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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

发布于:2026-07-31 08:47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蜗行龟速
  三月初,母亲的二十周年祭日,我们去给母亲上坟。从头到尾的所有动作,几乎是我一个人完成。
 
  我嫂子和姐姐们站在我的身后,姐姐们说:菜是你做,也是你喂给爸妈,人最小干活最多。站在我右侧,时不时帮我一下的我哥说:“因为在我们小的时候,我们都不做事,活都被姐姐们做了。”他还说:“别人小的时候要洗衣服做饭,而我什么都不做,只顾着玩,有四个姐姐在,我才不需要做任何事。”
 
  哥哥不用干活的日子我有印象。那时候他是村里的孩子头,半个村的男孩子唯他马首是瞻。我哥比我大七岁,我的记忆跟他的记忆几乎不重叠。我印象最多的,是哥哥给我做的饭。
 
  我不记得小学的时候早饭是谁给我做的。大概是那时候上学比较迟,跟家人一起吃了早饭才上学吧?我家兄弟姐妹多。父母忙着养活我们,一些细碎的家务活,就是谁能做谁做。这些人里,不包括我的大哥大嫂。他俩,是继祖母刺向我父母的枪尖。他们只会站在一边看笑话,不会对这个家伸出任何援手。
 
  我现在要说的哥哥,其实是我的二哥。大哥出了车祸走后,我也就把排行去掉。直呼“我哥”。我上了初中,跟哥哥在同一个校园。他在高中部读高三,我在初中部上初一。
 
  那一年冬天的早上五点,天还是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父母已经不需要早起摊煎饼卖了,起的晚一点。
 
  我起床后,总是能看见锅屋里那盏昏黄的煤油灯透出温暖的黄色微光,一股子白菜咸汤的香味儿,透过掉在门上的玉米杆扎成的门帘飘出来。我知道,哥哥已经起来把汤烧好了。
 
  那时候没有牙刷。我赶紧洗脸漱口,然后掀开芦苇门帘走进去。泥土垒城的灶台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白菜汤已经端坐在灶台一角。
 
  看我进去,哥哥递给我一张煎饼:“你自己撕了放进去泡。”
 
  煎饼是我们的主食。这东西被有些人称作“摇头饼”。那意思是这饼韧性太大,很多人做不到一口就咬下来,要把头摇来摇去的狠狠用力,才能咬下一口,再鼓着腮帮子用力的嚼,美味香甜的煎饼,才能完成饱腹充饥的任务。
 
  这对于赶时间上学的学生来说,时间上有点奢侈。我们没有时间慢条斯理地吃到肚子不饿。泡煎饼,不仅吃得快,胃还很熨帖。煎饼在进入菜汤后,迅速吸饱汤汁,把白菜的鲜和自身的香融为一体,在盐的咸味里变得更加醇香。
 
  我哥饭量大,他至少要吃三张大鏊煎饼,而我只吃半张就够了。所以我哥不知道我具体要吃多少,他让我自己把煎饼撕成小块放进碗里去泡。白菜汤很简单。几片白菜,拦腰切成弓腰菜,加入几个盐粒子,放进冷水里烧开,再用筷子挖一点母亲熬的猪油放进去,一顿美味的早餐就做好了。
 
  这看起来简单又粗糙的食材,不管在那时候,还是在食物丰富的现代,其实都是美味。未经添加的、原始的食物香气。
 
  玉米或者小麦的原香,磨成糊糊,经过铁鏊的烘烤,变得更加醇厚。这种天然的粮食香味,濡养着我们的胃,安抚着我们的心。
 
  几次过后,我哥知道我的食量,他就在白菜汤烧开的时候,直接把整张饼投进锅里,借着锅底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火,盛出来的菜汤泡煎饼,温度还是刚烧开时候的样子。这让我这个吃饭慢到几乎要把米粒数一遍的”慢丝惰”,在寒冷的冬季,能从头到尾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白菜汤泡煎饼。
 
  我初中毕业之前,我哥已经做了合同教师,在临乡的初中部当体育老师。而我的早餐,也变成了自己动手。我学着哥哥的样子,还是白菜汤泡煎饼。
 
  初中三年与我而言,是一个一个断层拼接起来的。我的记忆里,没有完整的知识链条,也没有大块的知识模块。因为经常请病假,一请就是三四天,多的甚至一星期都销不了假。中考预料之中的差。而这一年,我哥所在的初中考出了前所未有的辉煌。中考成绩排名在全县乡镇中学中排名第一。虽然是体育老师,身在其中,我哥也是与有荣焉。
 
  他对父亲说:“小妹这个样子,啥也不能做,还是让她跟我去复读吧!”
 
  于是,我享受到了另一种幸福。我哥所在的学校,年轻教师占比很大,学校的中坚力量,几乎都是年轻教师。而这些年轻人,是清一色的男青年。这一群人,大部分都是家中老大,像我哥这样排行到六七位的,且从未做过家务活的,是独一无二。
 
  年轻的哥哥们,都带着自己的弟弟妹妹。有的带一个,有的带两个,还有的带三个。为了节约,他们很少去食堂吃饭,买了个煤油炉,在宿舍里开小灶。这时候的我,除了不同季节不同的菜汤泡煎饼,啥也不会。别说动手给哥哥做饭,就连处理青菜、吊瓜、豆角、白菜以外的食材,我都不知道怎么下手。做饭的任务,自然也就落到我哥的头上。
 
  如果第四节课不是体育课,我下课回到我哥宿舍,我就能吃上香喷喷的饭菜了。我哥很有做菜天赋。他炒的菜,食材无论有多简单,味道总是能满足我的味蕾。
 
  大约,我哥是遗传了我母亲做菜的基因吧。母亲做菜好吃是出了名的。而我的姐姐们,除了大姐,其他人做菜的水平都不及母亲的十分之一。没想到,我哥的厨艺,居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只是,家里人都不知道我哥做菜好吃,包括后来的嫂子。享受哥哥的照拂,吃哥哥做的饭菜,我是独一份。常见食材如此,不常见的食材,我哥也能别出心裁地做出让我无法忘怀的美味。
 
  有一次父亲从街上买回来半化肥袋的“山芋”。母亲清洗过后下锅,做山芋玉米面稀饭。一家人没有等来记忆中裹在玉米面香里那种山芋的软糯香甜,而是说不清道不明那是什么滋味?用味同嚼蜡来形容也不为过。
 
  父亲最爱山芋稀饭,可这一次吃得很窝火。一家人谁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剩下来的“山芋”也就搁置,没有再吃了。
 
  周末我哥回家,把这些形状特殊的山芋都带了过来,他没有用它来煮饭,而是切成条炒,做成了一道菜——糖醋山芋条。我俩吃得很开心。这是以前从没有吃过的美味呀!这种“山芋”还有不少,下一顿,我哥多做了一些,喊一位跟他处得特别好的化学老师过来一起品尝。这位老师也是我的老师。化学老师连呼美味,问这是什么菜?我哥卖了个关子,让他猜这是什么食材。
 
  化学老师出生在农村,家里有很多地,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物种。猜了好多种,也没有猜出来这是什么东西?说是山芋,它没有山芋的软糯香甜,而是脆脆的,一点也不甜。
 
  美美的吃过几次之后,我们终于弄明白,这个东西其实是一种芋头,不粉也不糯的脆芋头。个头有点像长脱了形,被谁用手指划拉出几条硬伤的圆南瓜。只不过它的皮很薄,颜色是淡淡的土色,里边的果肉却是莹白多汁的。
 
  跟随哥哥的那一年,我有了“哥哥的味道”的记忆,永久的记忆。
 
  家里也经常用吊瓜烧汤。母亲烧的吊瓜汤中规中矩。瓜架上摘下来的新鲜嫩吊瓜,切成小拇指粗细的条,放进锅用葱花炸过以后加水煮。我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把这么这么简单的东西弄得那么让人垂涎欲滴的?哥哥做吊瓜汤的过程,我倒是全程目睹了。
 
  这样的机会,是哥哥第四节有课。要等下课了我们才开始做饭。哥哥做的吊瓜汤,里边加了河虾干,那鲜美的程度,能让我把舌头也一起咽下去。这样的美味,在家里是吃不到的。因为我哥在家里依然不做饭。
 
  后来我自己成家,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厨房,我想复刻记忆中哥哥做的美味,怎么做都做不出。
 
  我对吃其实不讲究。只要是能吃的,而我又能吃得下的,我都能吃得饱饱的。可是我对吃又似乎很挑。记忆里,不管是母亲的味道,还是哥哥的味道,亦或是我在其他地方吃到的难以忘怀的味道,都会储存在我味蕾的记忆里,时间越久,越是怀念。但所有的怀念里,唯有这份哥哥的味道,是独一无二的。与我是独一无二,于我的家人们,更是独一无二。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哥哥会做菜,更别提吃哥哥做的饭菜了。
 
  姐姐们的话题,还是在说这几年我做得多,她们没做什么。这件事在以前,我是有些怨念的。不是因为我做的多她们做得少,而是因为母亲最后那些日子对她们的企盼。作为家里最小的妹妹,我不能指责她们什么,只有自己尽可能的多做一点。我却不知道,她们有时候也是有心无力。现在,她们多次说事情都是我做的,也只不过是想表达她们内心的歉疚罢了。
 
  我哥的话,让我醍醐灌顶。虽然在我懂事的时候,姐姐们都嫁了,我的记忆里没有多少她们照顾我的痕迹,但我的记忆跟哥哥一样,也有被照顾的幸福与温暖。
 
  手里拿着拨火棍,一边把地上快要燃尽的纸灰归拢,一边对紧靠着我的哥哥说:“其实,我一直记得哥哥做的那些美味。”而哥哥只是一句“那时候都开小灶”,就那么淡淡的一句话带过。
 
  我转头对着火堆,用能让身后的人都听见的声音说:“父亲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们兄弟姊妹和睦。”
 
  父母的心愿,我是最懂的。哥哥姐姐们的印象里,父亲母亲是无所不能的人,所以对于父母的照顾,他们都有不同程度的疏忽。而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母亲高大挺拔的身躯,只有佝偻着的背,还有快要弯成九十度的腰。我的成长,完美见证了母亲的腰背,从佝偻到弯曲的全过程。
 
  我承担起了对母亲一些细微的照顾。而在母亲最后那些日子里,哥哥每天放学回家,支好自行车后第一件事,就是奔到母亲床前,把躺了一天的母亲扶起来坐一会儿。
 
  母亲是股骨头转子间骨折,因为身上肿瘤病灶已经转移,我们选择保守治疗,并且对父母隐瞒病情。作为女儿,我们不管去的频率疏密,总是朝行晚退,没有人留下来陪伴母亲过夜。在细微处陪着母亲的,还是我的哥哥。
 
  父母的在天之灵是有灵性的。听到我们其乐融融地在互相感恩,地上快要燃尽的一缕青烟向我们这边飘了一下,似乎是父亲母亲对我们露出会心一笑。家人之间,没有隔夜的仇。我们几个兄弟姐妹,有龃龉,但没有仇恨。大姐宽容敦厚,哥哥话不多,承接了父亲最终的期望,而我,更有一个好嫂子。
 
  母亲病重那会儿,嫂子在板材厂做最重的体力活,回来后也不忘照顾母亲。母亲走后,每逢过节,头天晚上就叮嘱父亲不要自己做饭,去跟他们一起过节。父亲院子里的压水井被弟弟改造成自来水,水龙头在屋子里,钥匙在弟媳手里。父亲吃水成了难题。嫂子雷打不动地给父亲送水,这一送就是五年。
 
  非必要,父亲喜欢晚起,嫂子上班的时候见不到父亲。她跟父亲说:“水桶空了就放在小门口,我看见了就给水送过来。”
 
  两只水桶轮换着装满水,父亲在家,就送进屋里,父亲不在家。装满水的桶就放在父亲的门口。无论人能否碰面,父亲的屋里总是不缺水。
 
  父亲母亲离我们而去,我们姐妹的根还在。哥哥嫂子就是我们的根。这就是家人!可以吵闹,可以脸红脖子粗,但打断骨头连着筋,永远不会泯灭的那份亲情,滋润着我们每一个人。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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