解答了,他大概是担心我没有真弄懂,怕考试时正巧考到那样的题目,所以心里放心不下。我连忙点了点头,希望他快点离开,不要在这个时候搅乱我的心境,制造紧张的气氛。父亲看到我点了点头,似乎放心了,又骑着车离开了。他的这个举动让我觉得这次考试很重要,他从未这样紧张过,他把这种紧张传染给了我。
 
  进入考场的时候,我的心突突突地跳个不停,那是一种没有规律的跳动。在考试的前二十分钟里,我的头脑一片空白,一个字都写不下去,慢慢地才好起来,结果考试成绩很不理想,我以三分之差与县重点中学失之交臂。
 
  小学五年的生活过的很快,虽然是在那个破败的学校里读的,但我毫不介意,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贫穷给她的痛苦远不如成人那样深刻,因为不论怎么贫苦,她都无须为生活奔波,她的世界是纯净的,她的思想是单纯的,她看不到人世的艰难与险恶,只要能填饱肚子,只要有御寒的衣服,只要能快乐地玩耍就足够了。
 
  无忧无虑的时光过的很快,转眼我就小学毕业了。
 
  七
 
  我只考上了县众兴中学,那所中学象小学一样不被人们看重,在人们看来,那样的学校是念不成书的,成不了才的,都是重点中学录取后剩下的学生才会去读的学校。对于我那样的家庭来说,我除了接受那样的命运外,是想不出什么变通的办法的,我不能指望父母能通过找关系走后门把我塞进县重点中学,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到众兴中学读书。
 
  考试败北对我来说固然是一件不妙的事,但是我并没有十分难过,因为我还是有学可上的,只要还能进学校,我就心满意足了。父母大概遗憾了很久,毕竟我的成绩一向很好,考过那么多次优异的成绩,他们对我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但是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所以父母感到难过就是自然的了。我没有把读普通高中和前途命运联系起来,那时候,我还不能够想的那么远,那是1984年,那一年我只有十一岁,还根本什么都不懂。
 
  那时候,我的哥哥已经在县中读高二了,三姐在县中读初三,四姐在县中读初一。相比之下,只有我没能象哥哥姐姐他们那样考入重点中学。我想我的成绩肯定是在四年级的时候落下的,基础没打好,后来就一直有点薄弱。
 
  那时候县城有两所中学,一所是县重点中学,一所是众兴中学。这两所学校所在的位置对于我们家来说正好是相反的两个方向。大院门前是一条东西向的笔直的马路,出了院门往东走,大约两里多路就到了县中,出了院门往西走,大约两里多路就到了众兴中学。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的哥哥姐姐们向东走,我向西走。放学回来的时候,他们从东边回来,我从西边回来。有时候,我和他们碰巧会在院门口相遇,或是我们能远远地望见彼此的身影,看着身影越来越近。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心里会有一种滑稽的感觉,感到很好笑,丝毫不感到自卑,我就是那样一个幼稚的没心没肺的人。
 
  在被学校录取的学生中,我的分数是靠前的,我这个没能考上县中的学生却成了众兴中学的优等生,我也真的感受到了优越。在那所被大家都不看好的学校里,我如鱼得水,过的很快乐。我的成绩在初一的时候就凸显出来,在班级里一直名列前茅,我们的考试成绩在教室后面的墙上公布着,谁都能看到。
 
  初一的时候,我出了一场车祸,差一点没了命。那是我受伤比较严重的一次。一天下午放学回家,过马路的时候,我被一辆从身后奔来的自行车给撞倒了。我从地上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又迷迷糊糊地回到了家,我努力地控制着身体,我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走路摇摇晃晃的,我感到头很重。到了家里,我倒头大睡,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来,我头痛欲裂。
 
  母亲已经知道我被撞着了,因为那个撞倒我的年轻人已经过来给她赔礼道歉过了。我努力地回忆着,想了一会儿我终于能想起来我被撞了的经过,我的心里很纳闷,我清楚地记得,在过马路之前,我是左右看了的,确定没有危险时才迅速地过马路的,那辆自行车怎么会突兀地冒出来撞到我的呢?我过马路的时候是跑着过的,马路不宽,约有七八米。我跑过马路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钟,被撞的概率应该是很小很小的。我越是回忆,我的头就越疼,我的思维不是很清晰,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我睡在床上,母亲说,我得了轻微脑症荡,需要卧床休息。我便听话地躺在床上,心里祈祷着疼痛快点过去,我心里还想着上学的事。
 
  父亲去学校给我请假,他是在上晚自习的时候去的,因为白天他要上班,忙到很晚才能回来,他好像每天都要加班。我的印象中,父亲的工作很辛苦,时间上也没个准,好像星期天也难得休息。父亲从学校回来后,兴冲冲地对我说,他刚到教室门口说出我的名字,同学们就一起朝他喊起来,说我的成绩很好。父亲向我讲述的时候,满脸的兴奋,看得出他很高兴。我更加想早一点好起来,想早一点回学校读书。
 
  在家躺了有一个星期,终于我的头痛减轻了许多,但是我感到身体还有一点僵硬,脑症荡的后遗症还未完全消失,我担心我的大脑是不是废了。我欺骗母亲说,我的头一点都不疼了,于是她同意我去上学了。走在路上,我变得小心翼翼,动作不那么敏捷了。直到一个多月后,症状才完全消失。
 
  从那以后,过马路的时候,我更加小心了。我思索着怎样才能避免再次出现被撞的事件。过马路的时候,我不再从马路一侧猛然地跑到另一侧了。我自己想出了一个更好更安全的办法。我从马路一侧慢慢地走向另一侧,过马路的时候左右看着,遇到车辆及时避让,这个办法很奏效,我再没被撞过。
 
  幸运的是那次被撞事件并没有影响到我的学习,我的成绩仍然一如既往地好,学习仍然毫不费力。
 
  我初一毕业那年,哥哥考上了大学,是南京师范大学,这对于我们家来说是天大的喜事,我们全家都象过节一样,高兴了很长时间,那年暑假是我们家最开心也最光彩的时候。住在一个大院里的人们都来向我们家贺喜,哥哥不仅是我们家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也是整个大院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那是整个大院里的人的荣耀。
 
  哥哥的成绩一直都很好,他很有天赋,很勤奋,学习从未让父母操心过,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学习,他是典型的学习标兵,也是我一直仰慕的人。哥哥在高考前得了胃病,只好在家里休养,但是他仍然坚持自学,坚持复习。他在家里病了两个多月,那是高考前最关键的时期,没想到他竟然考上了,还考的那么好,比南京大学的录取分数线只差了四分,为此,他的心里有些遗憾。
 
  大院里的人们很和睦,虽然小摩擦不断,但是大的矛盾没有,人们都比较客气谦让。我们家隔壁住着一对老俩口,我从未看到过他们的孩子在家里出现过。老俩口的生活水平比我们家要高一些,他们家几乎顿顿有肉,他们经常把吃不完的菜送给我们家吃,母亲总是客气地接受,用那些荤菜给我们解馋,增加营养。我的印象中,那些菜有一股馊味,只有一点点,被肉香味盖住了。我不知道母亲不好意思拒绝,是因为怕得罪老俩口还是我们家确实吃不起肉,当时我觉得那些菜还是很好吃的,心里还是很感激的。
 
  有一次,我做了个恶作剧。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只有那个老头在家,他的老婆没在家,他家的门敞开着,我在门外看到老头躺在床上。我跑进他家屋里,用双脚在地上使劲地跺了几下,然后迅速地跑了出来。那老头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问口喊“谁啊,是谁捣乱的?”我躲在自家的屋里偷笑。老头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又回屋里睡觉了。
 
  我读初二的时候,哥哥读大一。许是沾着哥哥考上大学的喜气,我们家出现了空前的团结与和睦,父母的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大院里的人们也都对我们格外友好客气。也是在初二那一年,我对数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且破天荒地,学习第一次出现了主动行为,我想肯定是哥哥起了榜样的作用,我在无形中受到了他的激励。初二的时候,我开始主动买参考书,主动钻研数学题了,而且尝到了甜头,学习更带劲了。
 
  这对于我来说是学习上的分水岭,虽然我的成绩一直不错,但是那都是跟在老师后面学习,是被动的,不论是听课还是做作业,都是按照老师的要求去做,自己没有主动地探求过知识,学习给我带来的乐趣也仅限于分数和因为分数而受到的老师以及父母的表扬,我还没有真正从学习中获得乐趣。
 
  对知识的主动探求起因于学习对数函数时,我有很多题目不会做,而我又懒得向老师请教,因为自尊,我也不想向同学请教,而且我周围的同学也没有数学成绩比我好的。在一股不服输的心理作用下,我决定独自解决问题。我买了一本参考书,里面有很多例题和练习题。中午我早早就来到学校,在教室里啃那些难题。我认真阅读例题,首先把例题给弄懂了,然后我再做习题,通过大量地做题,我终于把对数的有关知识弄通了,我觉得已经没有任何对数方面的难题能难倒我了,不管题型如何变化,我都能熟练地解答出来。我尝到了胜利的滋味,也尝到了探究知识的乐趣,这种乐趣比考出好成绩还要让我感到快乐,从那个时候起,我真正地爱上了学习,学习由被动渐渐地转为主动了,别的学科也是如此。
 
  我的数学成绩一直很好,语文和英语也不弱,所学的知识通常在课堂上就能掌握了。我的体育也不错,各项考试都能轻松过关。但是我的政治、历史和地理就不行了,差的一塌糊涂。我根本听不懂,也不感兴趣。到了考试的时候就现了原形。如果不让作弊,我根本考不及格,几乎是交白卷。因为学校对那些副科不重视,所以我从未认真学习过。那时候,学校把语文、数学和英语称为主科,其他的学科称为副科,顾名思义,副科是不重要的,只是附带着学的。受到学校的影响,我们只对主科重视,对副科一点都不重视。我从未因为副科没考好而受到过老师的批评。
 
  初中的时候,学业明显比小学时繁重了,学校管理的也比较严,我们玩的时间不多,只有课间和体育课上可以玩乐,其余的时间都待在教室里学习。为此,我和同学们一样,都很喜欢晚自习的时候停电。只有停电的时候,我们才能放松一下,才可以偷懒。停电的时候,班主任和老师们即使待在教室里,也管不了我们,因为教室里燃放着很多蜡烛,蜡烛产生烟雾,教室里也比较暗,我们可以做小动作,小声地在座位上讲话,装模作样地把书本摆放在面前,却一个字也不看。老师在教室里也待不住,他们一离开,教室里顿时哄闹起来,象风箱里的蜜蜂发出嗡嗡嗡的声音。糊弄到放学的时候,我们就高高兴兴地回家了。我的心里对停电很感激,这让我的中学生活不那么枯燥乏味,而是有张有弛。
 
  晚上放学的时候,我要走很长一截土路,路不是笔直的,有一点弯度。路不宽,也不是很平整。路上有微弱的灯光,我和同学们一起走在路上,路上挤满了人。走着走着,人越来越稀少,等到离家不远的时候,我就只剩下一个人独行了。那一截独行的路不算长,大概有两三百米左右,很快就可以到家。晚上大院的院门是锁着的,我没有钥匙,我都是翻越铁门进去的。铁门有两米多高,铁门上有很多可以搁脚的洞眼。我的身体轻盈,翻越铁门对于我来说不是一件难事。每次到大院门口的时候,我家的猫咪都会跑到院门口,这也给我壮了胆,虽然它什么也不能做,但是它的叫唤声会让人注意到院门口有人。在猫咪的叫声中,我身手敏捷地翻越铁栅栏,然后抱着猫咪往家里走去。
 
  从大院子的院门到我们家的小院子的院门大约有五十米远。那时候,大院里已经看不到人了,只有窗户里放出光亮来。每次进到大院里,我的心都咚咚咚地敲着,生怕有人从阴影里窜出来吓我,所以我走的特别快。好在,我从未遇到过什么可怕的事。
 
  到了家里,我的心才完全放下。我和妹妹住一个房间,睡一张床。在睡觉之前,我总是要检查卧室里的衣柜,还要趴下身子检查床底,因为我怕衣柜里或床下藏着人,我就是那么胆小,但是我从未和父母说过我的胆小,我总是独立地处理这些问题。在确信家里没有藏人以后,我才会安心地睡觉。
 
  妹妹和我一样,也没有考进县重点中学,我和妹妹从小学时起就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她一路追随着我,从北门小学到众兴中学。在家里我和她还有弟弟待在一起的时间最多。
 
  那时候,我们家里住进了一个亲戚,她是我大姨家的大女儿,从农村来县城学裁缝的,住在我家里,和我、妹妹挤在一个屋里,在我们的床对面铺了张床给她睡。她每天都回来的很晚,总是在我们都睡下了才回来。我们总是被她吵醒。有一次,我们等了很久她还没有回来,我们只好关灯睡觉。但是我和妹妹都睡不着,心里对她很有意见。妹妹说,等会儿她回来了,不要给她开门,我答应了。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回来了。听着敲门声,我没有下床给她开门,因为我和妹妹说好的。可是,她依然不停地敲门,结果,妹妹下床给她开了门,为此,我的心里很是内疚,同时我也生妹妹的气,觉得她出了个馊主意,害得我不仁不义,我为了讨好妹妹得罪了姨姐。只有那一次,后来,姨姐就搬出去住了。
 
  我们家的亲戚大多在乡下,而且大多是母亲那边的亲戚。父亲是外地人,十几岁的时候跟着爷爷从扬州来到泗阳,爷爷是赤脚医生,是个跑江湖的,他独自一人带着父亲一路辗转来到泗阳,爷爷没有带上续娶的妻子,听父亲说后母对他很不好,冰天雪地的时候叫父亲上山砍柴,父亲连棉鞋都没有,只穿着草鞋。每次父亲讲到这里时,我都浑身发冷,起鸡皮疙瘩。爷爷来泗阳后,和奶奶结婚了,父亲有了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弟弟和妹妹,在泗阳安顿了下来。后来,父亲和母亲认识了,结婚了。
 
  母亲的娘家在庄圩乡,大姨一家在庄圩生活了一辈子,大姨父病死在农村,活了九十多岁。大姨生育了六个子女,只比母亲少生一个。大姨一家和我们家来往比较多,几个姨哥哥都比我们岁数大,都来过我们家。记得有一年,大姨哥带了一口袋炒米花来我们家。那袋炒米花我们整整吃了一个暑假。我每天都把口袋和裤带装的满满的。那时候,人们的生活水平不高,特别是农村,更是贫穷。幸好几个姨哥哥都有技术,能找到活干,用微薄的薪水贴补家用。大姨姐在县城里学裁缝也是想掌握一门手艺。二姨姐患小儿麻痹症,行动不方便,一直都在农村老家生活,后来嫁给了同村里的人。
 
  从我记事起,我的舅舅也经常来我家,几乎每年都要来一趟。舅舅在徐州工作,来一趟不容易。每次舅舅来,母亲都会热情款待。除了一日三餐外,母亲还自制多味瓜子招待舅舅,那让我觉得母亲待舅舅象待贵宾一样。我很喜欢家里来人,我是个馋嘴猫,家里来人意味着可以享受美食,即便是饭菜也要略微丰富些。
 
  在我读初三的时候,大姐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大姐工作早,十八岁就参加工作了,在县医院当护士。那可是人人羡慕的职业,那些穿白大褂的都被叫作白衣天使。那时候,人们都说教师和医生(包括护士)是最好的职业。为此,父母和大姐都希望找个教师结婚。
 
  我不知道什么是相亲。有一天晚上,刚吃过晚饭,爸爸就忙着收拾起来,他把堂屋打扫干净,把吃饭的桌子腾出来,摆上糖和花生、瓜子,再摆上几把椅子,说是晚上要来客人。我待在一边,心里充满了好奇。从父母那里,我隐约得知那是要给大姐相亲,相亲的对象要在晚上到我们家来。我对谁来一点都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我又有糖果和花生、瓜子吃了。
 
  在客人走之前,父母不让我们到堂屋里去。等到来相亲的人走后,我们就窜进堂屋,抓起桌上的零食塞满口袋。我总希望大姐能多相亲几次。大姐是第几次相亲成功的,我不知道,但是她真的找了个教师,我有了一个当教师的姐夫,父母很是高兴。大姐的婚事是最让父母感到满意的。那一年,正好是哥哥考上大学的那一年。我想,哥哥的确是给我们家带来好运的。
 
  然而,好景不长,哥哥生病了,在学校里生了病。那一年,我初二毕业,哥哥大一毕业。放暑假的时候,哥哥在家里有了生病的迹象,只是不太明显,我们也没有当回事,以为他是在逗我们玩。等到开学以后,病情就越发加重了,后来退学了,再后来就住进了医院。哥哥生病以后,我们家就乱了套。哥哥退学那一年,我刚好初三毕业。关于哥哥生病的事,在后面我还会提到,在这里就不多说了。
 
  读初中的时候,我们家的经济状况仍然没有明显改善,再加上哥哥生病,家里的负担更重了。在整个初中阶段,我还是感受到贫穷。我记得,我只有一件春秋天穿的外套,父母始终都没有给我再添一件衣服,那件外套我一直穿着,那也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服。衣服是紫红色的,衣领的前面有一个飘带,那件衣服很合身,样式很好看。外套总有穿脏的时候,那也是我最犯愁的时候。一个星期天,我把衣服脱下来洗了,凉在太阳底下,到了下午上学的时候,衣服还没干透,我不能穿着毛衣去上学,没有办法,我只好把半干的衣服穿在身上,就那样去了学校。
 
  到了学校,我尽量躲着同学,生怕被人发现衣服是湿的,那会让我很尴尬。幸好同桌没注意到,别的同学也没有注意到,我总算松了口气。
 
  因为半分之差,我再一次与县重点中学失之交臂。在我的面前有两条路,一条路是读技校,另一条路是读普通高中。父母希望我读技校,读技校是很多家庭的选择,因为毕业后就可以就业。读普通高中是很多人都放弃的,因为高中毕业后,如果考不上大学,就要面临找工作,没有一技之长是很难找到工作的,所以很多人都认为读技校比较现实,有了技术不愁找不到饭碗。
 
  在父母眼里,我们将来有没有饭碗更重要,而在我眼里,能不能读书更重要,我不想三年后就工作。我想读书,我觉得选择读高中意味着有可能读大学,我想多读几年书。父母看出了我的想法,他们轮番劝说我,想打消我读高中的念头,因为读众兴中学的高中是没有前途的,事实摆在那里,众兴中学已经连续三年光头了,没有考上一个大学生。那时候,前景很不看好,父母的选择也是无奈之举,他们也是出于现实的考量,出于对我负责的态度。但是我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有一点主见了,我执拗地认为应该读高中,即使考不上大学,我也要读高中。那时我可不象很多人那样想,我想的是连续三年没有考上大学并不意味着就一直没有人能在众兴中学考上大学,我的心里不相信,我甚至觉得我有能力打破那个魔咒,我对自己有信心,我也对未来有信心。
 
  这一次,面对命运,我坚持住了,没有向父母屈服,我固执地选择了自己想走的路。父母不同意,我就不吃饭,在饿了两顿后,父母终于同意了,由着我了。父亲还跑到街上给我算了一卦。也许该我走运,算命先生说我命好,将来有饭吃,父亲就半信半疑地同意了我的选择。那个算命先生,我也见过,他经常在街上摆摊,经常有人找他算命,谁也不知道他算的准不准。那时候,人们不认为那是骗人的,对迷信多少都有点相信。
 
  就这样,在我自己的坚持下,在算命先生的鼓噪下,我开始了高中阶段的学习。
 
  八
 
  我还是在众兴中学读高中,校园的环境我很熟悉,老师们也都对我很好,尽管我没有考上县重点高中,没有给他们脸上增光,但是他们对我的印象都很好,都在心里为我可惜着。我感到抗争带来的胜利的喜悦,我精神抖擞地开始了更高阶段的学习,只有学习能让我一往无前,任何人、任何事都阻挡不了。
 
  哥哥生病对我打击很大,但是我求学的欲望更加强烈,我对哥哥生病的事几乎一无所知,为什么生病,怎么生病的一概不知。只是在后来若干年后,父母主动在我面前提起,我才略知一二。那时候的我根本无暇他顾,因为学习是那样紧地压迫着我,容不得我分心,我心里很清楚,一旦分心,我就会前功尽弃,上大学的梦想就会破灭。在很多年后,我才知道这股执拗虽然成就了我的学业,但却让别人严重地误会了我,误会我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以至于使我的生活走上了一条布满荆棘的路,我如戴罪的囚徒在煎熬中前行。所幸的是,我把精力投入到孩子和工作上,才得以缓解不幸的婚姻所带来的痛苦,让我在麻木中坚强地把儿子抚养长大,也让我在事业上有所精进。
 
  关于哥哥生病的事,我不想着墨太多,因为那对于我来说是未知的事物,我不能靠揣摩和推测加以描述,那会与事实相去甚远,所以我认为还是避而不谈的好。事实的真相只有哥哥自己心里最清楚,别人只能窥得一二。我想,如果哥哥能象我一样把他的经历写出来,那么就会让别人真正了解他的往事,我希望有一天,哥哥能勇敢地做到这一点,也算是不负我们兄妹一场。这里暂且搁下,我要继续讲述我自己的故事了。
 
  初三毕业的那年暑假,对于我来说又是一个人生的分水岭。当我终于盼来开学的时候,在晴朗的九月的天气里,我感到自己明显长大了,我感到身体里涌动着青春的气息,那股气息是那么的醉人和美好。我觉得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花香。我感觉到自己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那种感觉很美妙,生活象一幅美丽的图画即将在面前徐徐展开,没有比这更让人激动人心的了。我感受到年轻的美好,感受到生命本身所带来的快乐,我觉得自己就象那初升的太阳,在充满希望的东方冉冉升起,我觉得自己就像一颗星星,在深邃的天穹绽放出璀璨的光芒,我觉得自己就象一只自由的小鸟,将展翅天空。每一天,我都是那么的精神饱满,在自己构筑的堡垒里,我自由快乐地成长着,感受着成长带来的喜悦。
 
  我步履轻盈地行走在那条通往学校的土路上,我成了一名高中生。
 
  在学校里,我结识了新的同学,新的老师,新的教室,新的知识,一切都是崭新的,一切都是充满了诱惑的。高中阶段和从前截然不同了,学习成了唯一要做的事,娱乐活动少的可怜,每天都是在不停地上课、做作业和考试,所有的活动都是围绕着学习展开的。即便是体育课,也是为了缓解大脑的疲劳,给身体注入活力,保持旺盛的精力,以承受繁重的学习任务。对于一些同学来说,学习可能是任务,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但是对于我来说,学习完全是主动的,是我自己坚持要读高中的,我清楚地记得这一点,我是在内心的指引下求学的,所以学习对于我来说,不但不是一件痛苦的事,甚至是一件最让我感到愉快的事。
 
  高一的时候,我还保留着贪玩的天性,有时候上课时还开小差,被老师批评了也不以为然。但是很快,我就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了。那是在高一第一学期期中考试以后,我的成绩在班级里排名倒数,我震惊了,警醒了,我立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找到了成绩没考好的根源,并立即调整了自己的行为。
 
  从那以后,每一节课我都认真对待,不敢有半点马虎。我意识到强中自有强中手,如果我再不努力就会失去自以为傲的优势,升学时的成绩不能代表什么,一切都已从头开始了,要想成功,只有努力。
 
  在痛定思痛后,我的觉悟有了很大提高,我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学习计划。这些并没有人教我,老师也没有教我,相反老师对我很冷淡。我的计划从早晨开始,一直到晚上睡觉时间,每一个时间段都有详细的安排,每天的时间都安排的满满的。学习任务很明确,我心里的目标更明确:我要进入班级前列。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努力很快就见到了成效,到期末考试时,我的成绩一跃而为班级第四名,我从第三十四名跃升为第四名,整整进步了三十名,我成功了,我用实力再一次证明了我的能力。我沉浸在喜悦中,老师也对我转变了态度,那实打实的成绩震动了班主任,也震动了同学们,让他不得不对我刮目相看,他的态度转变很快,我也就不再计较了,我想哪个老师不喜欢成绩好的学生呢?有所偏爱也是无可厚非的。
 
  自从成绩升上来后,我的成绩就再也没有掉下去过,而且越来越好了。到了高二,期中考试时,我的成绩已经是全班第一名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保持第一名,原先的第一名被我挤到了第二名,而且我和第二名的成绩差距越拉越大,期末考试的时候,我的总分比第二名高出三十多分,把第二名远远地甩在了身后,他只能望我的项背了。我的心里很是得意,我为自己的出色骄傲,也为自己的性别骄傲,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虽是女孩子,可是我并不比男孩子差。因为我们家一直都是重男轻女的,父母对哥哥弟弟总是要比对我们姐妹更重视更偏爱些,为此,我和姐妹们心里一直都不满,但是我们从未表露出来,因为我们不敢,害怕因为有所表露而受到更重的轻视。在这个家里,我们都是逆来顺受的,不敢有任何的反抗,父母的话就是圣旨,即使是错的也要执行不误。那时候,因为年龄小我们不知道反抗,现在我们大了却不想反抗了,也不想翻旧账,因为在这个家里,即使受到不公平的对待,所得到的也要比从外面得到的要多的多。离开了这个家,我们将一无所有。所以我们最想做的就是努力做的更好,千方百计地从父母那里多得到一些爱护。
 
  我成了班级的学习标兵,成了旗手,就连老师也颇有感叹,我的成绩实在是太好了,凡是他们教的,我都掌握了,似乎好的不能再好了。每次考试后,我的试卷就是老师讲解的样本,我的试卷被老师拿在手里作为讲解的资料,我只能看同桌的试卷,等到老师讲完了,把试卷还给我,试卷才又重回我手里。可能是因为我的成绩过分优异,班主任给了我最优惠的待遇,那就是我可以不遵守学校的作息时间,自主安排自己的时间。也就是说,允许我迟到早退,甚至旷课。我的确常常会因为午休而迟到,也的确未因为迟到而受到过老师批评,老师们都对我和颜悦色,呵护备至,生怕我不高兴,或有个闪失。学校也把我当成了大熊猫一样的宝贝,期待着我一雪前耻,期待着我打破学校三年零升学的记录,期待着我给学校带来荣光。而我的确没让学校失望,没让老师们失望,我以绝对的优势在预选考试中被淮阴师专录取了,我考上了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大学,虽然只是大专,但是也是属于大学的范畴。我没有参加高考,因为我担心高考失利,我担心到手的成功再失去。我还想到反正我是想到教师的,大专和本科毕业后一样都是当教师,所以,我毫无遗憾地放弃了高考,放弃了读本科的可能。我感到很知足,我也感到很幸运,虽然这份幸运是自己拼命努力的结果,但是我仍然觉得应该感谢我的母校,感谢我的老师。
 
  高二放暑假的时候,北京发生了动乱。那是1989年的夏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关于那个事件的报道,现场很是触目惊心。我的心揪着,但是毕竟是在遥远的北京,那是我从未去过的地方,所以我的感受比起北京居民来说可能要浅的多。我看了一会儿电视后就若无其事地去学习了。那是我高中三年里唯一一次看电视。
 
  高强度的学习使我很快消瘦下来,为了给我增加营养,每天早上,我都能吃到一个水煮鸡蛋,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妹妹弟弟有没有吃鸡蛋。中午吃饭的时候,有时候妹妹会把肉丝夹给我吃,我的心里特感动,我诧异于她的举动,但是我什么都没说,我不善于表达感情,也不轻易地流露感情,我只顾默默地吃饭,因为吃饭的时间也是在制定的计划内的,不能耽误时间。
 
  高中三年,是我学的最扎实的三年,也是我觉醒的三年。那三年,我是在完全自控的状态下进行学习的,持续不断的三年不能算是短时间,那三年,我的确付出很多,精力损耗很大。那三年,我体会到了什么叫夜以继日,什么叫卧薪尝胆,什么叫艰苦卓绝,什么叫百折不挠。我的毅力和自制力都在那个时期得到了加强,我的自主意识也在那个时期得到了强化,我的智能和基础更是在那个时期得到了加强。当我考上大学的时候,我已经脱胎换骨了。我成了学校的知名人物,没有老师不知道我的。多年以后,我从妹妹的口中得知,几乎所有的老师都无一例外地拿我和她比较,因为她和我就读同一所学校的缘故,那些都是在我离开了学校之后发生的事。
 
  我感觉自己成了人们眼中的凤凰,成了父母眼中的凤凰,我是展翅欲飞的凤凰,我将飞向更广阔的天地。其实,那时候的我,只是一只井底之蛙。家里因为我考上大学很是喜庆,父亲到单位里散烟散糖给大家,母亲的脸上也挂满了笑容,这也多少冲淡了哥哥生病给家里带来的惨痛和晦暗。我们家的天又开始渐渐放晴了,家人的脸上又开始展露了笑容。
 
  那时候,我对哥哥生病的事是模里模糊的,每天学的昏天黑地的,没有时间去深究,更难以理解。直到多年后,才从父母的口中对哥哥生病的缘由有一星半点的了解,也只是知道一些片段,对整个过程还是不甚了解。我不知道该如何叙述这件事,因为我担心不适当的叙述会歪曲事实的真相,那是我不能够做的事,当然,我也想回避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我不能仅仅根据父母的描述还原出整个过程,我更不能凭空去想象去捏造,我想,对于这件事只有哥哥自己能说的清楚,如果他不想说的话,那就只能是一个谜了。后来,我越来越意识到,面对社会,面对家庭,心里有多么矛盾痛苦,有多么进退两难,有多少遗憾和无奈。我想可能每个家庭都有类似的故事,只不过有的强烈有的轻微罢了,社会上,这类事也仍在不断地上演。
 
  高三暑假那一年,姥姥不幸去世了,她是老死的,无疾而终。姥姥活了九十岁,去世前她执意要从大姨家来我们家,我想,她是对我们家感情最深吧,所以想在临终前再和我们待上一段时间。姥姥走的时候很安详,我们都很悲痛,我们一直都怀念她。
 
  九
 
  这一年的暑假,我过的最轻松,也最愉快。既有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感觉,也有即将开始新的生活的喜悦。生活就是在一个接着一个愿望里不断向前的,旧的愿望实现了,新的愿望又产生了。在实现愿望的推动下,我不断开启新的征程,进行新的探索,一步一步向更高处攀去。
 
  这个暑假是我上学以来唯一一个没有暑假作业的暑假。从高考结束到九月份开学,我有三个月的时间,这一段时间完全属于我自己,我想怎么支配就怎么支配,再也不用每天做作业了。一开始,我没有什么计划,打算就这样每天无所事事地过着,好好放松自己。可是,快乐悠闲的日子只过了十多天,我就按耐不住了,我想我是忙惯了,闲不下来了,就象物体有惯性一样,我一直处于忙碌的状态中,一旦停下来就感到茫然无措,感到不适应。于是,我想着找点事做。做什么事呢?我的年龄已经大了,不可能再象孩童时代那样瞎玩了。我想找些书来读,可是家里没有书,那些画册早已不知丢哪儿了。家里有几本《少年文艺》和《儿童文学》,那还是我上小学时家里订阅的,已经破旧不堪了,而且也都被我阅读过了。家里找不到可供消遣的闲书,我只有课本可读,但是我已经无需再读课本了。我不敢找父母要钱买书来读。
 
  大姐已经出嫁了,很少回来,即使回来,我也不好意思向她开口。在这样的境遇下,我想到了赚钱,象小时候那样干活赚钱。可是,上哪里赚钱呢?我一筹莫展。最后,还是父亲帮我找了一份差事,让我到杂货店帮忙。杂货店距离我家不远,出院门往东,大约一百米左右就到了。杂货店的老板是一个老头,胖胖的,姓叶,他是批发酱油、醋和酒的。每天很多人从他那里进货,批发回去卖掉。他的生意很红火。
 
  我刚去的时候,还什么都不会,叶老板就叫我帮顾客捆扎货物。来进货的顾客大多是骑着自行车来的,买的货物就绑在车的后座上。因为都是瓶瓶罐罐的易碎品,所以,需要在座椅上绑牢。我站在自行车旁,帮顾客打下手,有时帮拉绳子,有时帮稳住货物,活很简单,但是要成天站着,而且是站在大太阳底下。我经常被太阳晒的汗流浃背,倒不是被累的。
 
  我每天早上八点就到店里帮忙,中午回家吃顿午饭,下午再去店里帮忙,晚上太阳落山了,顾客都走了,我才回家。好在离家不远,就在家门口,所以我每天都高高兴兴地去店里帮忙。第一个月,叶老板给我发了五十元工资。店里没有顾客的时候,我就自己学习打算盘。叶老板看我做事很机灵,手眼活,就想多找点事给我做,他给了我一本打算盘的口诀。我比较好强,有空就啃那本口诀书,还拿着算盘反复操作。没有几天功夫,那本打算盘的口诀书就被我掌握了,被我背了下来。按照口诀书上说的,我能拨打算盘了,能从一一直加到一百,后来又能在算盘上进行加减运算,算盘拨的噼啪响,我象个熟练的会计,象个算账的老伙计。
 
  叶老板对我越来越满意,我不仅帮他招呼顾客,还帮他算账收钱,帮他看管仓库。为了考验我,他还故意把钱丢在店里的地上或是抽屉里,我看到那些钱都立即捡给他,抽屉里的钱我一分钱也不拿,我知道不是我的钱不能要,即使是捡的也不行。偷就更不能了,我已经是大学生了,很快就要到大学里读书了,怎么能做出偷盗的事呢!考验的结果让叶老板很满意,他对我完全信任了,再没有怀疑过我。第二个月,他就把工资加到一百元了。出于感激,我还应他的请求帮助他的孙子辅导功课,他的孙子上小学一年级,简单的加减法都不会做。每次做加法题的时候,都要借助手指,如果手指不够用了,还要借助脚趾。他不会心算,只能靠数手指头和脚趾头做题,我经常被他逗的哈哈大笑。
 
  临近开学的时候,叶老板很是舍不得我走,他已经很依赖我了,我成了他的店里最重要的帮手了。他在父亲面前多次夸赞我,还殷勤地希望我有空再到他的店里帮忙。
 
  两个多月的时间,我都在店里打工。我赚到的钱都交给了父母,充作给我交学费的资金。我的学费里就有我的血汗钱。
 
  总算到了开学的时间。父母陪着我一起去学校。我和父母坐上了公共汽车,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二次坐公共汽车。小时候坐过一次,晕的厉害,后来就没敢再坐。坐在车上的时候,我担心晕车,挑了个靠窗的座位。没想到,我一点都没晕车,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的身体体质已经增强了许多,我很是高兴。
 
  汽车在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学校,那是我第一次来到淮安,第一次来到淮阴师专。
 
  下车后,我和父母又走了一截路,大约走了十几分钟。父亲和母亲抬着给我盛衣服的木箱子,木箱子是红色的,上面的油漆已经斑驳,箱子显得很破旧。箱子的锁扣坏了,箱子盖不严,衣服微微敞露着。我一路走,一路感到尴尬,我心里很希望那是一个好的箱子,即使旧点也没有关系,可是它偏偏是坏的。对于我来说,家里给我准备什么就要什么,不能主动开口要。我转念一想,反正箱子是要放在宿舍里的,又无需整天带着,等到了宿舍,安置好就行了,谁会注意到箱子的好坏呢,箱子盖不严实有什么要紧呢?里面又没有什么贵重的物品。好在学校很快就到了。
 
  走进校园,我顿时惊喜起来。校园很美,环境很优雅,很幽静,很整洁,比我之前看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漂亮,象一座公园。校园里的规划很美观,不论是建筑,还是绿化,都布置的恰到好处。这是一个多么理想的学习场所啊!我的心里感叹着,所有的不快都一扫而光,我的心里被喜悦鼓胀着。物质的贫乏和强烈的求学心境比实在算不得什么,更何况还有这么美丽的环境呢!
 
  父母帮我安顿好后,还和我一起逛了逛校园,然后他们就回去了。
 
  宿舍里有一个同学早到了,她住在我的床铺对面。我是住在下铺,她也是住在下铺,和我不是一个县的。我们宿舍里一共有八张床,住了七个人,有一张床空着。每个人有一张桌子,是掀盖的那种,东西是从上面放进去的,我们的洗漱用品就放在桌子里。上铺的同学都是踩着桌子上下床,所以桌子上面不放东西。
 
  宿舍的墙上有几个存放箱子的方方正正的洞,箱子都集中放在那里。放好了箱子,我感到松了一口气,那个破旧的箱子终于不用在我的眼前晃悠了。
 
  我开始了大学生活。
 
  十
 
  我们一个宿舍的同学很快就熟络了,彼此知道了姓名,互相问候打招呼,从此,我们将要一起度过两年时光。
 
  面对陌生的面孔,我感到很高兴,她们都是和我一样考上的人,素质都不差,能在这样一个集体里共同生活肯定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我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充满了期待。我们都很客气,也很友善。
 
  我们的教室是在一栋三层的回字形的楼里,我们的教室在二楼。教室里摆放着42张桌椅,桌子是两人位的,椅子是连接在一起的。桌子是崭新的,桌面涂着考究的深红色的漆,发出锃亮的光泽。
 
  教室的墙壁雪白,玻璃也是锃亮的,整个教室显得宽敞明亮,一点都不拥挤。教室的前后墙上各有一块黑板。
 
  我们的班主任是一个年轻人,看模样只比我们大四五岁,我们是他带的第一届学生。姑且称他为A主任吧,因为我写这本小说未经得他的同意,对于尊师重教的我来说,我不得不慎重地对待我的老师,即使他是如此的年轻,他就象我们的学长一样。A主任有着坚毅的面容,他是年轻有为的数学家,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激励我们学习了,榜样就在身边,引路的灯塔就在眼前。我学习的渴望更强烈了,动力更足了,我有了追赶的目标,有了前进的方向。
 
  在接下来的两年的时光中,我的确对数学如痴如醉,在数学的天地里,我感受到异样的纯净与美好,数学净化了我的灵魂,我对数学更加热爱。
 
  周围的一切都被我忽视了,包括那段懵懂的感情。数学让我爱上了周围的一切,让我只看到闪光点,数学照亮了我的整个心灵。我的学习潜能得到了深度挖掘,这得益于那些学问精深的老师们,是他们那个集体共同培养了我们这群年轻的学生,他们是伟大的舵手载着我们在数学的深海里遨游。
 
  短短的两年时间里,我的时间被数学填满了,我甚至比高中时还要忙碌,学习的时间更长,脑筋动的更多。高中阶段,我还有死记硬背的现象,而在大学里,所有的知识都是要靠理解,这需要我有更高超的智力。我的智力完全跟得上深奥的学习,丝毫不感到吃力。数学是开发智力的最佳锐器。学习数学的过程不但不枯燥,它还使人的情感变得更加纯粹,使人的个性变得更加独特,而这对于任何事都有益无损。
 
  在那段难忘的学习时光里,我有了第一次恋爱的经历,时间很短暂,感受很肤浅。我觉得那时候,我爱的是数学,而不是人类。数学虽然无言,但是数学的神奇之处就在于越是研究它越是被它深深吸引,它会使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黯淡无光,即使是英俊的面庞,醉人的爱情也难以企及。我沉浸在学习中无法自拔,这阻碍了感情的进一步发展,那份早来的感情草草地收了场,以一种惨淡的方式与我擦肩而过。
 
  如果说大学与高中有什么不同,最明显的就是层次的不同。大学阶段,不论是身体发育还是智力发育都到了最佳阶段,学习的深度更是高中阶段不能同日而语的。那种意气勃发的感觉,青春激荡的情怀也是再难寻觅的,很多人都错过了那段最美好的时期,因为我们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学业上,放在了人生的追求上,这就必然要牺牲掉一些之外的东西。
 
  在大学的两年时光里,我无愧于学业,无愧于智力和身体的发育成长,但是在感情上我遭遇了滑铁卢,我的第一次恋爱以失败告北。这其中也有受到哥哥影响的缘故,每当我想到他中途退学,就倍感伤心难过,这严重影响了我谈恋爱,我无法彻底坦然地接受一份感情,我觉得如果我接受了,那是对哥哥所遭受的痛苦的无视,是对亲情的亵渎。出于本能,那时候的我对异性的好感是抵触的,是不能接受的,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对待男友,我始终是一种冷冰冰的态度,这让男友很纠结很纳闷,他怀疑我并不爱他,怀疑我是在敷衍他,而我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亦或根本无心解释,就这样任由感情流产了,结局就是不可避免地导致了我初恋的失败。
 
  大一暑假的时候,我患了阑尾炎,在县医院做了手术。病来的很快,确诊后没几天就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觉得自己象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虽然手术的时候使用了麻药,但是我并没有完全丧失意识,头脑处于混沌的状态,只是没有疼痛的感觉,我想可能麻药的济量刚刚好吧。术后的恢复比较痛苦,伤口隐隐作痛,而且有半年左右的时间不能剧烈运动,这对于酷爱体育的我来说,是一件比较苦恼的事。伤口痊愈后,我的肚皮上有一道小小的疤痕,这次手术也加速了我的初恋的终结,因为,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
 
  除了那份没有圆满结局的恋爱,大学阶段仍给我留下了弥足珍贵的记忆,那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成长阶段,无可替代。即使在成年后,在结婚生子后,我仍会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段过往,在唏嘘感叹中频频回首。
 
  和同学们的相处很简单,直到毕业的时候,我们班的男生我仍有一多半不认识,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讲过,是同处一室而又完全陌生的人。我和女生们都说过话,也都保持着友好交往,没有什么大的摩擦。但是因为学业繁重的原因,我们的交往也比较浅,班级很少举办活动,我们的友谊也就失去了进一步加深的机会。直到毕业的时候,我对社交仍是生涩的很,这也和自己知识面不宽有关,在一起可以谈论的共同话题不丰富,除了学习还是学习,无有其他。
 
  在半是喜悦半是遗憾中,我们迎来了毕业,两年的时光是如此的短暂。两年的同学情谊、师生情谊就此告一段落了,我们各奔东西,奔赴新的生活,正式踏入了社会。
 
  在大学的两年时间里,我一直和我们班的一个女生很要好,她在生活上给予了我很多照顾,我和她也最能谈得来。最让我难忘的是她经常从家里带好吃的,对她的母亲的手艺我是赞不绝口,那些美味是很用心才能做出来的。我记得她带的最多的就是红烧肉和香肠,红烧肉肥而不腻,肉质晶莹剔透,土豆也丝丝透亮,是小火慢炖出来的。香肠的味道也很绝,而且是真材实料,每一口都回味悠长。直到现在,我还经常想起那些美味,我也曾无数次地尝试着做那些美味,但总是相去甚远。我也经常想念她,和她的联系也最多,一直保持着珍贵的友谊。
 
  在这里,我要用一些篇幅补述我和他的故事。他是在大一下学期开始追求我的。在这之前,我的感情还是一片空白,是一片处女地。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五月份,天气不太热,正是身心感到舒适的时候。他在学校食堂递给我一张纸条,这张纸条开启了我的感情生活。
 
  那时候,我们班已经有女生谈恋爱了,受到影响,我也想谈,希望能被异性追求,而他恰恰就在那个时候追求我了,我感到很高兴。我和他开始了第一次约会。
 
  那天下午,只有一节普通话课,因为我的普通话免修,所以,我很高兴地答应和他一起出去,他是逃课去的。
 
  他骑着自行车把我带到公园,那个公园我是第一次去。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了一辆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紧紧地抓住车座的铁条,车座有点胳屁股,坐在上面一点都不舒服。我想起了小时候,父亲用车载着我的情形。小的时候,我是坐在前杠上,稍微大些后,就坐在后座上,这样的记忆并不多,只有仅有的几次。
 
  从小到大,我接触的男生很少,除了家里的人,和外面的男人几乎没有接触,就连说话都很少,我只和女生有来往。那时候,人们的思想还很封建,男生和女生说话是要被笑话的,会被人指指点点。
 
  坐在车座上,看着他吃力地蹬着车,我把身体尽量向他倾斜,我的肩膀几乎挨着了他的后背,但是并没有靠到,而是始终保持着距离。我和男生连手都没拉过,我怎么好意思触碰男生的身体呢!所以,一路上,我都是很紧张,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车座,以保持身体的平衡。我甚至趄着屁股,身体尽可能地向他倾斜以使得身体的重心更靠近他一些,减轻他的负累。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公园,我们已经远离了学校,我感到又神秘又开心。我跟在他的身后向公园里走去,到了公园里面,我就和他并肩而行了。我们随意地走着,随意地聊着,说话的内容我已经记不得了。
 
  他看到湖里有一条小船,船停靠在岸边,他说到船上去吧,我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我们坐在船上,慢慢地把船划向湖中心,岸边有人走动,我们不想被人打搅。我是鼓足勇气才应约的,我也是抱着不回头的心态的。我想,既然我和他出来了,走出了第一步,那就不能退缩了。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下,我希望自己和他能立刻确定恋爱关系,我有一种破斧成舟的决心。
 
  那天天气很晴朗,湖面上微波不兴,船停在湖中心,微微晃悠着。我的心也晃悠着。在那条船上,我第一次接受了异性的亲吻,他很投入,我感到晕乎乎的。我的脸泛着难得一见的红光。我戴着眼镜,眼睛紧紧地闭着,不敢睁开,我在他的怀里依偎了很久。我感到很仓促,有点不适应。但是在那样温暖的阳光照耀下,在那样春暖花开的日子里,在那样微微摇晃的小船上,我觉得接吻是自然而然的事。我们没有说多少话,我的心里好像还没有准备好,我感到茫然无措。他也没说多少话,但是我和他一直依偎着。我们看天,看湖水,看岸上模糊的景象,看仅能容身的小船。这场恋爱来的突然,但也来的恰是时候,我的思想刚刚产生了萌动,但是我还没有准备好,还没有往深里去想。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他经常约会,但是就是没有谈到婚姻的事,可能他觉得太早了点,而我又不想主动提及,我和他的交往充满了不确定性,好像被一层浓雾笼罩着,看不清前面的方向,看不清未来的模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心里发生了变化,再加上要专心学业,我对感情产生了质疑,他好像敏感地感觉到了,他好像只是被动地迎合我,等待着我作出主动行为,而我也是抱着被动的心里,就这样,我和他之间产生了思想上的隔阂,最后,我和他都放弃了,放弃了坚持,也放弃了等待,爱情之舟搁浅了,我们逃到了岸上。
 
  十一
 
  毕业后的我,站在了人生的新的起点上。我对未来充满了未知的好奇,我急于开始新的生活,急于开始盼望已久的教书生涯。
 
  我回到了家乡,回到了生我养我的老家,那是1992年。那一年,我的妹妹高三毕业了,没有考上大学,准备到读技校。弟弟没有考上高中,在技校读一年级。
 
  那时候,我只能回家等待国家分配工作。我象一只鸽子,放飞了一段时间后又回到了熟悉的老巢。那段时间,我每天在家帮母亲做家务,我学会了各种各样的家务活。我总是寻找一切可以学习的机会,就连做家务,我也很感兴趣。我学会了杀鸡宰鹅,杀鱼更是不在话下。我还学习做各种面食,学习做饭,我掌握了基本的生活技能。即使没有父母照顾,我也能养活自己。
 
  在煎熬中,我终于等来了分配的消息,我被分配到洋河中学教书。我又一次离开了家,离开了熟悉的依赖的环境。
 
  那时候,土路已经看不见了。车子行驶在柏油路上,又快又平稳,母亲只是把我送上车,交代几句,她没有跟着去,我没让她送,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已经工作了,不再需要父母无微不至的照顾了。我勇敢地走向了新的生活。
 
  我又走进了校园。校园的环境还不如我读中学时的那所学校,学校里只有平房,没有楼房。教室和办公室都是平房。校园比较干净整洁,这多少给了我一些安慰。此时,我的身份不同了,我不再是一名学生,而是一名老师了,那一年我只有十九岁。
 
  学校分配给我一间平房,里面放着两张床,和我同住的是我的大学同学。设施比较简陋,只有床和桌子椅子。生活用品都是我们自己买的。
 
  我每天吃住在学校,开始了教书生涯。虽然毕业之前在中学实习过,但是真正独自面对学生时,我还是感到有一些紧张,我担心学生不喜欢我,因为我觉得自己长的不算漂亮。
 
  我戴着象啤酒瓶底一样厚的近视眼镜,我的皮肤不算白,我的脸上有醒目的黑痣,虽然戴着眼镜可以稍微遮盖些,但是我仍然觉得那是我的缺陷,就像瘸腿的人一样,那醒目的黑痣在我看来就是缺陷,所以,对于容貌,我是有点自卑的。我的身材很好,一米六三的个头,不高不矮,身材瘦削苗条,体型匀称,四肢修长。
 
  果然,在第一次语文作文里,只有很少的学生把我作为描写的对象,风头被一个漂亮的英语老师抢去了,她是个时髦的女人,个头比我高,身材比我窈窕,我的身材有点象运动员,比较健壮,不够纤细柔弱。看到学生的作文,我感觉到了学生对漂亮女教师的偏爱,我更加感到不快。
 
  我担任两个班的数学教学任务。学生的基础比较差,班级里有很多调皮捣蛋的学生。很多时候,我都拿他们没有办法,因为他们太难管教了,整个学校的风气也不是很正。在课堂上,那些调皮的学生会趁我在黑板上板书的时候,偷偷地从后门溜出教室。我想装作没看见,但是偏偏有学生向我报告,我只好停下来,处理问题。这影响了我的上课进度。课后,我找到那些调皮的学生,苦口婆心地教育他们,但是收效甚微,渐渐的,我也就失去了耐心。后来,我和那些差生达成协议,上课的时候,他们可以不听讲,可以出教室,但是不能影响其他的学生。这个方法很奏效,那些调皮的学生就自顾自地玩了,不再干扰我的教学。
 
  每天的生活都大致相同。白天和晚上在办公室里备课改作业,有晚辅导时要到班级里去。生活平静如水,我感受到了作为成人的自由,我为自由而感到欢欣鼓舞。我的教学得到了学校老师们的认可,我成了学校的新秀,我的室友也成了学校的新秀。虽然只有短短一年的时间,但是我得到了历练,面对学生,我不再感到窘迫,不再感到紧张,教学工作走上了正轨。
 
  在快要放暑假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人,但是因为父母极力反对,我和他分手了。我不知道父母是怎么知道我和他来往的事的。当父母反对时,我一心以为父母是为我好,是出于对我的关心和未来生活的担忧。在孝心的驱使下,我离开了他,以一种很决绝的态度。离开他的时候,我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丝丝的恨意,因为他不能被父母认可接受而感到愤恨。
 
  在那间教师宿舍里,我过着清贫的生活。虽然我有了工资,但是我舍不得花钱,除了吃饭的钱,其余的都被我存了起来,节余下来的钱都交给母亲保管,我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我第一个月的工资是152元,每个月除去生活必要的开支,我还能节余100元。我一直都存钱,到我结婚的时候,攒了有四千多块钱,那笔钱都被母亲花在了我结婚时的陪嫁上了。听母亲说,她还倒贴了一些。那套家具是在县城一家家具厂定制的,样式很漂亮,很贵重,看得出的确值些钱。结婚的时候,我又一贫如洗了,没有一点积蓄。
 
  写到这里,我要谈谈我的工作变动的事。
 
  学校放暑假的时候,我回到了老家。有一天,我走在半路上,碰巧遇到了我的初中班主任,他打听到我在乡下教书,就鼓动我说,县中招聘教师,你可以去考。我一听有这样的好事,顿时就按耐不住了,回到家就告诉了父母,父母也说可以试试,他们都希望我能回城。如果能在县中教书,那是很光彩的事。我跃跃欲试,决定不放过这次机会。
 
  我专门到县中去了一趟,去看招聘广告,打听招聘的事。还真让我看见了,招聘广告就贴在学校的公告栏里,我认真地阅读了一遍,知道学校要招录数学教师,我高兴的有点忘乎所以了,我到学校教务处报了名。
 
  回到家里,我就按照招聘广告上的要求开始准备了。大约半个多月后,我到学校参加应聘考试。我给学校指定班级的学生上了一堂数学课,这就算是应聘考试了。巧的是,校长去听了课,在研究进人的时候,他一锤定音,把我招进了学校。后来,在别人的介绍下,我和他的儿子认识了,再后来,我和他的儿子结婚了。这一切,看起来似乎是水到渠成,但是,我觉得更多的还是父母在起作用,我看得出他们希望我们家能结成这门亲事,而我也想遵从父母的意见,我还不知道违背父母,顺从父母一直都是我的态度,我没有为自己想太多,没有计较太多,就这样,我结婚了。
 
  我进入了一个新的家庭,扮演起了媳妇的角色。生活就像一艘高速行驶的船,载着我一刻不停地向前驶去,我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细想。我与原来的生活环境越来越远,也与原来的梦想越来越远,与少女时代的我越来越远了。
 
  工作的变动是很顺利的,生活也似乎很顺利,但是却没有过上我想要的幸福生活,我感到很多不适,但是又木已成舟,所以就只好忍耐着过。
 
  学校工作很繁重,我不仅带两个班的数学教学,还做了班主任,初一的学生很难管教,班上有几个调皮的学生很让我头疼,为此,我费了很多精力,也动了很多脑筋。由于缺乏经验,我的班级管理只能说勉勉强强,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有很多问题都处理的不够好。自从当了班主任,我的口才明显变好了,班会课上,不再照着本子宣读,而是能口若悬河地讲上半天,能随心所欲地发挥,有时一节课都不够我讲的。班主任是个很能锻炼人的岗位。如果不是因为怀孕生产,我可能会多做几年班主任,我只做了一年班主任。
 
  尽管工作很繁重,但是我仍然抽出时间学习,我参加了数学本科自考的进修。自学考试一向被人们视为难事,但是我的性格就是不畏难,越是难,越是能激发我的兴趣。进修学习还是在母校淮阴师专。我学的很顺利也很刻苦,临近生产时,我还挺着大肚子学习,我抚摸着肚子,把学习当成了胎教。儿子的数学成绩一直很好,我想可能和胎教不无关系。
 
  结婚不到一年,我就有了儿子。儿子的出生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幸福,那个新的生命几乎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他占据了我的生活,我的生活开始围绕着他转,就连我看重的工作也只能退居其次了。
 
  儿子把我的生活填的满满的,工作的间隙里只有儿子。看着小生命的成长,我感受到初为人母的喜悦。我整天盘算的都是如何培养儿子,如何让他健康地成长,如何让他成长为一个智力超群的人。我象保姆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我象幼儿园的老师一样精心培育他,我象所有的母亲一样望子成龙。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他,绞尽脑汁地栽培他,细心地观察他的点滴进步,适时地调整教育方式,儿子的一切都在我的注视之下。为他欢喜,为他焦虑,为他劳累,为他不顾一切,为他尽我所能。
 
  儿子从小就很聪慧,虽然身体略显孱弱,但是没有什么大的毛病,比我小时候体质要稍好些。他的早慧在很多方面都体现出来,他也象我一样,学什么都快,学什么都轻而易举,时常给陪伴他的人带来惊喜。
 
  婚后,我和丈夫一直住在婆家,和他的父母住在一起,尽管他们都对我很好,但是在那个陌生的家里,我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我经常想回娘家看看,特别是在我怀孕的那段时间里,我回娘家的次数比较多,比较频繁。母亲经常给我吃鹅蛋,这使得我的儿子出生时皮肤很白皙,身体很健康。
 
  儿子一岁的时候,我终于从婆家搬了出来,我住进了县中。学校的一个副校长把久置不用的房子主动给我们住,我开始了小家庭的生活。
 
  在那个不大的院子里,我过的很开心。两间正屋,一间我们一家三口住,一间保姆住,保姆是从婆家跟过来的,是一个很和善的女孩,那时候,她还未结婚。还有一间象样的厨房,里面摆得下一张饭桌。我喜欢无拘无束,虽然日子过的比较清苦,但是生活条件已经好了很多。那段时间,我很忙,又要工作,又要照看儿子。我感受到了没有长辈看顾的好处。
 
  在那个院子里住了大约三年时间,到儿子上幼儿园时,我又搬家了,搬进了我们自己买的商品房里,我们用积攒的四万元买了一套九十平米的三居室。房子就在校园里,和教学区用墙隔开。儿子就在学校的幼儿园里上学。直到那个时候,我才开始轻松一点。家里的保姆也换了一个,原来的那个因为嫁人离开了。两个保姆对儿子都很好,儿子也和她们有了很深的感情,我和她们相处也都比较融洽。
 
  为了更好地照顾儿子,我主动从学校出来了,到了比较清闲的教育局工作,那一年儿子刚好三岁。我已经对个人的前途不那么看重了,在我看来,没有比养育儿子更重要的事,哪怕是要我牺牲自己。
 
  我在县中教了五年书,教过初一初二,做过班主任。我很喜欢教学,但我更喜欢照顾儿子,我做出了牺牲,在儿子和事业面前,我选择了儿子,我要对这个小生命负责,他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我的心,让我无法专心地做事。为了照顾他,我可以请假,可以放弃娱乐。我觉得我对他负有责任,我不喜欢假手他人,我觉得只有我能照顾好他。看不到他,我会心神不宁,和他待在一起,我就感到幸福踏实,我无法遏制这种念头,就像春天无法拒绝草木的生长。在这种强烈的念头支配下,我本能地选择照顾儿子,生活的重心向儿子进行了毫无原则的偏移。
 
  在县教育局,我只待了一年。儿子已经上幼儿园了,不需要我整天照顾他了,我的时间又空了出来,我按耐不住了,我的要强的个性又显露出来了,内心被事业鼓噪着,无法安宁。教育局的工作不是很忙,我想忙碌一点,想多做点事。听人说,县纪委很忙,巧的是县纪委正好缺人,我就适逢其时地调到了县纪委。
 
  十二
 
  到了县纪委,我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忙碌。我被安排在廉政办工作,纪委有几个科室,有办公室,信访室,干教室,检查室,审理室,到哪个室工作是领导班子研究定的。我不知道哪个科室好,所以我是无所谓的。廉政办有四个同志,只有我一个女的。
 
  办公室不大,放下四张桌子后就没有什么空间了。在办公室的时候,我只能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要么就到走廊上站站。因为办公室在北边,所以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这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工作的内容于我来说是陌生的未知的领域,我边干边学。廉政办主任是一个经验很丰富的人,在他的带领下,我每天都有事可做。他是个很细心的人,是个能干的人。看似无事可做,但是他却能罗列出那么多事情来,虽然有些事看起来微不足道,但是也被他整的有声有色,让人觉得廉政办是个很忙很忙的部门,对于从政来说,这的确是一种能力。我跟在后面学到了不少,他敢于把急难险重的工作交给我做,看得出,他对我的能力很赏识,很信得过我,我也投桃报李,从未让他失望过。
 
  在调进县纪委的那一年,也就是1999年,我们家有了第一台电脑,那是个大块头,显示屏很占地方,不象现在这样超薄的。当我看着电脑时,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那可是个新鲜的玩意,我还不会使用。每当打开电脑的时候,我甚至有点感到眩晕,后来用的多了就习惯了。单位没有给我们配备电脑,办公的手段仍是落后的,还是依靠笔和纸,也没有海量的信息,很难了解外面的世界。
 
  我的工作内容比较繁杂,如拟发文件,单是这一项工作,就要占去一半的时间,每个月有半个月在忙这个。廉政办经常发文,撰写文稿的事情主要是我在做,还有招待费审查。那时候公务招待的风气很盛,迎来送往是自上而下都很热衷的事。与之相适应,公务接待成为一项很重要的工作。为了规范接待行为,也是为了更好地管控,做到厉行节约,这项工作就由纪委负责督查。接待的饭店是定点的,是经过筛选的县城里几家比较好的饭店,定点饭店就是由廉政办定的,所以廉政办还是颇有实权的。
 
  每个季度廉政办都要对各个单位的招待费进行审核,看是否有超支的,超支的就是违规的,是要被勒令整改的。廉政办一方面对各个单位的招待费严格管控,另一方面对定点接待的饭店进行管理。每年都要对那些饭店进行现场评分,优胜劣汰,以保证公务接待的质量。这项工作也占用了很多时间,是一项重要的工作。
 
  有点空闲时间,我还要学习法律法规,撰写论文。有时还抽调我参加案件检查工作。那时候,对于违规违纪的领导干部实行“双规”,这是一项比较严厉的措施,也是比较有效的措施。县里每年都能审查出一些违规违纪的领导干部,县纪委也就没清闲过。每当有女性被双规时,有的是自己犯事的,有的是受到丈夫牵连的。
 
  由于检查室的人手少,特别是女性少,所以,遇到忙的时候,就会从别的科室抽调女性协助检查工作。我曾被抽调过几次,印象较深刻。双规的地点一般都选在民宅,有吃有住的,方便审查。
 
  被审查的人夜里是不能睡觉的,我们的任务就是轮流看管她们,不让她们逃跑或自残,也不让她们传递消息。有时候是白天值守,有时候是夜里值守。白天还好,夜里就不易熬了。值守都是分上半夜,下半夜,作息规律被打乱了,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我的作息一向都很有规律,晚上从不在十点以后睡觉,早上也不喜欢起的太早,时间都是由自己掌控。但是参与审查案件的时候,作息要听从领头的安排,而且行动极不自由,纪律也很严明。被抽调参与审查期间,我们是不能回家的,只有等任务完成时才可以回家。
 
  每次遇到我被抽调的时候,我都象是要出远门似的,对丈夫交代这个,交代那个,生怕他照顾不好家里,照顾不好儿子。他觉得我被抽调审查干部是一项重大的事情,总是忍不住神秘兮兮地向朋友透露一二,他很支持我。领导干部不犯错误还好,一旦犯了错误就会立刻引起人们的注意,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很多人都对此很感兴趣。受到氛围的影响,我也觉得参与案件审查是一件不同寻常的工作,因此我也总是精神十足,也想有一些可以向别人炫耀的谈资,或掌握一些机密。
 
  那时候,纪委的干部在人们的眼里是自带光环的,走到哪里都神气十足,很有身份,很受尊崇。不管是干部也好,还是老百姓也好,只要听说是在纪委工作的,马上就流露出严肃恭敬的神情。我的确很是享受这种优待。在纪委工作的时候,我还忙里偷闲参加了中央党校的本科进修,因为,我听说,自学考试在评职称的时候不被认可,所以,我才下决心再考个函授本科的。
 
  正当我在县纪委干的如鱼得水的时候,我的人生航向又一次发生了改变。当市里公开选拔领导干部时,我阴差阳错地报了名,而且还让我考上了。我考进了县政府办,当上了副主任,成为了一名领导干部。但是我感觉这个领导没有多少份量,觉得还不如在纪委当个办事员更受人尊重,为此,我有点失落,也有点后悔。但是,遇到晋升的机会,我也没有理由放弃啊,人都是要往高处走的,所以,我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错的是我的心态问题,是社会的偏见问题。我迅速调整好心态,开始在新的岗位上继续奋斗了。也是在那一年,我考上了南京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将要在那里在职学习三年,拿取硕士学位。
 
  在县政府办的几年,我的感受不是很愉快,我不喜欢给领导服务,我喜欢被别人捧着,而不是去捧着别人,即使他是领导也不行,我不喜欢阿谀奉承,也不喜欢看领导眼色行事,这不是我的风格,我喜欢独当一面地工作,这也是我在廉政办养成的习惯,一时还难以更改,难以转换角色,难以适应。
 
  在县政府办工作仅半年后,我就被县委县政府安排到农村挂职锻炼了。我被安排到城厢镇挂职锻炼,担任副书记,原来的职务还保留着,但是不参与工作分工,我的工作地点转到了乡下,这让我火冒三丈。我恨恨地想,肯定是因为不认可我的工作才安排我下乡的,我没有朝培养我的方向上想,我的政治经验还很欠缺。带着情绪,我去了乡下。离开了宽敞明亮的办公楼,离开了权力的中心,到了偏远的乡下,这让我很是落寞。
 
  我从未在农村生活过,对农事一窍不通,我对农村的概念仅限于老家的那片菜园,我想农村有很多地,当然家家户户都会种菜。
 
  到了乡下,我接触到了新的群体,有镇里的干部,有村里的干部,有农民,有企业老板。看到的更多的是田地,是庄稼,是菜园。我在镇里是个响当当的干部,属于镇领导,在我之上有一个书记,一个镇长。镇里给我分配了一间房,可以供我歇脚,中午可以在镇里吃饭。我都是早出晚归,中午不想往家里跑。好在县里会议多,每逢在县里开会的时候,我就不用到镇里去。为此,我很喜欢县里开会。
 
  在镇里,我挂钩一个村,镇里的领导每个人都有驻村帮办任务。每次遇到重大事务,我都要到帮办的村里去督查工作,有时候是去调查走访,有时候是去解决问题,有时候是去传达镇里精神或是指示。只有村里的工作做好了,我的工作才算做好。
 
  那时候,我每天早早地就从家里出发了,骑着摩托车,那时候还没有电瓶车。我风驰电掣地往镇里赶去,在车流中人流中穿插。因为抢时间,所以我骑车的速度很快,我的骑车技术得到很大提高,我要感谢我的运动天赋,感谢我有一个好的身体,风里来雨里去都没有难倒我。骑在路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象是一个赛车手,有时候,我真的把道路当成了训练场,我竟然在骑行中感受到了乐趣。
 
  担任副书记期间,我的工作并不重,其中一项工作是抓计划生育,镇里的每个领导都抓计划生育。计划生育几乎是天天讲月月讲,有一段时间,我的工作内容单一到只剩下抓计划生育了。我的任务是协助村干部抓这项工作,村干部并不想真抓,因为那是得罪人的工作。农村人讲感情,重男轻女的思想观念又在一定程度上存在着,所以抓计划生育是一件很让人头疼的事,但又不得不抓,因为县里有任务。有些村干部和村民串通起来,每当计划生育风声紧的时候,村民就躲出去,孩子生下来了再回来。我也跟着村干部后面装糊涂,镇里催的紧,我就督促的紧,镇里不催了,我也就不管了。我们好像都在玩游戏似的,并没有把抓计划生育当成大事去做,更多的时候只是做做样子。
 
  农村的环境还是很好的,充满了乡土气息。工作没有压力,村里人又很朴实,这让我的心感到舒服自在,没想到在农村也有在农村的好处,远离城市的喧嚣,远离权力的争夺,远离繁冗的事务,我感到轻松自在。但是我还是很想早一点回县城,回到原来的岗位工作,我觉得我还是属于热闹的,属于繁华的,不太适合清幽的环境。我的性格是奋斗,我的底色是拼搏,农村不是我的理想的天地,也不可能实现我的人生奋斗目标。
 
  我回城的愿望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强烈,以至于我多次到县里有关部门打听什么时候能回城。在等待中,为了打发时间,我还请假到南京大学进修了英语,在南京大学待了四个月的时间。可惜英语水平没有得到很大的提高,我觉得我的学习能力下降了,但是我也觉得是老师的教学方式不太好,那是导致我没有学成的主要原因。四个月的时间虽然不短,但是每天都被课程填的满满的,没有多少时间用来自学,那次学习在我看来是失败的。
 
  就在生活平淡到几乎让我不能忍受时,镇里迎来了一项重要的工作:拆迁安置工作。城厢镇距离县城最近,县里计划征用镇里的一些土地用来搞建设,那些被征地的农民需要拆迁重新安置。这项工作对于镇里来说是头一遭,对于我来说也是头一回。拆迁安置涉及到一个村,那个村是书记亲自挂钩的。镇里的书记先把县里的会议精神向我们镇领导班子传达了,书记说,这是一项有难度的工作,需要我们齐心协力,认真对待。镇里很快就把工作布置下去了,召开了村三大员和村民代表开会。会后,我们就分组下去了。一共分成五个工作组。镇里三套班子每个人负责一个组,每个组由三名同志组成。我和镇妇联主任、国土办主任是一个组,我们那个组负责做十个拆迁户的工作。
 
  在走访的半个多月里,我们每天都泡在村里,泡在农户家,忙的连饭都顾不上吃。拆迁户的工作都很难做,一方面是因为在家的大多数都是留守老人和孩童,年轻力壮的大多去城里打工了,平时很少回来,有的春节时才回来。另一方面是因为农村人的思想难以转变。那些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人怎么也舍不得赖以生存的土地,土地是他们的根,土地是他们的念想,土地是他们的依靠。尽管我们对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是他们的思想观念很难改变,他们固执地认为那是对他们不利的事。我只好耐心地说服引导,给他们讲清楚拆迁安置的具体做法,给他们分析利害得失,直到他们认为拆迁安置有益无害时才点头同意。为了安置那些拆迁户,县里给足了优惠政策,既保证了拆迁户的生活水准不降低,赔偿款远远大于土地收入,还给他们安置了居住的房屋。做通了拆迁户的思想工作后,拆迁工作就水到渠成了。有一个组的工作没做好,一些村民到北京去上访。镇里的书记和镇长都受到了诫勉谈话,县委书记和县长也受到了牵连。
 
  不久,县委县政府的主要领导调动了,县里来了新的县委书记和县长。我鼓起勇气去找了县委书记,向他讲述我的经历和想法,没想到,我很快如愿了,我回了城,回到原来的单位上班了,我还被委任了新的职务,兼任县工业办副主任。我对县委书记很感激,卖命地干工作,虽然没有干出什么明显的业绩,但是我尽力了,我也圆满地完成了各项任务,还获得了县委县政府的表彰。
 
  回城以后,我还主动要求外出招商。我被县委县政府派到上海去招商,招了半年,没有招到客商。其实,我是待的有点闷了,想外出散散心,也想出去长长见识。上海是我很向往的城市,我喜欢繁华,喜欢热闹,喜欢现代感的城市。
 
  我外出招商虽是主动请缨,但还是比较冲动的。我在上海没有几个亲戚,也没有几个熟人,可以说是两眼漆黑。在上海的半年,我更多的体会是不易。我虽然喜欢繁华,但是那份繁华却不属于我。面对那份繁华时,我是那么的茫然无措,我觉得我就是一滴水掉进了汪洋大海里,根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找不到存在感。我形影相吊,孤独无依,在茫茫人海中,我找不到客商,无法完成任务。最后,我又主动要求回来了。上海虽然招商无果,但是我领略了上海的繁华和喧嚣,我还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场。
 
  在上海租住房子的半年时间里,我过着单调无聊的生活,接触了一些在上海打拚的人,我感受到在上海生活的不易,我觉得还是在小县城里生活更舒适。在上海,我强烈地感受到孤独,感受到自身的渺小,感受到自己的局限性,我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我带着遗憾和不甘回到了泗阳,回到了我熟悉的家乡,回到了我熟悉的生活小圈子。
 
  回来的第二年,娘家的房屋拆迁了。原来住的是带有小院子的两层小洋楼,我们每次回去的时候,都感到很宽敞,可以坐在院子里聊聊天,晒晒太阳。拆迁后,父母和弟弟一家搬进了三室两厅的商品房,我们去的次数就渐渐少了。
 
  总的来说,回城那几年是我心情最愉快的几年,也是我干的最欢的几年。那时候,很多人都说,那时候的我最漂亮最有气质,我想相由心生是有道理的。那几年也是儿子快速成长的几年,儿子象一株小树苗茁壮成长了,我调出县政府办的时候是2007年,那一年,儿子十二岁,正好读小学六年级。
 
  十三
 
  我调到了县科技局工作,担任副局长。科技局比政府办要清闲多了,人数也很少,只有七八个人。
 
  局长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是从部队退伍转业到地方的。另一个副局长稍微年轻些,也是从部队退伍转业的,他们两个人共同语言比较多,我则显得有点孤立。幸好班上有两个女同志,人都还和气,岁数都比我大。平时事不多,有空的时候,我就在办公室里看看新闻,上上网,练练字,倒也能自得其乐。
 
  就在我调到县科技局的那一年,父亲患了肝癌,而且是晚期。父亲在省肿瘤医院治疗了一年多,终因医治没效离开了我们。父亲生病期间,我们姐妹几个和弟弟轮流到医院照看他,陪吃陪住。父亲的病恶化很快,他又总想回家,在南京和泗阳来回奔波了数趟。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们全家都很悲痛,觉得他走的太早了,没有过上几年清静的日子,没有享到几年福。那时候,家里已经没有多少负担了,弟弟的儿子都已经读小学二年级了,我的儿子已经读初一了。父亲的去世对儿子也有一点影响,那段时间,儿子的情绪明显很低落。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走出阴影,总觉得父亲并没有离去,而是出了远门,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他还会再回来似的。
 
  到科技局的第三年,我的儿子初三毕业了,他考上了县中,这让我很是高兴,我没能实现的愿望儿子实现了。因为丈夫坚持要送儿子出国,所以,我再三犹豫后也同意了。我们把儿子送到了南京仙林外国语学校,进了中德班,一年后就可以到德国去了。对于出国留学,我一直是很矛盾的,在支持和反对之间徘徊,很难作出选择。抱着培养儿子的目的,我还是决定冒险,忍受母子分离的痛苦,毅然把儿子送到了南京。在这之前,儿子从未离开过我,为此,我很不适应,经常思念他,寝食难安。我觉得儿子还很稚嫩,这个时候离开我们有点太早了点,我希望等他成人后再离开我们。但是时间不允许我等待,培养儿子的事刻不容缓。
 
  调到科技局之前,我对毛笔字产生了兴趣。在闲暇的时间里,我开始练起了毛笔字,每天都要练习数小时,进步很大。我临摹了很多字帖,已经能写出漂亮的楷书了,对行草也有所涉猎。练习毛笔字的确让我的心境平静了不少。练习了有六七年,我还是放弃了,因为那耗费了我的很多精力,而且我意识到要想成为书法大家很不易,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不愿意再继续耗费时间了。我的兴趣又转向了绘画,我想色彩能让我的心情更加愉快。绘画也只学了一年多,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停了下来。
 
  在科技局工作三年多,我实在不满意,觉得难以施展才华,心里颇为愤愤不平。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我的工作又调动了,我调到了县档案馆,后来就一直在这个单位,直到我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我还在档案馆工作,担任副馆长,支部副书记。
 
  在到档案馆的第二年,我的儿子从中德班毕业了,我和丈夫去参加了毕业典礼,丈夫作为家长代表发了言。9月份,儿子就去了德国,就读克吕格高级中学。德国远在千里之外,我更是鞭长莫及,我的思念象野草一样疯长,不可遏制。儿子在德国的那一年是我最感到煎熬的一年。因为手机通话费用太贵,所以我连电话都舍不得打,儿子也很节约,平时总不来电话,我在思念中焦躁地等候他的电话,等候他平安的消息。然而相隔那么远,我根本无从知道他的情况,对他的学业很是焦虑。担心他在国外受委屈,担心他学习不顺利,担心他照顾不好自己。那段时间,也是我去肯德基最频繁的时间。我想用异域风情减缓心里的焦虑,我想亲身感受异域文化,我想说服自己认可对儿子的安排。但是,感情还是战胜了理智,在我百般劝说下,儿子终于同意回国了。虽然耽搁了两年时间,但是我认为一切为时不晚,他可以从高一重新开始学习。
 
  就这样,儿子又回到了他当年考取的县中,他从高一开始学习了。
 
  档案馆同样是个清闲的单位,不同的是女同志比较多。我本以为能结交到一两个好友的,没想到结果很让我失望。我发现和她们没有多少共同语言,论学历,论资历,我都略有优势,就是相貌也属于中上等。这个时候,我的面貌已经发生了较大变化,我的眼睛早在科技局的时候就做了激光手术,视力达到1.0,终于摘下了象啤酒瓶底一样厚的镜片眼镜。我的脸上那几个醒目的黑痣也被我分几次消除掉了,即使是素面朝天,我也会很自信。我的身材只是略微有点走样,我有点发福了,腰身变粗了,腿和胳膊也都变粗了,脸型也发生了变化。皮肤不再紧致了,但是我的气质很好,谁看见了都说不显老,看不出年纪。我听了很高兴,谁不爱美呢!和很多同龄人相比,我是不怎么注重打扮的,我在镜子前待的时间很少,我几乎没有时间过分打扮,每天只是穿戴整齐就出门了,从不化妆,连化妆品都很少用。家里的化妆品很多都因为闲置太久过期了,只好扔掉。面膜和眼膜我也很少用,一是想不起来,二是嫌麻烦,三是喜欢节约。
 
  因为不用化妆品,所以我很注意防晒,每天出门都把头部包裹起来,穿着遮阳服,打着遮阳伞,或戴着遮阳帽。一直坚持了下来,成效是可以看得见的,我的皮肤要比大多数的女性白一点,站在一起的时候能看的更明显些。这些,我并不在意,我相信那些真正喜欢我的人是不会在意这些的,我的丈夫就是这样一个粗心的人。有时候,我剪了头发,他都没看出来,不加评论。只有我问了,他才含糊其辞地说好,他没有说不好的时候,不知道他是不在意我,还是觉得我怎么装扮都好。
 
  因为不化妆,我节省了很多时间,也节省了钱,晚上睡觉也睡的沉,整个人觉得很舒适。我的皮肤状态很自然,没有长期使用化妆品留下的痕迹,皮肤仍然比较紧致,肤色很健康,呈现自然健康的状态,我很喜欢这种自由随性的生活方式,这让我觉得很舒服。很多时候,我都只为自己容,而不是为悦己者容。
 
  我已经不穿细高跟鞋了,那会很累脚。我穿平底鞋或低跟鞋,有时还穿运动鞋。衣服也不穿紧身紧绷的那种了,束腰的衣服也很少穿,休闲的衣服占据多数。那种紧贴着身体的踩脚裤早已经被淘汰了,我穿阔脚裤或小脚裤,要么显得飘逸,要么显得精干,我穿衣服的品味在逐渐提高,审美眼光也有所进步。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思想发生了改变,我的生活目标又开始逐渐明确了,我找到了能让我感到一些成就感的事,我开始了写作。
 
  我写了一些童话,自己写自己看,笑一笑然后就扔一边去了,时间长了竟然写了一百多篇。每一篇都在网络上发表了,这对我鼓舞很大。我对写作有了兴趣。我的第一部童话故事集终于出版了。如果不是因为资金问题,这部童话集应该在几年前就出版的。出版很顺利,交齐费用之后,就不用过问了,一切事务由出版社负责,我只需耐心等待就行了。
 
  看着散发着油墨香味的书籍,我的心里充满了喜悦,这是我出版的第一本书,而且是正规的省级出版社。看到书面上的我的名字,我感到很欣慰。接着,我又写了第二部童话故事集,这部童话故事集只用了两年的时间,在同一家出版社出版了。
 
  在第二部童话故事集出版之前,我还见缝插针地出版了一本诗集。诗集的出版费了一些周折,拖了近一年才得以面世。我已经出版了三本书,这是我以前从未想到过的,这三本书就摆放在我的办公桌上,我经常翻阅。我先后加入了县作协、市作协和省作协,简直是以火箭的速度在前进。其实为了这一天,我已经准备了很久了。从写第一首诗开始,也有十五年的时间了。十五年出三本书,这和那些快手比起来,我还算是慢的,但是这不能怨我,因为出书经费总是短缺。县里虽然有扶持,但是远远不能满足需要,大部分经费还是要自己想办法,而我的办法就是用自己积攒的工资出书。出书的费用的确高,对于我的收入水平来说,是高出了很多。每次想到这里,我都会想到那些有钱人,钱多的花不完的人。在我看来巨额的出书费用还不够人家买一个包包或吃一顿饭的。我慨叹自己的贫穷,我想发财,想多出几本诗集,出版这部正在写的小说。
 
  社会发展是如此之快,超出了我的预期,超出了我的想象,在急遽发展的社会面前,我的思想明显地滞后了,我被社会拖着向前,我在不断地适应着社会的变化,也在享受着社会变化带来的现代化的生活。微信支付改变了生活方式,支付变得更加便捷,那些纸币正在逐渐退出历史的舞台,生活更加便捷,生活方式更加绿色,社会更加信息化,数字化,生活更加智能化。国家正在朝着现代化加速迈进。
 
  这里我要对那场罕见的疫情稍微加以描述。疫情发生的时候正是2020年春节前,疫情毫无征兆地来了。大年三十的下午,我还在单位上班,单位召开了紧急会议,传达疫情突发的情况,那是疫情刚刚出现端倪,只有少数几个病例,我根本就没有重视,大家也都是一副淡然的态度。没想到形势急转直下,在春节假期的几天里,疫情爆发了,电视新闻里充斥着关于疫情发展的报道。假期结束时,我们接到居家办公的通知,疫情已经严重地威胁到了生产生活,严重威胁到了人们的生命安全,一场抗击新冠肺炎疫情的战斗打响了。这种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来势汹汹,传播速度很快,感染的人数很多,从武汉波及到全国,继而波及到全世界。是历史上感染人数最多、死亡人数最多、波及范围最广的一次疫情。
 
  我们居家办公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小区被封堵,不能自由出入,停工停产停课停止营业,生活受到了严重的影响,经济出现了负增长。隔离措施严重影响了生活,给生活带来很大不便。外出要戴口罩,要用消毒液洗手,不能聚会聚餐,不是窝在家里,就是窝在办公室里,办公室的楼道里充斥着消毒液的味道,每天早上都要对开放场所进行消毒。
 
  因为物资储备不足,我曾在隆冬的夜晚在小区的超市外面排队一个多小时购买物品,那些物品由窗户递到外面。
 
  我记得印象比较深的一次做核酸检测是2022年12月19日,那天我正在宿迁市参加第九期文艺家读书班活动。早饭后,我们在双星国际酒店的一楼大厅做了核酸检测,然后就到楼前的喷泉旁合影留念了。直到2023年春节后疫情才渐渐消散,至此,疫情持续了三年多。
 
  写到这里,我觉得我的故事差不多要讲完了,虽然很多细节没有写到,但是大体上的情节都提到了。
 
  按理说,凭我自己的工资收入,积攒了这么多年,应该是能出的起书的,但是,我是一个不喜欢攒钱的人,有点钱,我就想到去投资。我买了好几个商铺,有的商铺总价才几万块钱,最贵的一次投资不超过一百万。我还把住房重新装修了一遍,我和丈夫各住一套房。我有了喘息的机会,因为我和他经常吵架生气,有了各自独立的空间,就可以减少很多摩擦,回避很多矛盾。现在,我终于过上比较舒心的生活了,但是我也老了,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了。虽然我的心态仍然年轻,但是身体体质的下降却是现实的,生命以不可逆转的趋势走向衰老,最终将走向灭亡。我无惧苦痛,但是我惧怕死去,因为毕竟生命只有一次,还是有很多值得珍惜的理由的。
 
  迄今为止,我在档案馆已经有十二年了,我是2011年三八妇女节那天进档案馆的。这十多年的岁月,时间被我用到了极致。每天工作,阅读,写作,很少有空闲娱乐的时间。十多年的岁月不是由几件事组成的,而是由无数件事组成的。我过的很充实,但是我也想给自己放几天假,好好休息调整一下,希望疲惫的身躯不至于影响到我对生活的热爱。
 
  有三次同学聚会,我要稍用点笔墨描述。一次是大学毕业十周年聚会,一次是大学毕业二十周年聚会,最近的一次是大学毕业三十周年聚会。这三次聚会,我都记忆犹新。特别是对后两次聚会印象更深。第一次聚会那年,是2002年,那时候,我还在县纪委工作。第二次聚会是2012年,那时候,我已经到县档案馆了。那次聚会之后,我和初恋男友又有了来往。第一次聚会的时候,我和他的关系还处于冰冻期,我和他一句话都没说,象是两个陌生人。随着来往次数的增多,我对他的情况有了更多的了解,隔阂也消除了不少,度过了一段较为快乐的时光,这段时光也是我创作的高峰期,我经常文思泉涌,下笔成书。第三次聚会时,我是坐着他的车去的。聚会时间虽然短暂,但是我和老师、同学们又见面了。对于聚会,我是乐于参加的,这是集体活动,我喜欢参加集体活动,我的天性里还是有爱玩的基因的。
 
  聚会的时候,我看到了陌生的同学们,我对他们始终是感到陌生的,因为接触很少的缘故。我们对彼此的情况都不甚了解,但是同学们都很和善,看得出生活都比较安定。同学聚会只到了一半的同学,有的同学一次聚会都没有参加过,这让我感到遗憾。
 
  我的儿子已经成年了,大学毕业后就在南京找了一份工作,能自食其力了,这是最让我感到欣慰和幸福的事,他已经踏入社会,已经能独立面对生活,已经能自由地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已经能不受阻挠地实现人生的价值。我觉得多年的苦心和付出没有白费,我不指望他回报我,但是我希望他生活的幸福,不再让我烦忧。也正因为此,我才得以有那么多的空闲时间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也终于做成了几件我想做成的事。
 
  儿子的远离再一次让我感受到了自由和轻松,这次远离已经不象从前那样让我焦虑了,因为他已经长大了,成年了,他的人生将由他自己去面对,我不能也不宜再过多地干涉了。我能做的也就是让他独在异乡时仍能时刻感受到家庭的温暖,感受到父母的关爱。
 
  还有很多细小的故事没有写进书里,那些故事可能在每个人的身上都会发生,没有什么神奇之处,用平淡来形容比较恰当,我就不多着笔墨进行赘述了。
 
  在最后这部分,我要简单交代一下家人的情况。我的儿子已经有了适婚的女友,在南京工作,不久他们将迈进婚姻的殿堂。大姐家的女儿已经有了女儿,她在南京工作,前途很乐观,她的丈夫也在南京工作,大姐和大姐夫已经退休了。我的三姐家的女儿已经有了两个女儿,她在县城一所小学里教书,她的丈夫也在泗阳工作,三姐和三姐夫也已经退休了。我的四姐家的儿子在南京工作,已经结婚了,四姐、四姐夫和我一样在县政府机关工作。我的妹妹家的儿子正在读研究生,她的丈夫在泗阳工作。我的弟弟家的儿子刚读专升本,弟弟和弟媳都在泗阳工作。我的哥哥仍在医院里。我的母亲已是八十多岁的高龄,身体还很健朗。
 
  这就是我的故事,这里面也有我的家庭的故事,有我同时代人的故事,我想那些看到这本书的人,多少都能从书里看到自己曾经生活的影子,而对于后来的年轻人,多少能给予一些不同年代的社会方面的知识,可以当成是一面折射社会的镜子。
 
  
责任编辑:胡俊月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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