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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佬儿与吴寡妇的激情生活

发布于:2024-02-21 16:45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方福光
 
 
  1.
 
  开发区工业园的桥旁驶来了两条陌生的船。停泊在一片岸边长着芦苇岸上长着香樟树的桥南堍。被悠悠荡荡的水浪轻轻拍打着,它躺在夕阳西坠的傍晚河面上,红黄色的夕阳映在河边上像镶着金黄色的美丽线条,裹着船的梦。
 
  这条横河通往长江才六七公里。港湾是横河凸出的肚子,就在工业园的腹地,四周是崛起的工厂和研发中心大楼。有台湾人香港人新加坡人开办的企业。也有德国人韩国人日本人开办的船舶机械制造企业。人员来往众多,都是开着小车或坐着工厂大巴上下班,商业区还没有形成气候。每当夜晚,许多企业的老板及雇员总是去灯火辉煌的城市中心去喝酒跳舞。
 
  在桥的两旁一二公里的地方是农民居住的城中村,租住着许多从苏北四川安徽等外地人,他们在企业里打工,下班后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打牌。有纺织企业的外来妹吃过晚饭便在工业园的路边散步,大声哼着断断续续的歌,惊飞了树上的夜鸟扑啦啦蹿起。当然,还有乱窜的肥实野猫。
 
  两条船的停泊,并没引起人们的注目。第一条船有百吨载重量。是一条水泥壳的货船改装的,船架起了帆布帐篷,没人知道帐篷里做什么用。货船旁边是一条尖头木质结构的渔船,般板油黄发亮,十分平净整洁。
 
  两条船上有四个人一男三女。在木船上,有一个长相丰硕的中年女人穿着薄衫用红色塑料桶俯着身体在船边吊水,一桶桶冲刷船头。
 
  在货船的敞棚里,船上的老男人看上去有六十岁上下,他正眯着细长的眼晴扫视着桥上及岸两边的行人。
 
  老树根啊,吃夜饭了-------木船上的中年女人挺着高耸的胸脯朝大船上的男人喊着。微风轻轻地吹拂在她脸上,真有些渔歌唱晚的和谐温馨的氛围。
 
  小木船在夕阳映照下丝绸般的河面轻悠悠的晃动起来。两条船上确实是四个人,他们聚在小木船上吃晚饭,白米饭,红烧扁鱼,炒茭白豆子,肉骨箩卜汤。
 
  吃完晚饭,老男人树根独自睡在小木船上。而三个女人睡在大货船的帐篷棚里。四个人是什么关系?谁也不知道。
 
  他们几乎没有说什么话。月亮明丽地以船尾升起来的时候,从小木船上跳起一只大大黑黑的猫,闪烁着火黄色的眼晴在月放泛出绿红的光亮。她欢叫过一声跳到货船上,随即便有一条黑狗在船尾舱板的一把拖布旁走过来,摇晃着扫帚似的长尾巴。
 
  黑狗黑猫先后跃上了岸边。船的主人并没有放下木跳板通往岸上。船主人今夜压根儿不想与岸上的一切发生任何联系。
 
  春天的湘南四月里,晚风清冷,明月孤寂。船上的人经过奔波,一定已经疲惫不堪,他们是要积聚力量沉淀精神,做明天的事。
 
  黑狗黑猫并不打算睡觉。它们一前一后上了桥又进入了“城中村”那些外地人居住处。它们进行着私访,好似船主人派出的侦察兵。
 
  黑狗黑猫悠闲地在大街上漫步,它们抬头望了一下圆月,好像交头接耳地说了二句话。
 
  便疯跑起来。猫奔跑在前面,跟在猫后面的狗吠了两声。
 
  在黑狗黑猫去岸上巡视的时候,小木船上的“老树根”并没有睡着。他靠在船舱里的木板上凝望着月亮,大口大口地吸着香烟。他在想着什么?他身旁的一只收音机早已关了。他面前摊着一张报纸。报纸上是一捧油炸花生,他最喜欢卤煮猪肠猪耳朵,今夜是没有了。明天他一定要上岸进店去买。他必须对得起自己,否则,跟着三个女人,伺候着她们,替她们马前鞍后地辛劳,太不划算太委屈自己了。
 
  桥两岸的垂柳枝上,跳来跳去的鸟叫声很是让木船上的女人香草及阿菊心里烦燥。两个女人不到五点便醒了。她们两个呵护体贴那个仰着身子还在睡梦里的年龄较轻的女人。她才十九岁,花朵一般的年龄,充满朗气,灵秀鲜嫩。她叫阿桃。中年女人香草是她的亲娘。三十岁的阿菊是她的亲嫂子。她们因为亏欠着“老树根”的一百二十万债务,被迫成为漂泊江湖的旅人,一年前,她们家的两个男人驾着一辆大货车在跑山区长途运输时,因疲劳驾驶,货车冲出山崖人亡车毁,大货车与货物都是“老树根”的私家财物。三个苦命的女人为了挣钱还清欠债,便与“老树根”自愿达成协议,不论时间长短,她们随同“老树根”浪迹天涯,不管是偷是抢,卖苦力卖身子也一定要把欠债还上。
 
  去年的一年时间里,三个女人已经把二十五万元交到了“老树根”的手上。
 
  四十八岁的中年女人香草曾经提出过可以嫁给“老树根”,作为偿还丈夫的一部分债务。“老树根”根本不领情。
 
  “老树根”回答香草说,你?不值这个钱!
 
  要不,我做做阿菊的工作,等我儿子过了周年,让儿媳阿菊跟了你,服侍你一辈子。
 
  “老树根”又没同意。不知道“老树根”是怎么想的。他把钱看得比泰山还重。
 
  “老树根”已经快六十岁了,他是个吝啬鬼守财奴,因为他不肯在老婆孩子身上花钱。老婆孩子跑了。离了婚。
 
  有一次,香草见“老树根”一个人孤单地在镇上喝酒,便开玩笑地对他说,老叔,要不把我的女儿阿桃给你做干女儿?跟着你,为你养老送过百年。
 
  “老树根”对着香草笑,笑个不止,额头笑成一朵菊花,但他就是不说一句话。
 
  后来,“老树根”在一个深夜,带着他的黑狗找到香草家里,对她说,有了钱啥女人找不到。我要买一条船,让你们三个女人跟着我周游世界。啥时还清了我的债务,啥时就给你们自由。你们考虑一下,方式么?我是老板,我雇佣你们。
 
  香草的心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家里四璧空空,又有什么办法呢?实在无能为力的情况下。香草跟儿媳妇阿菊女儿阿桃商量后。香草答应了“老树根”的还款计划。
 
  四个人驾着两条船从洪泽湖边沿着京杭大运河一直过长江到了湘南的“金三角”,“老树根”与三个女人都一致想着来“淘金”,只要能挣到钱,她们什么机会也不会放过,
 
  第二天上午,货船前舱侧面竟然挂上了“船上美食家”的招牌。
 
  “老树根”负责后勤采买。三个女人负责经营。香草操治得淮扬菜一手好厨艺。食材以鱼宴为主。生意十分火爆。三个女人一台戏,为客人服务之外,她们也唱歌,民歌小调渔民艳曲让客人开怀淫笑。好戏连台的是夜晚。她们把货船停在原处。驾着渔船驶向太湖或者运河,让客人游览春色夜景。当然,假如有客人兴趣渐浓,有男欢女爱的需求,她们也尽力满足。客人越来越多,以国家公务员,企业老板到白领绅士,外来打工者,都乐意上船远游,寻觅闲情逸致放松心灵,让灵魂放逐。
 
  有许多吃惯了大酒搂的高贵富态客人陆续见到了“船上美食家”的招牌。一个二个地找上了由货船改装的小酒楼,他们贪婪于夜色野味,真正与大自然亲密地接触。
 
  接着,外地打工者也仨仨俩俩地上了这条客家船,倾吐夜虫的鸣叫,倾听河水在月色下赤裸裸地流淌,河是水流行前方的旅途,它们也在倾听船上主人内心压抑忧郁的清脆笑声与歌声。
 
  后来,又有奥迪宝马,灵芝奔弛广本这些车驶到桥两边的堤岸上停下来。上船进行聚餐长江鱼美味的顾客多了起来。
 
  客人们右自己朋友圈子里各自传播着关于世纪大道东面延伸段彩虹桥畔客家船上的一个个美丽传说。野味鲜活的长江鱼,刀鱼馄饨,鲢鱼头煲--------还有精力充沛会喝酒陪笑献歌同样野味十足的女人的柔情服侍-----
 
  船在丑陋的交易和放荡的罪恶中盛开着恶之花。
 
  三个女人操纵着两条船,幽灵般穿越在湘南的风月里,韵味十足,弥漫的女人香与春天的花朵交融在一起。情欲与物欲的交易平台是那船那三个女人。
 
  风在耳边呼嚎,明月在藏污纳垢,黑猫和黑狗使里夜更加凄凉幽黑。
 
  船在浪花里徜徉,在前行的波浪里划出悲哀凄凉的伤恨。
 
  待客人全部离开船时巴经八点多钟了。吃晚饭时,只能听到磁碗木筷钢勺子碰撞的声音。四个都没说话。没话可说了。在客人面前已经舌干口噪
 
  吃完晚饭,“老树根”坐在舱门旁借着升着的月色点纸币。
 
  一周下来,尽赚了一万多块钱。“老树根”点着手里的钞票,心里欣喜。他在香草脸上轻轾捏了一把,对香草说,照这样做下去的话,你们三个女人用三年时间就可以还清债务了,你们也就自由了,不用再侍候我这个“老树根”了。
 
  可不么,不过,“老树根”你不要忘记了,你多次说过,我们这两条船不能在同一个地点呆一个星期。
 
  我是说在那一种不确定的情况下么,你们还没有为客人干那种事么。你的媳妇女儿只是陪陪笑脸唱唱歌,还没有到卖身的一步么,没啥害怕的,再说,我带着棺材哩,不怕!
 
  反正,我们三个女人的命是握在你手里了,我们有啥办法,要还死男人欠下的债么。香草叹了口气说。不过,福根叔,你要给我们一些钱,买些女人用的东西。天气开始热起来了,我和女儿媳妇要买些换洗衣服。
 
  你真的罗索,老娘们。来,给你三百块钱,说着把钱递给玉梅,以后你不要叫我什么“老树根”,这是村里人的叫法,你在公开场合客人面前叫我福根叔就行,私底下你叫我福根叫我老东西都行啊。说着话时,福根叔诡秘地对香草说,九点钟的时候,等你女儿媳妞睡着了,你到棺材那儿来一趟。
 
  今夜不行喔,我太累了,想早点睡。香草对福根叔说。
 
  这二天,我每天喝两瓶劲酒,全身躁热有了劲道,你来吧,怕啥,你老公死了一年多了。再说,你不是说过你们三个女人要服侍我,做我奴仆也行么?你忘了?我对你们三个女人家可是仁慈得很,我们四个都像一家人。福根叔说。
 
  香草心里怕福根真的会祸害媳妇跟女儿,老东西什么事干不出来呢。献了自己就可以打消了福根占媳妇跟女儿的念头。她说,好吧福根,我九点钟去你那儿。她知道福根壮实很像条水牛。没办法不应允他的欲望。
 
  福根明年就是六十周岁了,他壮实得就像条水牛。他靠在货船尾部底舱自己的那口黑亮的棺材上,长烟杆发出滋滋的声音。他在等着香草到来。这个骚情女人,我今夜要踏踏实实地征服你。
 
  福根自从自己的老婆带着儿子离开了他,在十年不到的时间里,他积攒了一百万的家财。本想留一份家财给儿子,自己再找个女人成个家。不料他投资的一辆大货车人亡车毁。
 
  他又只能操起老行当行船送货。当香草上了他家门找到他时,他心里顼时滋生出利用三个女人游历江湖赚钱的计媒。
 
  两条船离开洪泽湖边时,他叫村里几个老伙什轮流着把棺材抬到了货船上。
 
  村上的少时伙伴在湖畔镇上的寿材铺问他,你带着棺材上船,准备不再回家了?
 
  死在外头也不一定的。福根说,有钱到哪里都可以买房子,有了房子到处可以找女人,到每一处就有家。
 
  “老树根”,这回,听说你带三个女人上船去湘南,你可真是隋杨帝带着女人春游湘南好风景啊,让人羡慕死了。
 
  三个女人是我的摇钱树啊,你们不明白的。离开故土的前一晚上,“老树根”请了村上儿个老伙伴在湖畔镇上喝了一顿酒。他带三个女人驾船去湘南,也不知道自己好命运怎么样?真是因为三个女人,他才想着离开故土。快六十岁了,没有缘故他不会离开快生活了一辈子的故土,他还没有可以养老送终的钱。三个女人是个资源,对香草她们没有个权宜之计的妥然安置。要让三个女人归还清百万块欠债,要等到猴年马月啊?
 
  福根又不想在故土与三个女人有太多的纠葛怕村里的老伙计说长道短,便想着带三个女人上船去湘南淘金。
 
  2.
 
  月亳盈满圆硕银亮亮像船主人放飞天空的气球,在黑的云空晃悠悠的。
 
  福根拍了拍黑棺材舒坦地长哼二声淮戏,“刘邦,你个好贼,要钱要命也不放过一个好女人。啊哈!---------”
 
  福根放在船上的棺材黑黝黝的在月色下闪透着光亮,对于福根来讲,这是他梦牵魂绕的故乡,是他的天堂,他等待着进入天堂享受极乐时光的那一天。
 
  乡间的老人们很早就会为自己备下一副寿材。依着家境的条件而定,尽可能地用上等木材,比如紫檩木花梨木金丝楠木,并且让棺材制作得板壁厚实些,所以抬棺材入墓地需要八个壮劳力来抬。福根的寿材与村里那些伙伴用的寿材不同,那些伙伴用的寿材一般是松木,散发出松木的清香。有的寿材打上桐油剐上漆,通常是黑色,放置在家里任何一处,就是一件精美绝伦的家具,在乡间,五十岁的人就可称作老人了。村里的老人一般把棺材搁置在厨房橱台旁锅台边或者水缸旁灶门边柴草堆旁。家人早已习以为常把一件艺术品来欣赏崇敬。不会有丝毫恐惧。一些走亲访友的人也看得很淡漠坦然。甚至在黑的棺材旁一起谈笑风生,有时还拿棺材做引子闲扯百年人生千年乌龟,取笑对方的同村老人在一起,常有死亡哲学的命题飞传出来。大伙毫不忌讳谈论自己生命的结果,伙伴们说着便看破红尘,便喝酒,而下酒菜不过是盐煮花生或咸猪耳朵萝卜条这些世俗小碟。
 
  福根制作的棺材却不同,他是在五十五岁时托人从塑料厂特殊设计加工的寿材,他听人说塑料制品埋在任何一处,不论是青草葱郁的山坡还是水塘边,至少可以二百年不会腐烂变朽。福根反复考虑把自己的棺材存放在睡房搁置在床头,或者码置于床底下,睡得阴阳床可以延年增寿。后来又想着干脆叔在明亮的堂屋,还可以炫耀一番白己如何别具一格制作了青材。棺材一般是根据个人喜好定制,也可购置,一般状况下不可外借别人。福根明白死亡的规律,人的命运的哲学与存在的意识,纵然生活在现实中,他也乐意做豁达的人。他捎带上棺材浪迹江湖,没存有死亡阴影下的侥幸,不寻觅生命的意义,只期待生命的归宿。
 
  福根依赖香草丈夫的欠债,把三个女人掌握在了自己手中,他想用债主这个名号把三个女人征服了。他知道要逼迫香草就范不是一件什么难事,而要征服香草的媳妇阿菊女儿阿桃就不那么容易了。不过,他一足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不管采用什么办法。如果说四十八岁的香草是只烂柿子,那么她的儿媳妇阿菊是个成熟的水蜜桃,而她的宝贝女儿阿桃是个脆爽爽的黄瓜,可以为他降压泄火。
 
  福根终于得手了,他把香草顶在了黑棺材的板壁上,用嘴撕开了香草的上衣,当香草两只乳房白亮亮在射进船舱的月色中鲜活地眺跃,他疯了一般。他叉着双脚扳住了她的双肩,香草痛苦忧伤凄凉麻木,无奈地哀怨。后来,她忍不住呻吟起来。福根怕香草的呻吟声会闹醒了她的儿媳妇与女儿。他坚决地要求香草爬进黑棺材里去,他三下二下地扯除了香草的衣裤,光着身子的香草仰躺在棺材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忍辱负重一直是她的操守,保护儿媳妇与女儿阿桃是她的权益与义务。她甘愿献身于福根,陷于他的魔掌而兔于儿媳妇与女儿阿桃不受侵害。
 
  香草气喘吁吁地对福根说,老东西,你真狠------你要兑现承诺,以后不准欺侮阿菊和阿桃,她们都是苦命的孩子。
 
  暂时,我不会动她们两个一根毫毛,我要靠她两个挣钱还债呢。只是她们两个的味道肯定与你不一样。对不对?福根压在香草身上把双脚踢得棺材壁咚咚地响,好似擂着进入地狱的战鼓。
 
  香草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话。福根你答应我,好不------好?行------不行?
 
  福根不说话。在黑的棺材里,他像进入了天堂里的极乐世界。
 
  福根在结束时朝香草圆硕白亮的屁股响亮地打了一下,便倒在棺材里舒坦地睡着了。香草爬出福根那具活棺材时,骂了福根一句:鬼东西!
 
  香草只是盼着自己跟阿菊阿桃早点儿挣了钱还清福根的欠债,早点儿离开了他。
 
  在香草眼里,福根并不是什么好鸟人。就是自己要跟哪一个男人睡觉,绝不会找福根这种男人,自私狭隘吝啬贪财。
 
  香草摇晃着走在船舱的木跳板上,她根本没有想不开要跳河寻死的念头,她要等待她有希望在后头。阿菊为了随自己出来把六岁的儿子送到了娘家扶养,那是她的孙子,她还有女儿阿桃陪伴着自己在苦难的生活中挣扎。她相信以后会有美好的日子。她期盼着流浪漂泊的日子早一点结束。
 
  她在船头上的水桶里伸进双手捧了地水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下头脑。岸上有只黑猫跳到船头上,朝她呜鸣地叫,好似看见了她同福根的私情。香草心里很不舒坦,一脚朝猫蹋去。黑猫被蹋进了船下的河水里,猫不知道为啥女主人要如此发怒。
 
  黑猫尖叫一声,便在河水里挣扎了几下朝船边游来。香草弯腰抛下了一个橡胶皮圈,黑猫奋力爬上橡胶皮圈,当黑猫被提上船头时,黑猫对她笑了。
 
  香草睡在女儿阿桃的身边,把被子盖紧了女儿,阿挑睡得很熟。儿媳妇阿菊却没睡着,眼瞒里盈满泪水,她一定是听到了香草同福根发生的一切。
 
  香草对侧身对着自己的儿媳妇阿菊说,哎------没办法的事,欠人家的,女人么,当我被蛇咬了一口而已,只要活着就行。香草睡着时已经四点半了,她听见了岸上的远处二公里外的“城中村”里公鸡的啼鸣声。
 
  为了躲避本地警察巡防队员的检查监督。福根让船离开彩虹桥去江畔,江边正在建造码头与仓储物流中心,有临时装运货物的零散活,那条小渔船呢,就在江边用丝网捉些小鱼逮些蟹虾,当然在四五月禁渔期是不允许捕鱼的,只有在七八月直至整个冬天才可在江中捕鱼。也可在野河浜捕鱼。
 
  福根的本事是到渔塘或养殖场偷鱼,他的偷鱼武器就是一张二米宽十多米长的白色丝网,捏着一团塞在裤档上,也就斤把重。他把丝网抛进鱼塘一边,丝网两头拉开,脱了衣裤光着身子下了塘用全身的力气搅动水面,水面便像沸水晃动起来,鱼儿便乱窜,一旦撞上丝网便被缠上了。在丝网中挣扎的鱼轻声地溅起水花,每次下来,会有三四十斤鱼扛回家。
 
  湘南处于邱岭平原地域,有太多的渔塘在旷野里,在远离村庄的地方,在月色下泛着悠悠波光。福根进进着一个人的劳动与收获,他脚步匆匆在夜幕的旷野,轻轻地潜伏在鱼塘鱼池鱼场的芦苇茭白丛边,守候着他的鱼。有时整个黑夜,他可以跑十个八个渔塘,收回二三百斤的鱼,一般是容易出手的鲢鱼扁鱼,这两种鱼生活在水的上层,生性活泼,经不住福根的折腾,成了福根的俘虏。
 
  福根跪在鱼塘边草地上,把鱼从丝网里取出一条条鱼放入他的蛇皮袋里时,嘴里还轻轻念叼着什么,好像在安抚那些洁白的精灵静静地听他的摆布。自从福根来到湘南,湘南的渔池渔场朝福根伸开了怀抱,任凭着他在这些地方耕耘收获。当然,福根偷鱼也掌控分寸,从不胡闹,不会在一年中进入同一鱼塘鱼场把鱼偷个精光。
 
  福根的胆子很大,就是在穿越旷野的每个泾河渔塘,穿越一片片树林坟场寺院庙堂时练就的。有时,他也会遇见别的鱼贼或者在村外偷盗情人或猪啊中啊羊啊的贼。他总是避开,他不想有太多的麻烦找到自己的头上。
 
  他的船是一所鱼的仓库,流动的家,移动的巢穴,有时让人捉摸不定。他祸害了鱼和许多养鱼的主人。
 
  近日里,他又把目光盯住了钢板钢管钢坯这些东西,特别值钱。
 
  前天半夜,有一个附近机械设备制造车间里的工人偷偷地用三轮车把几百公斤的钢板送到他的船旁,误以为福根的船是收购废品的货郎船。当那个厂里的内鬼要把三轮车里的钢板掀进河港里时,福根灵机一动,以不到废钢的价格收下了厂里的内鬼那个年轻人的脏物。
 
  后来钢板以每公斤四块钱卖给了一家小工厂。他觉得做这种生意比偷鱼卖鱼来钱快多了。香草对福根说,你不要干这种事,风险太大,还是做些正当的事。否则会牵连到三个女人,成为同案犯。
 
  每当货船有了外出运输的任务单拿到手上,只留下小的木船在彩虹桥旁。二十岁的渔家女阿桃便独自在渔船上了。
 
  秋天,阿挑除了钓鱼的爱好,还在岸边的杨树柳树林里捡拾磨菇,在河谷的树林子里,扒开随意的草丛,常有三二朵及一堆堆白嫩或暗灰色的磨菇,芳香扑鼻的磨菇汤是他们几个特有的喜好。
 
  在船上过日子有许多的空闲时光,儿媳妇阿菊的爱好是编织毛衣裤及绒线帽。她给宝宝李广浩编织的绒帽已经有了三顶。如清朝皇帚戴所皇冠。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死去的丈夫留下的儿子了。她听婆婆香草说过,还清了福根的欠债就放自己自由,丈夫欠下的债,人虽然死了,债不能不还。她很听婆婆的话,她原本和婆婆香草一样是个很仁慈温和的女人。
 
  福根有一把漂亮的月芽形小弯刀,他随身带着一把漂亮的月芽形小弯刀。
 
  在船上,福根从铁锅黑捞起的一大块牛肉,热气蒸腾。被一刀刀切成薄片。在不锈钢盘子里,是牛肉的清香,夜里睡下时,他把弯刀放在枕头下面,他怕夜里入睡时河港里有鬼怪爬上他的船杀死他么?福根平时傻傻呆呆地坐在船尾仰天静想什么,三个女人不会去打扰他。福根心里明白,他确实做过许多错事孬事。
 
  当福根二次收了厂里内鬼那个年轻人约莫五吨钢材放在货船棺材旁时,他心神不定了。他怕被警察抓个现行,又怕那个厂里内鬼被捉了找到他的船上,他连饭也吃不下去。
 
  一旦认定了福根收了脏物,他的船便是贼船,会被警察没收罚款。
 
  在一个下雨的晚上,福根对三个女人召开了一次会议,会议上大家一致认定,只要是因为船上出了比如收脏物违反治安的事需要有人承担的时候,必须是三个女人中间的一个承当。三个女人商讨了许久。阿菊主动揽到了自己的身上,她成了船主或者是船的法人。阿菊的理由是婆婆是家中的顶梁柱缺不了。小姑子阿桃年龄小没经历过太多的事。
 
  既然三个女人推举了阿菊理船上的事,福根就有事没事找阿菊聊天谈心,东扯西拉地套近乎。
 
  八月中秋那夜,船上来了些有钱的几个老板,都带着年轻女人,一致要求福根的船巡游护城河一圈,每人愿意多出一百块观景费。
 
  有钱赚肯是干么。福根让阿菊唱小曲,他呢,拉二胡。阿桃呢,送点心水果泡茶。
 
  大家睡得很晚。福根用凉水擦了身,他觉得浑身热力朝上升腾。又有了需要女人的欲望。香草原本是乐意陪他的,权宜之计,香草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香草只是提出了一个条件,不要睡在棺材旁边。或者把墨黑的棺材放置到看不见的角落。福根没有答应。他只是对香草说,见到棺材在身边才睡得着觉。心里才感觉美滋滋的安逸。
 
  福根粗着桑门喊:阿菊,阿菊!他裸着上身穿肥大的柳条纹裤子。身材不高体态肥实。
 
  阿菊手里拿了一瓶热水进了货船底舱。香草让送他热水。她知道婆婆跟福根有不明不黑的男女关系。
 
  阿菊递上热水瓶给福根。
 
  福根把热水瓶放置在棺材盖上后,只是对着阿菊笑,他不说一句话。
 
  阿菊问,福根叔,有事吗?
 
  有事,嘿嘿,我要你!福根没等阿菊张口,便张开长满长毛的双手抱住了阿菊。他的手劲十分大,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胸脯。
 
  阿菊喘着粗气满面通:不,不要!-------
 
  一次,就要一次,行不?福根像一头凶猛发疯的公牛。
 
  我不要!阿菊很坚决地回答。
 
  我骚你也骚么,阿菊,对不对?
 
  我不骚!阿菊挣扎着,逐渐挣脱了右手。
 
  求求你,阿菊,让我干一回吧。福根不放手。语气低了很多。
 
  阿菊用腾出的右手猛地一掌扇在了福根的脸上。老东西,恶心鬼!阿菊愤怒地骂了一句。
 
  没关系的,阿菊,我知道你有个孩子在娘家需要用钱,我可以给你钱。福根还在死皮赖脸地求着阿菊。
 
  阿菊气鼓鼓逃离了福根魔爪。我卖身也不会卖给你,她在自己心里说。
 
  3.
 
  湘南夏末,河岸两边的柳条长熟了,在清晨的雾里摇拽着有着别样的魅力。阿菊拿上弯刀在岸边割着柳条,她让小姑阿桃慢慢地撑木船行走在岸边,二大捆柳条经阿菊的手,在几天里,洁白的筐子箕子簸箕篮子就会制作完成。
 
  每当香草见着儿媳妇阿菊在船头上灵巧地编织柳条篮框时,她便为儿媳妇叹气,一个好端端的家啊全毁了,心里有愧有罪啊。
 
  香草买回几身衣服一件件让船舱里的媳妇女儿试穿。她又在一旁傻傻地落泪。
 
  水洗布做的上衣,牛仔裤,棉布绵纶是阿菊阿桃喜欢的衣料。而涤纶尼龙氨论混纺衣裤是香草的喜爱。
 
  吃过晚饭,香草边洗着碗筷边对媳妇阿菊说,听说来船上吃饭的食客里有一个什么姓秦的总经理喜次上你了,要娶你进城住别墅了?
 
  阿菊说,别听人瞎说,秦总经理也就是想找个女人给他生个儿子,他老婆生了个残疾女儿,夫妻关系不好。名不正言不顺的,我不想这样做。
 
  对的么,嫂子要嫁个好人家才行,这些男人凭着手中有几个臭钱,玩玩女人的。和秦总经理这样的男人在一起,自己要当心呢。阿桃说。
 
  我见过那个秦老板三四次开那辆四个圈的黑色车到岸边来接阿菊去城里玩了。他是看中了阿菊屁股大奶子大能生孩子了。阿菊你已经快三十岁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娘不干涉你太多。你不可能一辈子做我儿媳妇。香草对阿菊。
 
  臭男人是把我们女人当工具了。阿桃又说。
 
  阿桃你别说了。你嫂子阿菊跟你不一样。
 
  阿菊安慰着婆婆与小姑子,你们两个呀别替我瞎操心,不还清阿忠的欠债。我不会走!不会离开你们。
 
  晚霞红江地在西边燃烧着,天空因为有了些团团灰云飘着略显忧伤。不过,这样的秋冬时节潜藏着许多令人难以捉摸的变化。
 
  阿菊是三天后在船上被警察带走的。她牵扯到城里的一桩入室抢劫案。
 
  香草知道了怀疑案件的真假,她知道儿媳妇阿菊绝不会的这样的事。
 
  阿菊被公安局拘留了,香草与女儿阿桃去看守所见过了。听阿菊说,是秦老板的老婆怨枉了她报警告了她。没有这样的事。
 
  香草不放心,夜里睡觉时搂住了女儿阿桃,怕失去心爱的女儿。
 
  阿菊的事一周后就被警察查清了。秦老板把阿菊带到了家里睡觉,被老婆方雅莉发现了气愤不过便报了警。而阿菊的包里刚好有秦老板送她的一只金戒指一只玉手镯。
 
  后来是秦老板给警察作了证,放了阿菊。
 
  半夜时,一个名叫汤世宝的看门老头盗窃了两锭铝坯,送上了船。
 
  福根让阿菊收了货。铝制品厂的老板早就怀疑了看门老头汤世宝。喑中派人潜伏在厂外已结许多时日,这回被逮个现行。派出所警察与联防队员把看门老头和福根一起带到了派出所审查。
 
  福根坚决地表示,这是偶尔一次收脏物,是阿菊的个人行为,与他本人与船无关。
 
  香草到派出所给阿菊求情,表示由阿菊承当一切后果,与福根无任何牵连。
 
  阿菊向警察交代说自己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看门老头是第一次送到船上销脏,并没有预谋作案。
 
  阿菊最后还是被警察捉了去并且被判了三年刑。
 
  当然是福根栽刺陷害了阿菊。他早就对阿菊怀恨在心。他对自己钓不上阿菊这条肥白丰满的美人鱼很是失望。
 
  4
 
  湘南秋冬季节,枯水期的河港,波浪不兴。河岸边的浅处能见到沙石游鱼,柳树杨树杉树的根须在清澈的水里澄黄澄绿澄蓝地起伏。
 
  处于青春发育期的阿桃虽然脸上不带笑容,声音略显温和,脸上有着淡淡的忧伤,仍然抑制不住她的丰韵美丽,她不知道福根和他的船在岸边潜伏多久,她用自己几个小钱从城区菜市场门口买回了白菜青菜菠菜芦芽菜籽,在岸上柳树林边用铁锨开垦了两排菜地,播上种子又在菜地边上插上小蒜小葱。她想,这些菜可以供应船上的小酒店。阿桃也是一个会过日子的人呐。每当早晨,她挑着两只塑料水桶从船边挽起半桶水左摇右晃地到菜地浇水。小木棍做的小扁担在她稚嫩的肩膀上颤颤悠悠,水在她腰间的塑料桶里荡漾着鲜活地跃动,奏合着她青春的韵姿。有一次,她不小心把塑料捅摁进河水里,水桶浮力太大,一个翻身,她便俯身落进水里。看着兀白漂浮在河水里的蓝色粗料捅像钓鱼的浮漂时,她脱去秋衣下河捞桶了。嫂子阿菊对她说,阿桃,你来例假了不可下水挨冻,会落下病根的。
 
  嫂子,我不怕!处在二十岁年龄的阿桃,她怕水么?她什么也不怕,她有太多的梦想要实现,虽然是一个才读了二年高中的人,但她想找一个城里的干部,不管是在机关里工作还是在公司里工厂里,只要他是个文化人文明人。她要跳出船去跳到岸上去。她要在广阔的岸上跳跃她的青春舞蹈。
 
  现在,阿菊离开了船去坐监牢了。阿桃恐惧这条幽灵般的船。她不想再在这条船上呆下去了。这两条船早已牵挂不住她的心了。她是飞鸟她是鱼儿要去远方。
 
  阿桃把自己要去城里工怍的想法告诉了娘。
 
  香草对女儿说,好吧,你去城里吧,寻找自己喜欢的事去做吧。在船上生活太孤单了,你要去看岸上精采的世界。我么,就在这条船上还债了。娘这辈子就这个样子了。
 
  阿桃进了城里一家四星级大酒店做礼仪小姐,穿红旗袍站在大门边,然后把客人导列进贵客房。每月拿一千八百元工资。后来又被一家名叫人间天堂的房产开发公司老板李海涛钓去,让阿桃做了销售小姐。每月拿三千块工资加奖金。
 
  阿桃住进了房产开发公司的员工宿舍,偶尔回到船上看娘,也是坐着房产开发公司的的豪华小车到船上的。
 
  香草告诉女儿,她虽然年龄大了,但也厌恶了船上的生活。
 
  一周后,阿桃买了一辆电动车送到了船上。她说,娘,你想我了就骑车去城里看我吧。
 
  阿桃被老板李海涛奸污了。花一样的阿桃三个月后被祸害了。她成了李海涛的廉价情人。老板李海涛钓住了阿桃又把她当成礼品送给了城建局长做了地下情人。阿桃成了老板李海涛掌控的鱼鹰。
 
  阿桃变化得很快,她喜欢上了做男人室外情人的生活,刺激有味,赚钱容易,每个踉她睡觉的男人都会给她银行卡商场消费卡,陪她去苏州上海杭州南京旅游。给她购买金手饰。
 
  她获得很滋润,她是天空飞行的鸟而不是水中的鱼。
 
  当她把一笔笔钱交到香草手里时,香草又一分不少地把钱交给福根时,母女俩可以轻声地叹口气。距离母女俩脱离苦海的路又缩短了一截。
 
  香草呢,她就是福根嘴边的食,她是福根训养的鱼鹰。
 
  南方的暖流敌不住来自西北寒流的冲击。冬天很快就到了湘南,寒风中的船在为电厂运送了三趟煤后又停泊在了彩虹桥头。
 
  福根把小木渔船卖了二万块钱。香草只能把睡铺搬到了福根一起。
 
  天寒地冻,河面的水波光映人,岸边结了薄冰。福根爱喝酒,一天三餐地喝,他半个夜晚都在香草身上折腾。香草害拍与福根在一起干男女之事了。
 
  一个下雪的清晨,按照约定,她要去劳改农村见儿媳妇阿菊。福根却在船舱底下不依不饶地纠缠着香草,不让她起床。
 
  香草内心被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哀怨一下冲出心海。她与福根厮打起来。她重重地把福根一推。巧的是福根的脑门撞上了棺材的上头角顶,顿时昏了过去死了一般。
 
  香草跪在福根身边,看着他的身体在抽搐便傻了。
 
  她在等待福根走向死亡。福根的命好像特别硬,二个小时过去了,他口吐白沫不住地呻吟着,低声而痛苦地嚎叫着。
 
  香草回忆着片片往事,终于无法忍受“老树根”的欺诈和凌辱。意外事故反而坚定了香草谋杀了他的意志。
 
  香草用一根麻绳勒住了福根的胫脖,又用一只塑料袋套住了他的头。她终于杀了他,她把福根的身体掮在肩上然后推入了黑棺材。
 
  香草满足了福根一直以来渴望死了睡棺材的期望。
 
  最后,香草把黑棺材抛入运河中,又在夜里驾着货船沉在了长江里。香草从此浪迹江湖,是死是活杳无音讯。
 
  阿桃寻找了娘一年多,得不到任何消息。
 
  夏天的上午,阿菊走出牢门,仰脸见天,天空清朗。
 
  阿桃自己开着白色广本车去接嫂子,把娘失踪的事,福根和船同时失踪的事告诉了阿菊。阿菊说,娘是为了我们好好地活着,她不愿意我们在痛苦忧伤中没有尊严没有自信。
 
  阿桃说,嫂子,去我那儿好吗?帮帮我,我自己刚刚投资五十万开了一家美容健身院。
 
  好吧,阿桃,没有了娘,我们要过好日子,才对得起她。在阳光里阿菊的眼前好似盛开着金黄色的菊花,礼花一般怒放着。
 
  香草的命真的很硬。第二天早晨,她被江水的波涛冲到了江边乱石堆旁。她侧脸朝着岸边,衣裤零乱,手边脑袋边爬着毛蟹,她居然没被冻死。
 
  她是被渔佬儿德坤发现的。德坤把香草背回了家。
 
  德坤打电话叫来了社区医生,救了她。又到街上商店给她买了一身衣裤。
 
  德坤的茶友们戏笑他扛回家一个肥美婆。要他好好地享用。
 
  江边的居民,很大部分是无田无业的贫苦人家,为了生存,只能操起最简单的工具,肩背虾篓子在江畔干些捕惫捉虾的辛苦行当。而把捕鱼作为唯一生计的德坤却另有门道。
 
  在黄田港西边五公里的长江滩涂上,插满了一种叫簖的捕鱼工具,总共有二条作业流水线。《辞海》上对于簖的词句解释是:插在河流中拦捕鱼蟹的苇栅或竹栅。
 
  住于扬子江畔的江滩因为有几架小山起伏在江边,湘南岸的滩涂宽阔婉蜒,具备了置放簖这种捕鱼工具。
 
  渔佬儿德坤有替慧和灵感,他常年厮守在黄金水道旁边,摸清了四季江水潮涨潮落的规律,更是摸准了江的脾气及秉性,他家处在的山湾,面前是是伸入江中的半岛,江水撞向半岛便自然形成了江水回流的路线和江水旋转的景象。
 
  在江湾里的滩途上,德坤到山坡上砍下竹杆,扛到江边,趁着中午后江水潮水低位时,穿着长长的背带式胶皮长裤,迈着沉重的步子弯着腰一步步在江边的滩涂上设置他的捕鱼工具“簖”,“簖”是用一米上下竹杆插成一条呈锥形状的城里弄堂式的篱笆墙。它的口子特别宽大,有二十米左右,像一只喇叭,对准了江水回流的方向,因为江边的鱼儿就游戈于回流中。竹子排成的弄堂曲折盘旋,弄堂随着接近尾端越牧越窄,到尾部时就已经收缩成只有一二平米的“渔箱”。江水涨潮时,游戈的鱼们随着回流的潮水从喇叭口游进去,沿着竹杆铺排成的弄堂朝里游进去,因为江里的鱼习惯朝前游而不是退回游,当鱼游到尽头时就自觉地进入了竹笼子般的“渔箱”。潮水退后鱼们就成了翁中鱼。
 
  设置一个簖,也是要花费许多本钱的,光竹子就需要几百根几吨重。竹杆设置成簖后,忽在江水中浸埋忿忽在太阳下暴哂,二三年时间下来,就会报废------投资成本也不小,架一支渔簖子,一个人做却实很累。他年轻时,和村子里仁忠,苟林他们几个伙伴一起做,捞鱼的日子由合伙人轮着捞收,每人家捞二天或者三天,捞得多算是运气好,捞些小杂鱼是自认为霉气,大家并不计较捞多捞少。伙伙们常相邀到自己家中烧鱼喝酒。
 
  渔“簖”可长可短,一般在二百米至五六百米空间。当德坤手里拿着网兜,肩扛着塑料桶或者竹篓子,在鱼箱旁打开竹杆的活动门,就可以捞鱼了,鱼少的时候只有几斤小杂鱼,多的时候可以捞出几十斤。草鱼鲈鱼白鱼------春上的时辰会有刀鱼河豚-----从鱼簖里收获一条条鲢鱼青鱼扁鱼时,他的脸颊在江水的映照下会显现出黝黑油亮的模样-------
 
  不管簖子里有没有鱼,一定是要下江滩捞的。下得江滩,穿过长满芦苇的滩地时,裤子已经湿到了腿根部,进至渔簖时早已全身汗水。夏天还好些,习习江风吹拂在身上有些惬意,秋冬季节,冻得全身瑟瑟发抖,干这行当是个苦命活。凡是有路子在城里商场做杂活或者城郊工厂里做装卸货物也比干这行当强。
 
  捞鱼就是收获,有不劳而获的人眼馋着,钻着空子下了江滩去偷鱼。
 
  德坤在江堤上用毛竹搭了个木棚子,里面放一张竹塌外加一张小方桌一台收音机------他要睡在小屋里看星星看月亮,听着潮声而眠------
 
  他先计划着挑些大的鱼拿到菜市场去卖-------城里人喜欢吃鲜活的长江鱼,价格是养殖鱼的双倍。德坤自己便享受那些小鱼虾------
 
  他的全身都湿透了。汗水从胸膛一直朝肚剂眼下流淌,他的嘴唇因为江水的冰凉以及长时间在江水中的浸泡而显示灰黑。嘴唇因为辛劳或者江风的吹动而干裂。他的心悸动着,随着鱼们在渔篓里的跳跃而鲜活着,他想起了村里吴寡妇替他剖鱼烧鱼,然后在一起喝酒闲聊,然而疯在一起在小屋竹榻上欢爱好情景-------
 
  今天是八月中秋,他捞到了一条少有的十几斤的大青鱼-------他要拎到吴寡妇家里去,被他救起的女人叫香草,她说她的宝贝女儿考取了省城的大学,她是个寡妇。德坤觉得真的有戏可唱了。吴寡妇现在一定很孤单-------
 
  吴寡妇现在被她安置在拆迁后的新家虹云小区里,房子一直空着,他独自住着没劲,现在他有个伴了,很兴奋。德坤随身带了一把二胡,二胡最美丽的婉转声乐,几可与西洋小提琴媲美。
 
  德坤喜欢《二泉映月》,刘天华《良宵》。离乱之音,充满期待的冒号,有意显示一种放浪不羁的生活风格,超越了自然和生活的真实,达到了一种罕见的空灵的美、漂泊之不朽。二胡,平谈而不掩温腴,拙讷而内涵智慧,含蓄着对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深刻同情。二胡,饱尝了中国式历史离乱朝代更迭饱尝生活的苦辛之后,德坤真性情的写照。他有养老金。过得安逸。
 
  《二泉映月》驼着风的浪漫,人生的苦难,发泄着太多的牺牲、浑洒着欲望。
 
  德坤的姿态或是仰望星空,或是低头呻吟,有着感人的哀怨发愁。
 
  吴寡妇知道亲生女儿阿桃就在这个城市里工作,她怕遇见阿桃,她也不愿意去见儿媳妇阿菊。
 
  德坤一定要娶香草。而且要雇花轿,要大办宴席。
 
  香草拧不过德坤的犟脾气,只得依了他。
 
  这是湘南早春三月,桃花刚开的傍晚,通向小镇的街路碧绿的杨柳,黄杨碧绿清雅,人们仨仨俩俩漫步在优闲的情绪中。小镇没有城市的风情万种,豆蔻美人确有着一种清纯,穿牛仔裤,短皮裙的女人和休闲裤的男人也随着夕阳落进河港而多起来,连绵的春雨里人们觉得烦腻浮躁,雨过天晴,人们的心头骤然涌起一种春游的念头。西落的太阳从云彩缝隙里洒下的光芒像炼钢炉里倒出钢水一样灿烂绚丽。霞光照在小镇塔楼,翘首的屋檐和钟楼上、桥栏、码头和人们的脸上涂上一层金色,春雨后,眼目清亮的儿童和练功的人们在河港边小跑着。河水缓缓地流,流到桥头没有惊涛拍岸,只有小小的浪花散落在水边的洗衣女裙上,近处的河面被夕阳染成一幅幅彩缎,飘着向东而去。温柔斯文秀丽的河流你就这样亘古地流着,而我就要老去,假如有一天,我平静地躺在河面上,随着鱼群一起流向大海多好啊。
 
  在古镇和新建的经济开发区交界处有一座石桥,石桥是南宋时期的产物,宽不过两米多,八人抬大花轿与乡长的“蓝鸟”小车相遇。
 
  湘南鱼米之乡,小桥流水,青瓦白墙的房屋镶嵌在田园风光里。古镇的石子街石驳岸、小弄堂、石级码头古色古香沿着河港溜溜铺展。临河错落有致的木门和雕花窗里开着副食店水果摊和梨膏糖的木柜,从乡长来的方向是古镇,从花轿来的地方是开发区和一幢幢花园别墅,只有到了镇上,才能呼吸到清新的气息,依稀触摸到岁月的印痕。
 
  虽然街对岸,石桥那边有着高楼大厦,宽广的大道四通八达,守候在小镇的人们依旧怀着怀古的心理寻觅着那梦一样的清纯年代,依旧盯着江城去东乡常熟的轮船,企盼着一种悠然自得的坦然笑声,石桥南着一大片桃园和油菜花不见几年了,那乡路田埂两旁开放的紫色黑点的蚕豆花没有了,地丁花和红花草连同蜜蜂早已没了影。石桥沿河还有香樟树枝繁叶茂,象塑料一样翠黄色的新叶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盛开的泡桐树花在风中在风铃地声摇荡,悠着清香。古镇还是古雅质朴,坦荡纯真,自然美的韵味象一个穿印花布的吴国俏妇,但小街小巷对公路汽车替代货船水运的到来,已没有回旋的余地。
 
  蓝鸟车终于没能飞过大花轿,因为蓝鸟没有翅膀,或者说根本不是鸟,无法和大雁、鸽子、飞燕相提并论,“蓝鸟”载着主人退向石桥下的时候,引的乡邻们轰动大笑。
 
  长寿桥接着清明桥,长寿桥是六百多年古石桥,在南首是一大片老街石板路,七拐八弯沿着沿港铺排着几百个摊位,人流如潮。清明桥朝北是个水泥大桥,1951年新建,从乡长提拔为县长的解放后首任乡长题名清明桥,有他的用意,大体是指清正廉明的意思,连在一起的两座桥是小镇奇特的风景,初恋的男女,相隔远方的情侣们结婚约会地点便常常选在这里。
 
  这天刚好是周末,又是小镇一年一次的集场,真是人山人海。
 
  花轿由北向南,八人抬花轿抬着的是小镇最在的高压管件厂总资产有二亿的老板娘,她趁着集场显耀自己千万富翁的荣光。巧的是抬轿的大毛因为胆结石动手术住了医院,是高中将毕业的四毛顶替着大毛抬轿。镇长坐的“蓝鸟”小车由南向北进乡政府,刚刚去荷花村落实了一个中外合资的项目,和外商老板商谈产品外贸出口的事,中午陪客商喝了点酒。
 
  花轿和小车是在长寿桥头相遇的。轿和车全被隔在人群里,进不了退不得。花轿的八名轿夫们大声的有吆喝,小车的驾驶员鸣着喇叭,一场好戏就在小镇的连心桥之间演开。
 
  “没长眼睛,没见哪个坐的花轿?”高压管件厂老板娘探出头来,她火气还真不小。
 
  “狗眼鸟珠不识人,看看车里坐的是谁?”小车的驾驶员怒气冲天。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现在的暴发户啊,真不得了,有几个钱连亲娘老子都认不得了。”
 
  “村风民风就是被这些人搞坏的,你是乡长,大小也是个父母官,我下车去看看。”驾驶员借着主人的身份地位,当然不把群众放在眼里。“啥人碰上乡长都礼让三分,你们的胆子真不小,还不赶快朝后退。”
 
  “我是人抬轿,你是车坐人,你退一退啥事都没有,仗势欺人不行。”轿夫们说。
 
  老板娘坐在轿里对着轿夫们说:“别停下,朝前挤,后退没有路,重要的是面子问题,我有钱,怕她啥,谁怕谁!”
 
  乡长没有下车,老板娘不肯下轿。
 
  “这是花轿出租公司的,打电话给德坤,不象话。”乡长拿起车载电话。
 
  “看情况不是轿夫的事,是那个妖女不肯下轿。”驾驶员无可奈何,他听着乡长的指示,他是习惯见机行事的。
 
  “这还了得,打电话给派出所,让交警队来个车,看看谁让谁。”乡长说。
 
  “是这个样子,那边桥宽地方大,我们后边是石桥小弄堂。”驾驶员拿起的手机被乡长接了过去:“派出所吗,石勇忠在不在?马上叫他到长寿桥来一趟,太平乡就是不太平。”
 
  派出所警车到桥头时,德坤从茶馆里也出来了,他是接到乡长电话赶到的。坐花轿里的老板娘打通了厂里办公室的电话,接电话的老板正在和东北来的炼油厂洽谈弯管产品的事,他很有风度地对妻说:“这是小事情,你自己看着办,我们厂里造三通四通,你就不会变通变通?!一通百通大家发财么。”
 
  “这不是高压管件厂老板娘么,我和杜老板可是老朋友。”德坤说,火急急赶了过来。
 
  “不要套近乎,快让吧,我又不认识你,我家是硬档档私营企业,只管上税。”
 
  “火气还真不小,我是新来不久的乡长,总得给我个面子。”乡长说。
 
  “面子?你这是长自己的威风,灭别人的志气,我是阶级敌人吗,叫来那多多警察。”老板娘发怒地说。
 
  “不是,不是,好好,我让你,好官不跟民斗。”乡长手一扬,警察们驱散着围观的人。
 
  “官不跟民斗,民也不和官对,有财也不能和官斗么。”德坤对着花轿里的老板娘说。
 
  “笑话,啥时代了,和官斗就怕啦,没看到电视里民告官吗?”
 
  “无担一身轻,轻担让重担,这是乡里流传了多少年的风俗习惯,你听不出来,我这是帮着花轿你们家公司说话,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德坤说。
 
  “这些刁民,越来越不象话,乡下的农民就是素质低。“驾驶员愤愤鸣不平。
 
  “这花轿出租公司,硬是凑热闹,这德坤,为几个钱也不注意场合,这种东西出现不正常啊不正常,为什么没有严厉的措施处理一下呢。”乡长气鼓鼓地下车爬上乡政府高高的台阶时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大门口一对大石狮脖子上系着的红布,石狮也好像在说:“为啥还不把我脖子上红绸布解开,我已经系在脖子上两年多了。德坤也是石狮。”
 
  刚坐进办公室里的乡长,听到电话铃响:“你是谁?杜天生!”
 
  “请我晚上喝酒,陪礼道歉?”乡长说。
 
  “不必了,财大气粗么?天生就这个脾气?”
 
  “杜老板啊,我说这是你在床上惯成了她这种脾气,我不会生气。”乡长的话很有分寸,语言含有铁质,艰硬而又柔和,那是掺进了多种元素的合金钢,俗话说:“好官不与财富对,在这经济大变革的时代,要官运亨通,一乡之长缺不了财团做支柱,何况他们是乡镇企业里的中坚力量。他心里令人难以费解的是,管件厂老板娘,不识几个字只会收钞票的风骚娘们儿,竟然在精神上打败了自己。我这个吃公家饭挣公家钱,住公家房看公家病吃喝拉撒,生老病死公家全包的革命干部为啥被她看不起呢,这不完全是一个群众的素质问题,金钱是万能的钥匙,金钱能使鬼推磨,金钱让我这个父母官让了道。他感到心里是一种复了仇的滋味。
 
  花轿在杜老板家门口停住时,风度翩翩的杜老板已经在守候。
 
  清明桥和长寿桥古今相交,跨在历史的长河上,清明桥边的石缝里爬满了长春藤。当流水在黄昏里清静下来时,桥影和桥孔就合成了一轮半明半晕的月盘儿,船就象从月亮里浮出,船上的船夫手掮竹篱弄出倩影和水声时,顺风唱出了串串好听的歌软糯糯的《四季歌》。桥堍,新开的美容店和阿庆嫂茶馆,常伴有小小锡剧、沪剧和苏州评弹。茶馆两侧街沿上青石,应时随市排满了菜摊,有鲜绿的莼菜,银闪闪的刀鱼,红鸭蛋萝卜,蟹们吐着唾沫,爬着闹着,黑鲫鱼水条和活跳的虾子在木盆、篓子里等待着小市民和农民,卖老鼠药的,修皮鞋做伞的凑着热闹,花猫乱蹿,盯着小鱼叫着……
 
  德坤在小镇盘桓了一个上午,铺着彩色道砖的街道显得有些狭窄,店铺里伸出的手可以拉住客人的衣角。有些店铺是清末期间的小楼,灰黑的墙,门板有张长的裂缝,长满屋顶瓦缝里的花草在风中摇曳着向他对点致笑,雕花木楼的栏杆门楣上有着龙凤呈祥和福禄寿的模糊字眼,街道两边折楼房挨得很近,只有几米的距离,从屋沿上一步就能跨过去似的,天空在楼之间的弄堂或小街被分隔成小小天地,斜阳照射,毛竹杆和铁杆上晒着的花衣裙舞扬着象船上的旗帜,沿河边有火辣辣的太阳唱着水蒸气,这狭窄的小街因为有了穿堂风感觉就象有泉水流淌的幽谷一样清凉,人在这清凉里对着街两旁水果店,饼干蛋糕店,咸肉铺,小笼馒头店,缝纫店,休闲茶庄张望。德坤就喜欢在这种氛围里泡开回忆,原本要做一个小市民多么艰难,现在只要有钱,只要心里想着要实现的东西就能得到,他计划着再在小镇买上三间店铺只要三十几万,生意好,一年就可弄上几万块钱。他的心已和年轻人接近,想法尤其一致。镇上的房子将来可以邀上几个好友喝茶聊天,乡下的房子房前屋后种花种草养鸡养鸭,人生活在这种环境里就会变的安稳、坦然。街上捧着紫砂壶,拎着鸟笼,泡着浴室,叭哒叭哒吸着旱烟吐着烟圈的人,都是有退休金的国家职工和乡镇企业老板的姑夫、岳父之类的人物。听着老人们幽默的故事,荒诞的传说,善意的嘲弄,富有生活哲理的谚语,他就想着身在其中的快活。
 
  香草坐在花轿里想着自己年轻时候的摸样,觉得真有趣。德坤已经七十岁了,完全可以做姑夫叫爸了。男人么只要有力气。管他年纪大与小。自己快五十岁了。将就着过日子吧。
 
  不过,她一点没有想过德坤会在小镇上买了门面房开了一家红白喜事店铺,并且让她来当个老板娘。香草喜欢德坤拉段二胡,声声如泣引起她的共鸣,触动了她心中的苦难那根弦。
 
  天上香满一轮,地上流光一片。一句流行歌词中说: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这是年轻人的歌。香草经历的世事沧桑使她留恋美好的生活。晚饭时见到满头银发的德坤,总想着跟着这住仁厚的老人相伴部生。又想着会有那么一天警察会找到自己,她会暗自落泪。是的,福根死了,欠债也不用还了,儿媳阿菊与女儿阿桃从此以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可是,自已是杀人的凶手啊。一旦福根的棺材浮起水面。肯定是罪责难逃。
 
  香草坐在店铺里,低着头。怕见到街上那些人流里忍然有人认出她来。呼叫她的名字。
 
  德坤的店铺里生意很好。德坤总是想到能干些事情,前天上午,德坤的朋友介绍来一个“哭丧婆”,“哭丧婆”名叫刘二根。是个五十几岁的男人。香草感到十分惊奇。
 
  刘二根长相清秀,戴上白帽子,他完全就是一个女人。
 
  德坤在夜里喜欢香草,男女之事王个月下来就力不从心了。他要香草钓住刘二根这棵摇钱树。
 
  这么钓住刘二根么?香草问老公德坤。
 
  你是女人么。我是老罗不中用啦。你想做些啥就做吧。反正这店铺以后也是你的了。德坤对香草说。
 
  三天后,德坤又对香草说,救了你是我人生最美丽的错误。假如不与你结婚。我还可以多活几年。现在我肯定不行了。
 
  香草说,是你身体真的不行了?以后我不同你睡一起就行了。
 
  不,是我的错。只是你不要到医院坠胎,我老来得子太幸福了;只是看不到儿子生下来,看不到孩子长大了,太可惜了。德坤说着话老泪纵流。
 
  德坤大哥,我不会离开这里的,这里有我的家,我会把孩子抚养成人。香草紧紧握住德坤的手。
 
  德坤的手灰黑色的像树皮粗糙,他颤抖着嘴说,我们两个或许就是六个月的缘份。我把你托附给了刘二根,他是我信得过的人。他是个好人,有一门好手艺。你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香草点点头。她一生要经历过三个男人。二十岁时,她的母亲带她一起找瞎子占过卦。瞎子说她要到第四个男人才有真正的好日子过。
 
  刘阿根是个男人,有着一身的哭丧的本领。他把儿子培养成人了,自己还是一独身,他一直有一个把手艺传授给儿子的想法。后来碰上了香草,于是就一路的发展,居然就生出了一个奇怪的野种,当天自己的儿子却死于车祸。
 
  所谓哭丧“婆”,就是人家死了老人或者子女,他们像孝子孝女一样跪在灵前哭诉:养育之恩无法还报啊,离别之苦哦天各一方。一套一套地诉说。声音凄凉悠长,把人感动得唏嘘长叹甚至泪流满面。湘南城乡拥有这种手艺的人越来越多,手艺越来越精湛,手艺高的人能把死人哭活,能把活人哭死。手艺的高低,决定着钱进口袋的多少。能否让人听了流泪是最重要的标志。哭丧“婆”的合作伙计常常是一个精瘦的老男人,老男人手中一把二胡,低着头闭着眼睛把琴声拉得如诉如泣,导引着哭丧婆的哭诉方向。二胡的近两百年历史,正是中国多灾多难的民族历史。由琴筒、琴皮、琴杆、琴头、琴轴、千斤、琴马、弓子和琴弦等部分,仿佛被揽入怀中,但又保持着雅致的距离。忽远忽近的空间,市井中的隐者的宝贝和玩物。一块咫尺短木,一柄简捷雕筒,一块普通的蛇皮,一串顺滑的马尾,外加两根亮丽的细弦,月色撩人。二胡的音色天生与水乡凛冽的寒风,天生与漠北的旷原,与北方黄河流域原野上屹立的石,犬牙交错的皇朝废墟相契合。庙会、节场、集市凋敝。书场、游艺、民间滩簧。
 
  哭丧“婆”刘阿根是五大三粗的男人,却有一门哀丧的好手艺,他像女人一样有好嗓子让人羡慕不已,他的名声传遍了十里百乡,他老婆死得早,既做姑夫又做娘,儿子考上一所职业技校,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寻思着要找一个老伴。
 
  经济再不好的贫穷人家,老人死了也要请一个哭丧匠哭上一天。家景好的要请七八个,让他们换班哭,十二个时辰哭声不断。跑灵光了呀,纸房跑灵光了呀。如此考妣地哭起来,就像跑的不是大地的灵光,而是人的灵光,甚至是人的生命。压抑的热烘烘的空气死气沉沉地勾勒出凝固的村舍和土地,而直冲云霄的光柱则势不可挡,决绝地坚定地源源不断地从地里冒出来。哭声让人感到害怕,同时还感觉膝盖发软,背心发凉,喉咙发干,眼窝发酸,头皮发麻,有人经不住对悲剧极具才华的渲染,也不出声地哭起来。假如没有儿子,他的手艺没法传下去,所以一定要找个外人当徒弟,如果他的手艺在他手里成了绝活,没有传给别人,死后他的灵魂就会变成游魂,不能投胎转世。哀丧“婆”刘阿根为此生意很兴隆,他想把这门手艺完完全全传授给儿子,他录了音常常在家里播放给儿子听,让儿子接受熏陶。全村人为此心上都笼罩着忧伤。
 
  香草见到刘阿根在外面哭嚎,在家中恢复了男人的本性,整天笑哈哈没有一丁儿忧伤。
 
  香草没有与刘阿根办理结婚手续,只是与他同居而巳。
 
  哭丧“婆”看似简单,刚开始也要吃苦的,要先学会哭天地,再学会哭鬼神,最后才学哭人。这世上活着的人,都是笑的多吧?面子薄,哭不出来了,要哭只能在心里哭。把他在世受的苦哭诉一遍。其实人生生死死,是用不着哭的。该哭的是天地,天地慈悲,造化了这样的人,让他们活个几十年,鬼神为了让他们活得有点滋味。所以最该哭的是天地和鬼神啊-----。当哭丧匠也配叫手艺?跪在死人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赚这种钱还不如去当叫花子?不是剑拔弩张就是阴风苦雨。就算是一张春雨过后的连天雨,我也不那么讨厌她了。
 
  香草今天非常漂亮,头发梳到脑后,挽成一个大髻,脸上泛出欢欣的红晕。
 
  镇外村边花坟是一座精致的石头坟。到了夏天,花坟四周都要开一片小喇叭似的白花,洁白无瑕,花的名字叫曼陀罗。香草就像曼陀罗开放的高雅,而香草内心蕴藏着的歹毒只是对应了福根。她爱着美好的生活。
 
  香凤镇五天赶一场,赶场的人很多,大多是乡下人。住在镇上的人把从纸房搬来的人叫乡下人,把自已当作城里人,而镇上的人到了县里面,又被县城的人当作乡下人,现在有钱人就是贵人,镇上新街店铺比较少,有些门面还关着猪和牛,但赶场的人也喜欢到这条街上来走走,仿佛是要看看纸房来的富翁们生活得怎么样。每次散场过后,街上都留下一片热烘烘的声音,经久不散。有些人兴高采烈地说着自已乡下的亲戚,对自已成为香凤人满足得有些心醉,对亲戚还在乡下则是充满了同情。可有时却又说漏嘴一般,说这些亲戚给自已增加了这样那样的麻烦,本不想答应的,可碍于情面不得不答应,一副受尽了折磨的样子。
 
  刘阿根回到家,有个媒婆跷着腿正在喝茶。这已经是第七个媒婆了,她们都在积极地给阿根张罗找婆娘。合适给阿根做婆娘的是我家香草,香草比刘阿根小了差不多二十岁,香草长得膘肥体壮,才三十几岁的年龄,确确实实就像电视里看到的地主婆,穿一件唐装光彩照人。香草在镇上开一片美容店,她又喜欢喝酒,借着酒劲天不怕地不怕地独自在河边散步,甚至与男人打赌摔跤,是个知名人物,看上去像母老虎,心地却十分善良温和,常做出一些让人惊奇的事情来。
 
  不管什么天气,香草都要打一把伞。香草打一把花雨伞,平添了几分洋气,像个英国贵妇。有娘儿们撇嘴,说她“窕窈”,也有的人说她毕竟是当过老板的女人,和一般娘儿们就是不一样。其实香草是怕淋雨,她现在一点雨也淋不得。十分闲适优雅的生活把她养得白胖富贵气。走路像企鹅福态。
 
  早晨,霞光万丈,但细看却可以发现霞光里有几块正在变黑的乌云。朝霞不出门,娘叫香草别去了,香草说,她就在村里附近转转。
 
  丈夫刘阿根出远门了,她自已把水缸里的水挑满,烧了一锅热水,孩子生下来,自已用煤油灯上烧红的剪刀剪断脐带,给自已煎了两个鸡蛋,还用热水把自已和孩子洗干净。“痛什么呀,像屙泡硬屎一样!”她太坚强了。
 
  香草再次豪叫起来,陪她的人说什么也没用,她说不行了她快要死了。娘叫她骂周褔生,这样会好受一点。香草果真骂起来,骂了一阵,没有因此好受些,她又像刚才那样叫唤起来。香草的叫声像波浪一样,“哎哟”地大叫一声,然后是快节奏的一连串哎哟哎哟哎哟。在香草痛苦的叫唤声中也往那方面想过,但这一切又和哀丧“婆”刘阿根无关,和疼痛有关,和羞耻无关。她只是一个需要爱与温暖的女人。
 
  香草在镇上有许多相好的男人,香草担心人们议论她。不再回到娘家的村上。
 
  湘南的春天雨水多,尤其是夜雨,一下就是两三个小时。在雨声的伴奏下,那些千奇百怪的声音只能用动物的声音来形容,有叽咕叽咕的蛙声,有窸窸窣窣的耗子声,有懒猪抒情似的哼叫,有大水牛的喘气声,有猫睡觉时整根喉管都在颤抖的声音,还有小猪吸奶的声音
 
  不少人便心领神会地互相打趣,你们听见猪唱歌了吗?好多人喜欢在雨声中干那事,雨打在帐蓬上噼啪响,可以掩盖住他们稀奇古怪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
 
  有一天晚上她换了一件碎花睡衣,双手抚在肚子上,她突然心血来潮,掀开衣裳,露出圆圆的肚子,香草的肚子就要爆炸了。她把这当成什么艺术品了?居然要哀丧“婆”刘阿根去欣赏。
 
  五十岁的香草嫁给刘阿根的五个月后就生下了一个胖小伙子,当然,刘阿根和香草双方都明白孩子是谁的种。但是,刘阿根很同情很可怜香草,他哭得很伤心。
 
  刘阿根的娘说:“不要紧,让她叫,还早着呢”。
 
  天黑以后,村上七八个娘儿们来了。她们早就听见香草的惨叫声了。
 
  如果香草生孩子能渡过难关,那就是老天给香草改邪归正的机会。
 
  栅栏里的猪突然哼起来。香草疼痛了两天两夜终于把孩子生下来了。
 
  刘阿根自己的儿子却在当天的一场车祸中死去,
 
  婆娘香草生下了三天的野种儿子,居然张嘴会叫爸爸和妈妈。
 
  刘阿根终于哭瞎了眼睛。一夜间竟然满头白发,成了一个真正的“哭丧婆。”
 
  香草是孩子满月时的一天,德坤死的。她没有哭,德坤家的亲戚朋友们不让她哭。
 
  香草觉得对不起德坤。她重活新生,五十岁上又有了自己的孩子,想都没想到。她要好好地活着,为了孩子。她已经不需要落泪了。刘阿根把她的所有眼泪哭干了。
 
  
责任编辑:胡俊月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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