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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院上空的晚霞

发布于:2026-08-07 08:58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莫知
  午饭的时候,接到工作手机的视频电话。我放下筷子,屏幕亮起来,是那个老人的儿媳。接通后的第一句,她说:为什么给老人输液没有联系她。
 
  老人反复发烧三天了。第一天发烧跟她沟通的时候,消炎药她都不肯用,说老人喉咙里的痰常年如此,不用治。他们买瓶退烧药来,我说不行,老人在发烧,肺部感染,必须用退烧药和消炎药,她才勉强同意。今天是第三天,她丈夫来养老院办消费券,我们当面又说了情况,是他离开后自己给我们医生打电话,要求给老人输液。医生护士药房都快下班了,四十度的高温,留下来加班开药、发药、输液,没有一个人说半句怨言。我刚回到家,第一口菜还没咽下去,她的电话就来了。说输液太贵,要接老人去外院治疗,让我们把药退了。我解释药已经开了,护士已经输上了,退不了。她坚持要退,不退不行。我和她说不是退不退的问题,是没有办法退。她还是执意。直到晚上九点我下班,她也没有来给老人转院,也没有再来一个电话问候。幸好我们中午一直在继续给老人输液,因为高烧不能等。
 
  我不喜欢她。大病放弃我能理解,不是谁家都有那个经济实力。但一场普通感冒,消炎药加补液,连这点治疗都不愿意给,超出了我的想象。我也不喜欢他儿子。作为老人的孩子,在一瓶药水面前都不能做自己的主。他父亲含辛茹苦将他养大,又有什么意义?
 
  老人午饭时间,我去看另一个老人。食管癌晚期,这两天吃不下东西。我喊她,不应。护工轻轻扣她的脚板心,也没有反应。我叫来医生护士,测生命体征,联系家属,把情况发进她家沟通群。没一会儿,她儿子就赶到了,主动要求输液。同样的电话,一个迟迟不肯落定,一个如箭一般赶来。都是老人含辛茹苦带大的孩子,在生死和养老面前,待遇天差地别。
 
  下午开了一下午的会。坐在会议室里,空调吹得一身冰凉。散会的时候,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闷热依旧。
 
  下班前,另一个老人刚从上级医院检查回来。他未满六十,在养老院的费用全靠哥哥支撑。医生开了药,护士中午已经加过班,我不忍心再让她加班,自己留下来守着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顺便查了护工的夜班,巡查了老人们的晚间情况。最后一瓶液体输完,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8点多的时候,我从老人房间出来,养老院上空的晚霞正烧成一片寂静的橘色。透过铁门看过去,天边柔软而沉默。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不为记录什么,只是觉得好看。
 
  然后回办公室,写今天的交班记录。
 
  从医十多年了,什么样的家属都见过。我以为自己早该麻木了,可真正遇到家属放弃的时候,心里还是免不了难受一下。他们都不是坏人,只是各自心里装着一杆秤,秤砣不一样。有人称的是钱,有人称的是情,有人两手空空,连秤都没有。
 
  输液管里的液体不等人,不问话,也不计较谁在犹豫。它只是一滴一滴往下落,把该给的水分还给身体。像清晨的雨落向地面,不管地愿不愿意接住。我骑上摩托的时候,热风迎面吹来。早上起来的时候,外面下过几颗雨,地板没有完全打湿,连头发丝都没沾上。早上的风有一点点凉。交班的时候又落了几颗,还是不足以撑伞。也许是不远处下了一场很大的雨,今天的蓬安的整体温度降了几度。去厨房拿包子的时候,厨房也比往日凉快了一些。
 
  晚上下班,我骑着摩托往家走,人车都很少。一天经历的那些画面像路边的灯,一盏一盏向后掠去。
 
  热风继续吹,摩托驶入更深的夜色。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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