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热

　　上午刚查完房回办公室，姚姨来找我。她把银行卡递过来，密码写在纸上，一起搁在我办公桌上，说让我中午下班帮她取点钱。我的第一反应是不能单独拿着她的卡去取，虽然她信我，但这不合我的做事方式。又怕拂了她的心意，就说这会不忙，喊夏老师开车，带她一起去，顺便兜个风。她靠助行器走路，平日里步子挪得慢，一听便摆手说不去，会给我们添麻烦。我说我也想去兜风，她才同意和我们一起出去。

 

　　车开到邮政银行，夏老师挨着马路边停稳。姚姨让我自己去取，这回我没再犹豫。她在车里坐着，隔着车玻璃能看见取款机前的我。我一路小跑过去，输密码，取钱，回到车上把取款凭证和现金一起交给她，让她数一数，她在后座攥着那叠钱对我说，你我未必我还不信任吗？姚姨有两个儿子，儿子才几岁的时候，姚姨丈夫就去世了，她一人独自将两个儿子拉扯大，都做了上门女婿。儿子还算孝顺，但是儿媳妇不愿意儿子给她用钱，她说只要还没闭眼，自己手上得留一点钱，她很久不再把银行卡交给儿子让他们帮着取钱。大概是觉着姚姨一路走来不容易，又和二姨同岁，我总是格外照顾她，会时不时地给她带点水果、牛奶或者小零食，所以她一直很信任我。

 

　　上午姐姐打电话来，问地里还有没有冬瓜，让我摘一个回去。中午下班绕去菜地，一眼望过去，好多菜叶子都蔫了，有些菜叶子还枯萎了，我三天没来浇水了，它们太渴了。可这两天我实在觉得累，早上怎么也起不来。菜能不能活，全看天。掏出手机看天气预报，往后几天还是都没有雨，心里一时有些空落。我种下的这些菜想要靠天活下来，大概是不可能的，可它们是我一棵一棵栽下去的，每一棵都是从种子、苗子长起来的，我给了它们生命，不忍心看着它们一点点干枯，一点点垮下去。明天准备早点起床，去浇点水，能救多少是多少。

 

　　下午上班，夏老师他们已经把防暑的中药熬好了。我让每层楼的护工都过来打，端给老人喝，也给自个儿留一碗。我去房间里转，看他们喝没喝，有老人皱着眉说药好臭，我便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们往下咽，一口，又一口。最近几日交班，三楼的护工总说何婆婆不吃饭，中午我去打了饭，亲自给她喂，不到十分钟，一大碗流食就被她吃得干干净净。又去嘱咐护工，给老人喂饭的时候，要耐心才行。有些老人像小孩，得哄。

 

　　今天到底有多热呢？

 

　　下班骑摩托车，刚从养老院出来，长长的下坡路，必须捏着刹车慢慢滑下去。就那么几十秒的工夫，车把手硬生生把我手掌烫出三个水泡。三个水泡，现在打字时还隐隐地跳着疼。我去嘉陵江泡了一个多小时，水是凉的，可手皮上的灼痛没怎么消减，捏过刹车的那几根指头，到现在还时时提醒我白天的高温。

 

　　去嘉陵江游泳，开车去往年那个停车场，结果满满当当全是车，绕了一圈，根本找不到位置，只好退上来，把车靠马路停下。等我从江里爬上来，路边的车已经快排到体育馆门口了。不是挨着路沿停的，是整条马路上，密密地一溜全是车和人。往江边走的人群挤得像赶集，热闹得有些失真。那条路上也多出许多三轮车和临时小摊，卖游泳圈的、水枪的、游泳衣的，还有卖烤串、冰粉、凉面、热凉粉的，还有一个烧烤摊，摆在了嘉陵江的浅水区，城市的烟火气热腾腾地在江边冒上来。人多了，生意便也跟着来了。

 

　　江里头更夸张。人头攒动，真真是攒动，像一锅饺子下进去，水花扑腾得到处都是。我一个不会游泳的人，为了躲那些横冲直撞的胳膊腿，竟被逼着一步一步往深水区挪。脚够不到江底的那一刻，倒也没怕，四处都是人，随便谁都能拉我一把。戴着游泳圈胡乱扑腾，水是真的凉快，凉得让皮肤都松下来。要不是还要赶着去接小朋友下课，我真想一直泡在那里。

 

　　快上岸的时候，辰辰一溜烟不见了。我在水里四处走，喊也喊不应，看也看不见，心里猛地收紧了一下。后来往岸上望，原来他跟着他小姨父已经先上去了，他举着游泳圈正咧着嘴笑。

 

　　今夜大概是真的热，蓬安半个城的人都来了江里。水里竟还碰到书亚和黑黑。这是我们离开医院以后的第一次碰面，也是我第一次见到黑黑。下水时辰辰像脱缰的野马，一眨眼就冲出去老远。他水性好，也套着泳圈，但江里人多得像集市，我跟他说好，只能在我们身边游。整个晚上，我和三嫂、先生三个人，视线来来回回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洗完澡，躺在沙发上翻看手机，看到一篇报道菜场作家陈慧的文章，最触动我的一段话是:你看她写作的时间是每天下午孩子放学前的那几个小时，不是辞职全职写作，不是等攒够钱再追梦，不是等条件成熟了再说，就是在现有的生活缝隙里，塞进去一点自己想做的事。

 

　　我们总觉得要等有了钱，才能去做什么；等有了时间，才可以去做什么。但其实，无论想做什么，不必什么都准备好了才上路。哪怕准备再多，走在路上，也总会有新的事找上来。

 

　　其实无论我们想要做什么，并不需要一切都准备好了才上路。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情，想见的人，想写的字，想开始的任何一种生活，都可以从此刻，从手边，从这一小片缝隙里，先迈出第一步。哪怕做再多准备，走在路上，依然会遇到预料之外的问题，像今天被车把手烫出的三个水泡，像菜地三天没浇水，像江里忽然找不到辰辰。可正是这些预想不到的，才让一天的生活变得真实而热烈。

 

　　所以明天早上还是要起来浇菜。能浇一棵是一棵。想写的文字，也不必等到真正有空的时候，我现在几乎每天都写一篇随笔，累的时候寥寥数语，不累的时候就写多一点，生活从来不会专门为你空出一整块完整的时间，很多事，我们恰好是利用日常的那些碎片时间，让它变得更有意义。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些碎片化里，安静地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