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来到忽然花开! 登录注册忘记密码

发布于:2026-01-19 09:38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满穗
  入秋之后的天气愈发寒冷,乡镇街道上的叫卖声仍连绵不绝,其中大多数都是卖一些瓜果蔬菜。乡里人大抵都知道,这些种出来的东西是要尽快卖掉,不然越往后去色泽和卖相会大不如前,自然不新鲜的东西是万不会有人买的。然而总有些事情会让人揣着明白装糊涂,街道巷口边的地摊上和往年一样摆满了翠白的白菜,虽裹着些泥土却也透着一股新鲜劲;但也如同往年一样无人光顾。守摊的人是一个头发稀疏掺白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已经洗的发白的旧棉袄,脸还算干净,戴着手套扶着双腿盘坐在破布上,有些哆嗦的守着一个放钱的锈盒子。这便是乡亲们每年都能看到的光景:“傻子”
 
  傻子是个哑巴,原来叫什么没有人知道。本来还晓得个姓,但不常提,别人叫他也不应。于是便开始有人叫他傻子,他也不恼。后来他干脆连姓也没有了,人们便只叫他傻子。
 
  我之前在城里上学,放假了便回到乡里,回家的路上总要经过他摆摊的街口,因此对他有了印象。入秋往后去澡堂洗澡几乎是唯一的选择;家里的水实在太冷。而在澡堂里我便经常听到背地里有关他的事情:傻子早年带父母一起来到乡里,可没多久他父母便死了,只剩下他一人在自家地里种点菜打点零工过活。乡亲们见他老实又可怜平时也都接济他一些,所以日子虽然苦了点但也还说的过去。可不知怎么的,有一天几个警察模样的人找上了他,二话不说便要将他带走,过程没有拖泥带水,傻子也没有反抗什么。后来乡亲们才知道,傻子在原来的地方经常进别人家顺些钱财和食物,虽然都不多但还是让人注意到了,这才有了当时的情况。过了几年傻子回来了,傻子还是那个傻子,但他在再找不到零工,没人愿意要他。所以他只能自己种些东西拿到集市去卖,虽然生意因此也是难做,但也勉强可以解决温饱。
 
  这便是我对他的所有了解。我那时并不觉得他偷东西与他现在卖东西有什么关系,于是有时听到乡亲们谈论他时我便会插上一句“你们为什么不买他种的菜呢”“他偷东西”其中一个老人这样回答我。“可这和他卖的东西有什么关系?”“他偷过东西,手不干净卖的东西怎么可能没有问题?”“可我看他卖的东西挺好的,也挺便宜……”“小孩子你懂什么,不要以为进了个监狱出来就是好人了,他要是好人怎么会偷东西呢?依我看呐肯定是用了什么不干净的农药才长成这样的,不然卖这么便宜干嘛?”说完其他人也都笑了起来对他说“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说”我听到这话后知道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便不在言语。往后或许是认同了这番话所以也没有在提起了。
 
  小孩子对什么都好奇,当然包括这个神秘的傻子。不过这都是背地里的事,每当孩子要去看傻子时便被一旁的父母拉住,教导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能与傻子这样的人玩,孩子知道什么呢,但惧怕父母的样子,便也就在心中埋下了这样的种子。不过纸是包不住火的,孩子们总是会有时间去到傻子哪里,毕竟傻子待他们很好,孩子们走的时候往往可以抱着一颗饱满翠绿的白菜。这样的情况自然引起了他们家长的注意,可不知怎么的,这时便少有听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样的话;孩子不知道这白菜的价值,父母难道也不知道吗?于是没有人在深究这件事,父母只是叮嘱孩子几句,这件事便过去了。孩子依然抱着白菜,家长依然只是叮嘱。
 
  入秋后天气的寒冷让人忍不住想要活动一下筋骨,十几岁恰是精力旺盛的年纪。我是不喜欢闲的,于是便同乡里的一个同龄的朋友整天在外面闲逛,偶尔捉弄过路的人遭骂了几句也全然不当回事。有一天我们路过傻子的屋前,看着这上个世纪的老砖瓦房顿时便有了进去看看的想法,但不从正门而是翻墙到后院的菜地去。起先我本是不同意“这样私自进别人家里被发现怎么搞?”可架不住朋友的劝说“怕什么的,他就一个傻子,能有多厉害?”“可我听说他这个人之前偷过东西,我妈和我说尽量离这种人远点…万一狗急跳墙打我们怎么办?”朋友不以为然“那不就更说明他有问题了?,我们就进去看看,又不偷又不拿的,他急什么”我听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抱着侥幸同意了他的计划。
 
  傻子家的后院围墙不高,但想翻过去绝非容易的事情。我们为了寻找落脚点而在后面转了一圈,最终在靠墙的位置找到一堆挺高的干柴火,虽然踩上去时吱压吱压的声音让人有些发抖但也还算结实,踩着它再一跳便达到了与围墙差不多的高度。朋友先翻了进去,很顺利,但到我时却出了意外,落下时只听“吱”的一声,脚底沉甸甸的,低头一看一颗白菜被我踩坏了。“小声点,他应该不在家”朋友并没有在意我脚下的白菜,只是自顾自的四处看,仿佛有人盯着我们一般。我轻轻挪开了脚,白菜雪白的身体沾上了鞋上的泥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便也无法在站起来了。我有些愧疚,便抬起头来想要寻找他是坏人的证据来安慰自己,可老实说那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神秘,白菜整齐的排列着,周围没有任何杂草。四周的墙上靠着铲子和锄头,没有看见所谓不干净的农药,有的只是普通的化肥和除草剂……这只是一个普通而又用心的菜园。我疑惑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与想象中的全然不一样呢?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我们立刻意识到傻子来了,可还没有等我们反应过来傻子就先一步推开门看见了我们。此时的傻子依然穿着那件棉袄,身上有些狼狈,或许是刚起来吧。我们面面相觑,有些尴尬的看着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傻子只是静看着我们没有什么动作,随后目光看向了我脚边的那颗坏白菜,眉头皱了皱,随后朝我走了过来。看着他一步一步的走过来我里也愈发紧张,看着他,不由自主的做出了逃跑的准备。可与我预想的不一样的是傻子走过来没有对我做什么,只是低下身子看了看坏掉的白菜又看了看我们随后叹了口气,站起了身子。就在我们疑惑的时候他在旁边的菜地里拔出了两颗饱满的白菜,像拿宝贝似的擦了擦上面湿润的泥土,随后转身递给我们。我们愣住了,这是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情况,但也还是心虚的接过了白菜。傻子接着比划了些什么,我不太清楚是什么意思但大体是说让我们如果需要的话可以直接找他,不必如此麻烦。看着手里的白菜一股惭愧涌上心头,这时朋友拉了拉我,我立刻会意随后我们仓促的道了谢便从大门出去了,这才让这场闹剧没有持续下去。可不知道是因为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还是因为惭愧,我一路上没有在说话。
 
  在这之后我很长时间没有在见到过傻子,只能乡亲们茶余饭后的谈论中见到他的影子。
 
  直到有一年放假,我回到乡里忽然听到傻子已经去世的消息,他是得了病死的。因为没有家人乡亲们便凑了点钱给他办了简单的葬礼,之后便埋了。那天晚上我久久没有入眠,因为直到最后我也没有明白,偷东西与卖东西到底有什么必要的联系。思索良久我最终得出结论:两者并没有联系,可总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将他们牢牢锁在一起。他其实是个好人。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