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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之河

发布于:2024-02-27 13:36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孟琼川
 
  只有心向真理,才能走得更远。——作者
 
  
  那块绿地
  变得空旷了
  每一棵树都没有逃离
  每一棵树都坚守脚下的土地
  是飘落的树叶让出了天空
  是衰退的青草让出了土地
  冬天
  因为萧瑟而辽阔
 
  当我写下这首诗的时候,时间的指针已经走到了2024年1月19日。
 
  我觉得是时候了,该完成那部早就想完成的小说了。小说的初稿已于四个月前写就,但是我不满意,我希望它更完美些。
 
  这是一部自传体小说,我是小说的主人公,我认为没有比写自己更容易的事了。当然,不只是写我自己,也写那些和我的生活有过交集,以及没有过交集的人。
 
  我不是独立存在的个体,我和人们相依相存,我和社会相融相生。我想用我的笔,再现经历过的生活,再现经历过的时代。我想为自己发声,也想为他们发声。我的经历未必有代表性,但是那是时代的缩影,展现它是我乐意做的事,也是有意义的事。
 
  我想从一张照片开始回忆。
 
  全家照
 
  这是一张黑白照片,数码扫描的,原始的那张已无处可寻,照片上没有记录拍摄的时间。
 
  照片上共有九人,姥姥不在上面,所以称之为“全家照”并不妥。我不知道姥姥为什么没和我们一起照。为此,我的心里是不高兴的。姥姥是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的,是我们家的一个重要的家庭成员。
 
  照片中有两个大人,那是我的父亲和母亲。还有七个孩子,那是我和兄弟姐妹们。妹妹坐在父亲的腿上,弟弟坐在母亲的腿上,父亲和母亲坐在同一条长凳上。我站在父母中间,其余的人环绕着父母站着。
 
  那时候的我大概是五岁,我只能用“大概”这个词,照片上没有时间记录的痕迹。很明显是夏天照的,我们都穿着单衣,我穿着连衣裙。我,梳着短发,齐耳,中分,圆脸,两只眼睛如黑豆。
 
  这是我保存的最早的,也是最齐整的一张照片。不知道为什么,照片上的人脸上都没有笑容,嘴角一律下垂,只有大姐是微笑的,牙齿微露,想必是为了照得好看些。看着人物的神情,好象是为了分别而照的,亦或在照相之前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我记不得了,也不想去打听。我虽然没笑,但是我应该是快乐的,因为童年的我很少有不快乐的时候。
 
  在接下来的叙述里,我想用“她”来指代自己,因为我不想人们在看这部小说的时候被强行认同。“她”距离现在的我已经有四十六年了,这是一个很长的时间段,比法国女作家安妮·埃尔诺写《一个女孩的记忆》相隔的时间段还要长。也许,只有距离较长的时间,才会想到写带有回忆性质的东西。
 
  记得在哪里曾看到过一句话:当一个人开始回忆时,他(她)已经老了。的确,我感到自己正日渐衰老,以不可阻挡的趋势一天天走向衰老。衰老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因为这一天必然要到来,而对必然要到来的事,恐惧无益,只需面对。就像死亡,谁也不可避免,谁都终将要面对。
 
  看着照片,我的记忆被拉向过去,拉向那遥远的年代,拉向1978年。这张照片拍摄的具体时间无从考证,因为没有人确切地记得那天是几月几日,我没有去问照片里尚在的人,只是根据照片中的人物模样加以推测。
 
  我能够回忆出比这张照片更早先时候的事,我的头脑里存有模糊的记忆。我还是依凭推测,最早的记忆可能是在三岁左右的时候,也就是1976年,我是1973年出生的。比这更早些时候发生的事,我的头脑里没有记忆,一点都没有,这是我记忆的起点。
 
  一
 
  一个夏天的早晨,她从床上醒来,她看到了头顶上的白色纱纹帐,看到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和她同睡一床的两个姐姐都不在。她被尿憋着,不由自主地往床边爬去,她看到床边有一个矮凳子,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借助凳子下到了地上。那是她第一次没有依靠父母和姐姐们的帮助,她开始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立行动。在这之前,她也试过几次,但是都失败了,而这一次,她成功了,稳稳地站到了地上。她小小的心里很是高兴。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意识到了独立。
 
  一个在襁褓里的孩子是不独立的,一个不会走路的孩子也是不独立的。独立首先得依赖于身体的功能。只有当身体发育到某个阶段时才能独立。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个重要的节点,在这之前,她是完全依赖于父母的,离开父母,她什么也做不成,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安静地待在一个他们要她待着的地方。
 
  从这个早晨开始,她可以独自行动了,她发现自己有了新的本领,而这个本领对于她来说意义非凡。既然可以从床上爬下来,那就能平稳地走路了,她就可以去她想去的地方了,虽然还不能走远。她也可以自己到床上去了,同样是借助于凳子。她可以在想睡觉的时候自己爬到床上去,或是在她醒了之后自己下到地上。
 
  她不象那些依赖母亲怀抱的小孩----对独立行动没有很深的渴望。从她记事起,她就从未在母亲的怀抱里待过,她根本不知道母亲的怀抱是什么滋味,也就不可能留恋母亲的怀抱。她的记忆里甚至没有母亲手心的温度,因为在她的记忆里,母亲从未牵过她的手。所以她才对独立行动感到特别的高兴和渴望。
 
  那个夏天的早晨,是她的人生的分水岭。
 
  白天,父母常常不在家,总是在某个地方忙碌着,为了养活姥姥、她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她出生在一个小镇上,家里没有田地,靠父母的工资生活。
 
  那个时候,应该是弟弟刚出生,可能尚未满月,也可能已经满月了。即便我现在问母亲,可能她也说不准那时候的具体时间,甚至头脑里没有留存那样的画面,母亲已经是近九十岁的高龄了。父亲已经去世十七年了,无从问他了。
 
  在那之后,她曾在大街上看到过红卫兵,一群带着红袖章,挥舞着小红旗,身穿绿军衣的人们在街上浩浩荡荡地走过,群情激奋,呼喊着口号。她还在小学门前看到过脖子上挂着小木牌的人,头低着,在门前来来回回地走着。木牌上写着字,字上还划着大叉叉,那时候她还不认识字。她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人,为什么会那样,她对此充满了好奇。她没有向家里人讲述看到的一切,她总是这样,默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从不问人,也从不和别人说。稍大些后,她才从人们口中无意中得知那些人是牛鬼蛇神,是犯有错误的人,是批斗的对象。
 
  二
 
  那个夏天,早晨,她穿着短衫短裤,从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醒来,床的四周有蚊帐罩着。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和她同睡一床的两个姐姐都已经起床了,不在屋里。她睡在外间,和外间相连的是里间,里面有两张床,一张床是父母和弟弟用的,一张床是姐姐和妹妹用的,哥哥单独住,住在和这个里外套间相邻的东屋。那时候她家有三间卧室和一间厨房。
 
  她往里面望了望,里间里也没有人,床上空空的,其实,弟弟可能睡在床上,只是因为有蚊帐,而且他还那么小,也许是她没看到。
 
  她急急地下床是因为她被尿憋着,快要憋不住了。她来不及吵醒任何人,在本能的驱使下踩着不知是谁放在床边的矮凳子下到了床下,那是她第一次自己下床。到了地上,她急急地找鞋子,鞋子不在床前的地上。她趴下身子往床下望,就在这时,热热的尿液从身体里流淌出来,流到了腿上,又流到了地上,脚下的泥土地被浸湿了,脚上也沾湿了一点。她感到很沮丧,只差一点点,她就能成功了。她希望她能憋住,能在找到鞋子并穿上鞋子后把尿撒到尿盆里----那个像痰盂一样的器皿,那样的话,她一整天都会感到快乐的。可是,她失败了。她感到难为情,也感到羞耻。她静静地撒完尿,穿上鞋子走出房间,她不想停留在那个让她感到耻辱的地方,她是逃一般地离开的。
 
  从那以后,她有了个体存在的意识,意识到了自己这个个体的存在,因为,她开始有了有意识的喜怒哀乐,而不只是条件反射式的,她开始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思考,这个思考是伴随着独立行动而产生的。
 
  三
 
  她出生在一个兄弟姐妹比较多的家庭,准确地说是七个,她排行第五,有一个哥哥,三个姐姐,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兄弟姐妹年龄相差不大,正好都间隔两岁,那时候她的父母身体都很好,正当盛年。对于幼小的她来说,是难以知道父母是何等的辛劳的,因为他们并没有在她眼前辛劳着。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白天在家里很难看到他们,只有在吃饭前后的时间才能在家里看到他们的身影。留在家里的是守寡的姥姥和几个半大的孩子。
 
  兄弟姐妹们经常有摩擦,有时是因为争抢食物,有时是因为玩,闹掰了;有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小事,她们吵架,生气,然后各自散去。姥姥虽然在家,但是管不住她们,她们都不听她的。姥姥有一双裹脚,这限制了她的行动,她们总是能在不耐烦听她说教的时候跑开,留下姥姥在原地干站着生气,最后只好放过她们,独自去忙活了。
 
  姥姥是个闲不住的人,总是忙个不停。家里的活大多是姥姥在做,总也做不完。白天,父母都去上班了,家里只有姥姥一个大人,姥姥帮家庭扛起了重担,承担了很多家务劳动,这让她的父母省心不少。
 
  姥姥是个心灵手巧的女人,很会做女红,纳鞋底、缝制衣服、做毛窝鞋等等,这些活姥姥都手到擒来。冬天的时候,全家人都穿姥姥做的毛窝鞋,姥姥做的毛窝鞋合脚、漂亮、暖和。毛窝鞋的鞋面和鞋邦是用鸡毛、鸭毛或鹅毛做的,鞋底是用干稻草搓成的麻绳密集地编织成的,鞋底还绑着三寸高的木屐,可以隔开地面的寒气,但不能急走,更不能奔跑,只能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她和兄弟姐妹们都很喜欢围着姥姥,听姥姥讲故事。姥姥最爱讲的一段是如何机智地应对日本兵盘查的往事,姥姥讲的有声有色,她们都听的入了迷,她不知道日本兵是谁,但是她假装听懂了。
 
  姥姥四十多岁就守了寡,姥爷是生病死的。母亲出生的时候,姥姥还有两个子女健在:舅舅和大姨。姥爷去世后,姥姥自愿选择和母亲一起生活。就这样,姥姥从守寡起就一直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直到去世。
 
  光是那一日三餐就够姥姥忙活的了,十口人的饭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做饭的时候,姥姥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忙个不停,一双小脚象生风似的。用水只有院子里的公用自来水。土灶里需要添柴火,需要往灶膛里扇风,煤炉里需要添炭,掏灰,也需要扇风,锅上需要照看。每次做饭,姥姥都是忙上忙下的。有时候,姥姥也会喊姐姐们帮忙。如果有空闲,姐姐们大都会搭把手,帮着烧锅、淘米、择菜,但是,大多数时候她们都是没空的,因为她们要代替父母照顾幼小的妹妹和弟弟。那时候,她还小,虽然不需要人照顾,但是干活也插不上手,她多是独自一个人玩耍,直到吃饭时喊她,她才会停下来。
 
  吃饭的时候,一家十口人围坐在一起,一张矮圆桌,八个矮凳子,一个挨着一个。妹妹和弟弟分别坐在父母的怀里,她坐在矮凳上,她的脚可以搁到地上。圆桌的中间放着一大盆菜,那是一个小盆,而不是大碗。就这,中途还要往盆里添菜。饭桌上,父亲总爱说“呆头呆脑,饿死拉倒。”,她们没一个傻的,个个都不老实,一个劲地往碗里夹菜,腮帮子鼓起来,嘴里不停地嚼着,偶尔还会被饭菜噎着。她蹲在他们中间,津津有味地吃着,总是吃得很饱。中午的菜大多是黄芽菜炒肉丝,勾兑了生粉,浓稠稠的,香喷喷的,有时是丝瓜烧豆腐或清炒南瓜丝,这三样菜在饭桌上经常出现,总是吃不腻。偶尔也有鸡鸭鹅鱼上桌。
 
  她有一次吃鹅的经历,家里把吃鹅当成了一件大事,数年之中也只有那一次吃鹅肉的经历。那是自家养的大白鹅,夜里被黄鼠狼咬死了,内脏丢失了一部分,鹅肉倒是完整的。那是一只很肥大的鹅,很有力气,它的嘴吜人很疼,谁要是不小心被吜到了,皮肤上就会青紫一片。小孩子都不敢靠近,看到大白鹅就躲着走,还经常被大白鹅追着跑。大白鹅死了,她们都很难过,她是一点都不希望大白鹅死的,也不想吃它的肉,虽然她很想吃鹅肉。她们好像都对大白鹅有了感情,鹅肉实在舍不得扔掉,毕竟能吃到鹅肉是极少的,鹅肉被烧制了出来,她们都大快朵颐了一顿,鹅肉很美味。
 
  她很少见到钱,只是偶尔看到一分、两分的硬币,她没有零花钱,也没有花过钱,没有用钱买过东西。买东西的活大多是姐姐们去做,父母不放心她,怕她把钱弄丢了。她们都以能为家里做事为荣,因为那饱含了父母的信任。她不去想钱,因为她有衣穿,有饭吃。父母虽然都有工作,但是工资都不高,父母的工资只有二十几块钱一个月,要养活一大家子,生活总是捉襟见肘。
 
  四
 
  她住在一个大杂院里,从空中俯看像一个巨大的口哨,长长的巷子是口哨的长嘴,连通着大杂院和外面的世界。她家是在巷子的里面-----口哨的圆的那部分。
 
  院里有四户人家,和她们家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在她出生之前的三年前就生活在了一起,直到她八岁那年搬家才分开。她的第一次独立行动就是发生在那个大杂院里。
 
  除了她们一家,另外三家分别是宋奶奶一家,和她们家一样人口比较多。还有一家是一个男的独住,是南京下放的知青,比较有文化,是母亲单位的头头。还有一户是孤老头。宋奶奶有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小女儿A和她一般年纪,可能比她稍大两岁,个头比她略高些。她只对年龄相仿的人感兴趣。几户人家相处的还算和睦,不是很亲热,但是也没有什么大的矛盾,大杂院里还算和平。
 
  在那个大杂院里,她生活得很快乐,可以说是无忧无虑。虽然无忧无虑,但是她还是感到了贫穷,确切地说,就是只有三顿饭可以饱腹,很少有零食解馋。食物是匮乏的,衣物也是匮乏的,她经常感到愿望难以满足,即使是最想吃的蛋卷也买不起,就连一分钱一根的冰棍也没钱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卖冰棍的人推着或骑着自行车从面前经过再走远,目光紧紧地锁定车后座上的木箱子,箱子里有用厚棉被盖着的冰棍,一分钱一根的水冰棍。
 
  每当这个时候,她对食物的渴望不能满足的时候,就会感受到贫穷的滋味。宋奶奶家的小女儿A在她面前炫耀地吃着蛋卷的时候,她只能狠狠地咽口水,她不知道蛋卷是什么味道,从哪里买的,贵不贵,很嫉妒A有蛋卷吃而自己没有。她想蛋卷肯定很美味,因为A总是吃的很慢,很享受的样子。她能闻到香味,那奶黄色也很好看,不管她如何盯着看,A都无动于衷,就是不让她尝一尝.而她除了等待施舍外根本没有别的念头可想,她的渴望总是落空。
 
  失望之余,她只好走开,象一个没人疼爱的小女孩。她不会回家找母亲要,因为她知道那等于白费力气,说不定还会让母亲生气,对她留下坏印象。而她是很怕给母亲留下坏印象的,那对于她可是很不妙的事。她不会讨好母亲,但是她也不想触霉头,她不敢冒险,她宁愿不吃蛋卷也不想失宠于母亲。虽然她并不懂得其中的道理,但是她却象个自作聪明的小孩那样知道怎么避祸,她很为自己的这个特殊本领而感到得意,她总是很敏感,很小心。
 
  她的努力是有成效的,母亲对她还是比较疼爱的,除了从未抱过她,和她不说多少话,她没觉得母亲对她有什么不好。她觉得母亲对她的态度和对妹妹的态度差不多,这一点还可以从春节时母亲给她和妹妹做新衣裳上看的出来,而她的姐姐们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们春节时不是总有新衣服穿。
 
  有一年春节,大年初一的早上,她和妹妹穿上了一模一样的新衣服。那是一件崭新的外罩褂,罩在棉袄的外面,衣服很合身,大小刚刚好。衣服的底色是粉色的,很鲜亮,小立领,布盘扣,盘扣那里的底布还绣着花,衣服很漂亮。穿上新衣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小公主,她特别高兴的是,妹妹的衣服和她的一模一样,只是比她的小了一号,这让她觉得她和妹妹像是孪生姐妹,她和妹妹的关系似乎比别的姐姐更亲近些,为此,她更喜欢妹妹了。她又觉得那是父母的特意安排,是有意要她和妹妹要好的。那年春节,她过得很开心,因为有可以炫耀的新衣服。
 
  邻居们都看见了,新衣服向他们释放出一个信号,那就是她们都是受到父母宠爱的孩子。过年的时候没有新衣服穿是很沮丧的事,甚至是丢面子的事,会被邻居们耻笑,甚至还会遭到落井下石,连带着对孩子也冷淡起来。那一年春节,她的四姐很不开心,父母没有给四姐做新衣服,四姐一个人孤伶伶地依靠在院墙外的角落里,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平时,对于穿旧衣服她是不以为意的,她的衣服大多是姐姐们淘汰下来的。因为长个的原因,一件衣服总是穿不长久。大杂院里流行一句话:老大穿了老二穿,缝缝补补老三穿。她们家也是那样,大姐穿小的衣服给三姐穿,三姐穿小的衣服给四姐穿,而等到四姐穿小的时候,衣服往往很旧很破了,所以父母只好给她做新衣服,她就偶尔会有新衣服穿。妹妹和弟弟也和她一样比较幸运,有几件新衣服。
 
  她们的衣服虽然旧,但是很少有补丁,因为家里的生活条件还是说得过去的,毕竟父母都有正式工作,都有工资,又是城市户口。每年父母的单位都发布票、粮票、油票和豆腐票,那些票都是按人头供应的,她家人口多,领的票自然也就多。那个时候国家正处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实行的是票证经济,买东西要凭票购买,所以她家买的东西也就比人口少的人家多些,那些东西全家掏换起来用就显得充裕些,惹得很多人羡慕。
 
  她的鞋子上常有补丁,夏天,塑料凉鞋上总是有父亲亲手补缀的补丁。补丁是从废弃的凉鞋上剪下来的,因为和新鞋子的颜色不同,所以很扎眼。补鞋的时候,她亲眼看着父亲从旧的凉鞋上剪下一小块,放到火炉上烤,等到塑料融化了再迅速地粘到要补的鞋子上。并不是凉鞋不结实,而是她太好动了,整天在外面玩,蹦蹦跳跳、跑来跑去的。家里总舍不得把断了带的鞋子扔掉,一双凉鞋总是要穿一整个夏天。到第二年夏天,缀有补丁的鞋子小了就自然淘汰了,放置在一边,留作给新凉鞋作补丁用。她的雨靴上也常有补丁,雨靴是橡胶的,很容易坏,她的雨靴大多是姐姐们穿小了淘汰下来的。
 
  不光是她的鞋子,家里的锅也常有补丁。那些铝锅铁锅用的时间常了,锅底就会出现窟窿,找到专营此生计的人补一下再继续使用,窟窿那里赫然填堵着融化的铝液冷却后形成的补丁。
 
  五
 
  住在大杂院里的人都很客气,但是也有矛盾发生。比如她家的猫到别人家里偷腥被逮着了,有时会失踪一两天,有时回来的时候身上会带着伤。那时候,很多人家都养猫,她家也总是养猫,从未断过。她不知道家里养猫是因为家里有老鼠还是因为猫可以逗趣,总之,她是很喜爱猫的。猫是她的玩伴,任何时候,她想逗弄它了,它都会陪她玩。她的身上经常有猫的抓痕,冒着红红的血珠子,看着怪瘆人的。
 
  有一回,为了救跑到屋顶上的猫,她的胳膊被猫的尖利的爪子划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她疼了很多天,那时候正是夏天,她只好穿着长袖衫遮挡。还有一次是在夜里,半夜里外面下着雨,她听到猫叫声,发现猫不在家里,猜测那是她家的猫,于是从床上爬起来,循着猫叫声找了出去,最后把猫从房顶上救了下来。她把冻的瑟瑟发抖的猫放进暖和的被窝里,猫在她的被窝里呼呼地睡到天亮。
 
  她常听人们说“疼猫疼狗有好处”,大家似乎都把猫和狗当成了吉祥物来饲养,她不知道有什么好处,她只是单纯地喜欢猫,她家的猫总是受到善待,地位和人差不多。人有吃食的时候,猫就有吃食。她喜欢喂猫,用嘴巴把饼嚼烂喂给猫,猫总是吃的很香甜。猫吃惯了带着她的口水的饼,对她格外亲近,她觉得她和猫的声息是相通的,事实也的确如此。猫总爱蹲伏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等她走近时一跃而起,扑向她的裤脚,那扭动跳跃的姿态总是能逗笑她。只要有时间,她就会和猫玩上一会儿,猫总是显得很有兴致。
 
  她家没养过狗,一次都没养过。猫从未让她失望过,猫向她邀宠的方式很多,除了主动逗趣外,还会捉老鼠。家里只要养一只猫,老鼠就没了容身之地,那些躲藏在角落里的老鼠最后都会逐一落网,没有侥幸逃脱的。观看猫捉老鼠也是很有趣的事,猫经常就在她的眼皮底下捉老鼠。它那高高撅起的屁股,扭动的身姿,全神贯注的模样总能轻易地逗笑她。猫像是天生的演员,在她面前上演着猫捉老鼠的大戏。她看它闲着了,就拿过一张纸揉成团扔给它,看着它追逐着纸团跑,用两只前抓不停地抓起放下再抓起,猫喜欢活动的东西。有时候,她还故意捉老鼠给它,看它怎样处置可怜的小老鼠,那时候的它是很残酷的,老鼠的命运可想而知,猫和老鼠可是天敌。
 
  她发现猫的本领不止会逮老鼠,还会逮麻雀。她家的厨房里经常飞进麻雀,只要把猫关进飞有麻雀的屋子里,猫总能捉住麻雀。猫在她的眼里很有本领。猫很会爬树,能一口气蹿到很高的树杈上,还显得毫不费力。她在树底下仰望着它,羡慕它有攀爬的本领。它的身姿是那么轻盈,简直让人叹为观止。到了冬天,猫成了热捂子,可以给她取暖,她和猫经常睡在一个被窝里,猫的头枕着她的胳膊,好像孩子睡在母亲的臂弯里。猫睡觉的时候会发出呼噜呼噜声,睡的很香甜。对人没有敌意的猫往往很幸运,它能得到施舍,而且不会受到虐待。但是如果它有偷腥的习惯可就不妙了,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能善待别人家的偷嘴的猫的。
 
  对于猫,她是不分彼此的。来她家偷腥的猫从不会受到驱赶,更不会受到伤害,相反,她会毫不吝啬地施舍,甚至想把猫留在家里。她家的猫却常常因为到别人家偷腥而被伤害,那种可恶的行为就发生在大杂院里,至于是谁干的,她没有证据,但是猫的惨叫声就是从大杂院的某个角落里发出的。如果循着声音去找,多半很难发现作恶的人,因为受了伤的猫会迅速逃离现场。受了伤的猫无心在外逗留,它会悄悄地跑回家,躲在角落里呻吟,或是跑到它喜欢的主人面前摇尾乞怜。
 
  她家的猫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每隔一段时间就受伤一次。伤痕是触目惊心的,从伤口的形状很容易看出来是被人用烧红的火剪烫伤的,小手指宽的伤口露出粉红色的肌肉组织,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周围的毛发被火燎没了,伤口很突兀。每当看到这个情形,她都感到很心痛,把受伤的猫抱在怀里,不停地抚摸它,安慰它,用家里最好的食物喂它。猫得到了安慰会慢慢安静下来,似乎忘了疼痛。她为凶手的残忍而愤怒,也为自己家里不能给猫提供美味的食物而伤心。猫偷的肯定是鱼肉一类的荤食,因为家里的饼总是够它吃的,而且随时需要都可以喂给它。
 
  在我写这部小说几年前的一天,也是距今为止给我印象最深最近的一次,我对猫受伤事件仍记忆犹新。
 
  那只大黄猫是我从外地的宠物市场花了两千元买来的,体型和一般的猫差不多大。没想到一年后,猫成年了,体型变得非常大,尾巴又粗又长,显得雍容华贵,黄白相间的毛色很漂亮。那是一只公猫,走起路来虎虎生威,但是并不凶猛。
 
  它的存在是那么显眼,很难让人不注意到它,它既有宠物猫的温顺,也有野猫的野性。白天它很少独自在家,总是在我出门的一霎那蹿到门外。等到中午和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才从某个地方迅速地跑出来跟随着我进家门。它好像掌握了我的行踪似的,总是能掐准我回家的时间。我猜想它为了等我,一定在门外附近的地方逗留了很久。它很通人性,很漂亮,当它待着不动的时候,像是一件艺术品。
 
  现在我要讲讲那次它受伤的事了,那是它唯一一次受伤,我的印象很深刻。
 
  那天晚上,我正躺在床上看书,它跑到了我的床上,默默地趴在旁边,出奇的安静。一般它很少主动到我的床上来,除非我呼唤它,示意它到床上来或是把它抱到床上来。我注意到了它的反常行为。它的屁股朝着我,整个脊背都朝着我,保持着蹲的姿势,一动不动,一声不响,而不是惬意地躺着。我觉得它是在向我传递一个信号,想让我看见什么。我放下书,静静地看着它,寻思着。这时,我闻到了一股臭味,一股腐烂的味道,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经验告诉我,它可能受伤了,而且是我最怕看到的那种烫伤。我仔细地检查起来。
 
  它的毛发很厚很密很长,我扒拉着它的毛发,扒拉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它的后脖颈处发现了伤口。伤口是那么的触目惊心,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难过的要落泪。凶手很狡猾,很可恶,专找猫嘴够不着的地方烫,让猫无法自愈。伤口比我以往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严重,伤口很长,很深,已经伤到肌肉组织了。伤口呈“楔”字形,粉红色的肌肉外翻着,伤口处化着脓,看样子受伤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想它肯定是忍受了很久,直到伤口感染化脓疼痛难忍才来向我求助的。我觉得那伤口像是在自己身上。
 
  惊悸之余,我在第一时间给它治疗。我找来碘伏、医用棉球和云南白药(我的脚趾上容易长鸡眼,治疗鸡眼的时候要用到这些,家里就有没用完的),我还找来了阿莫西林。阿莫西林在我看来像是神药,感冒了,伤口发炎了,或感到身体里某个部位不舒服了,我都会吃几粒,好像它能包治百病似的。
 
  我像个外科医生那样,用碘伏清洗猫的伤口,在伤口上洒上药末,外部处理就算结束了,我松了口气。但是我知道这还远远不够,还得给它喂点消炎药,那样它的伤口才能好的快一些。我采取了通常的做法,把阿莫西林的药末塞进一截一截切好的火腿肠里喂给它。一开始,它闻到药末的味道有点抗拒,但是我一遍一遍地抚摸它,它终于都吃了。看到它吞服了一整粒的阿莫西林,我的心放下了,我知道它安全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样的事我还要做上几遍,一天三次给它清洗伤口、敷药和喂药。大黄猫变得很配合,似乎疼痛的减轻让它意识到了什么,眼见的它更依赖我了。它甚至主动来到我的身边,蹭着我的裤脚,好像在提醒我该给它喂药疗伤了。我觉得那一刻它就像是一个有着低智商的小孩,让我感到欣喜。大黄猫的伤口不到一个星期就痊愈了,它又像往常一样生龙活虎了,又跟随着我的节奏开始了早出晚归的生活。
 
  大黄猫从不在家里拉屎撒尿,比养宠物猫省心多了。它从不洗澡,但是它的身上很干净。它很少在家里吃食,可以在外面填饱肚子,很省心,我觉得它是一只神猫。我很珍爱它,视它如宝,但是它还是走了,某一天突然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小区里多了几只和它很象的小黄猫,一样的毛发,只是体型较小,我固执地认为它们都是大黄猫的后代。我想大黄猫肯定是被人家扣留了,它再聪明也斗不过人类啊。我想只要大黄猫能健康地活着就行了,和不和我在一起都是可以的。我也想把它找到,但是却没能如愿,我的心里始终都是遗憾着的。
 
  写到这里,我该收笔了,猫只是我生活中的一个小小的陪衬,不是生活的全部,也不是最重要的部分。现在,我再把回忆拉回到那个“她”生活的大杂院,我尽可能地多回忆一些,笔墨尽可能地多一些,这样才能让她八岁以前的生活不至于显得贫乏。
 
  六
 
  大杂院里有数间平房,都是草瓦房。房顶上是一层瓦,起脊,墙体是草、泥沙和石子的混合物。站在外面,可以看到房屋的中间高高地凸起,两边呈斜坡状,有檐,南面墙上有窗,不大,一个房间只有一个。站在里面看,房屋正中是梁,一道横梁,三根竖梁,支撑着屋脊,粗粗的圆木裸露着,横梁上吊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有馒头或饼,有时候也存放其它食物,以防孩子们偷吃,却忘了老鼠经常会钻进篮子里偷吃。
 
  天气好的时候还好,遇到下雨天,特别是夏天,一阵雷暴雨过后,墙体就露了形。有一年夏天下大雨,大雨肆虐了好几天,屋顶上有的地方漏雨,屋里的地上放着好几个盆。等到天放晴的时候,墙体被雨水泡坏了,墙上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洞,从洞口可以看到泥沙和草,父亲趁天晴的时候把洞和屋顶修补好了。
 
  院子里有一个公用自来水池,是用水泥砌成的,有一米多高,就在她家的门前,在院子的中央。水池周围还有一块圆形的水泥地坪,边缘有一圈高出的基石,和周围的泥土地界限分明。水泥地坪已经破损了,有几处豁口,水经常从水泥地坪上流到泥土地上,水泥地坪被水冲刷得发亮。公用水池使用频率很高,大杂院里的人都用它,从早到晚水池边不断人。院子外面的马路对面是县实验小学,学生们经常跑到院子里来喝水或用瓶子装水,有时候还在池子边打起水仗,大杂院里总是闹哄哄的,鲜有安静的时候。夏天,那个水池还成了孩子们的泡澡桶,她也喜欢待在蓄满了水的水池里凉快。
 
  在大杂院里,她度过了童年中的最初几年。童年对于她来说,一切都是懵懂的,漫不经心的,记忆模糊的。
 
  我只能概括出大概印象,具体的事件所对应的人物和时间可能会有一点出入,不那么符合实际,但是大体上是那样的。
 
  她和大杂院里的人只有过一次小摩擦,那是和宋奶奶的小女儿A闹了一次小矛盾。在一次玩耍中,因为她没能托住A的身体,A受了点轻伤,为此,她不仅被A的父母训斥了一顿,还被A的父母告到她的父母那里,她被父母责备了。她怀恨在心,决定报复A。她报复的手段一点都不高明,她用同样的方法让自己受了伤,她是故意受的伤,但是却让A以为是A不小心造成的。她学着A的样子,在A的父母面前哭泣,但是A的父母却连问都没问,她向自己的父母告状,父母也没有训斥A,那件事在她的失望中不了了之了,她白白地受了伤,她感到很委屈,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和A会受到不一样的对待,从那以后,她变得更加小心了。
 
  她六岁就上了一年级。在六岁以前,她就是一个小屁孩,每天只知道玩。父母没有送她去幼儿园,很多孩子都不上幼儿园,她没有感到奇怪,每天心安理得地玩,到了六岁时直接读了小学。
 
  白天父母不在家,她成了没人管的小野孩,在大杂院里玩,或是在大杂院附近玩耍。有时候是一个人玩,有时候和别的小孩一起玩,她们一起玩泥巴,玩拾小石子,玩过家家,玩捉迷藏,那些在大人眼里看来很无聊的游戏,她们能玩上一整天,她们玩的内容完全依赖于自然生长的东西,或是凭借自己能拿取到的东西。
 
  家里不知道哪来的玻璃弹珠,五颜六色的,圆溜溜的,很好看。她和小伙伴们在泥土地上挖个比玻璃弹珠大些的洞,从相同的远处用手把玻璃弹珠依次往洞里打,谁先打进洞里谁就算赢。她的手指变得更加灵巧了,她的眼力也変得更准了。
 
  除了玻璃弹珠,她很少有玩具,但是有两样玩具却给她的童年增添了很多乐趣,那是父母用钱买来的玩具。一个玩具是会跳的铁皮青蛙,有着黑绿相间的条纹。只要把发条拧上几圈,青蛙就会在地上蹦蹦跳跳地走,直到发条恢复到之前的位置才会停下来。这个简单的玩具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兄弟姐妹们也都抢着玩,谁要是少玩一会儿,就会气的不行,铁皮青蛙在大杂院的泥土地上成天介响个不停。
 
  还有一个玩具是万花筒,纸做的,长的圆筒形,一端带有可视的玻璃圆孔,另一端是封闭的。当眼睛凑近玻璃圆孔往里面看时,轻轻转动万花筒,筒底就会呈现出变化的图案,五颜六色的小塑料石子拼成的有规则的图案,很漂亮。随着筒身的轻轻转动,图案不停地变换,能变换出好几种图案,这在她看来很神奇。万花筒几乎没有闲着的时候,总是从一个人的手里传到另一个人的手里,不论玩多久都不会觉得厌烦。铁皮青蛙和万花筒的寿命都不长,最后都被她和兄弟姐妹们玩坏了。
 
  她整天寻思着玩,家里,大杂院里,能玩的都被她玩遍了,只好到外面寻找好玩的。附近有一个气球厂,她经常跑进去偷气球。气球被埋在装满白色粉末的池子里,她混进厂里,趁无人看管的时候,伸手在池子里抓一把连忙塞进上衣口袋里就跑,每次都有收获。那些五颜六色的气球被清洗干净后吹的鼓胀起来,系上线,拿在手里牵着跑,她一边跑,一边看气球在头顶上飘。
 
  还有一家饼干加工厂。她常常咽着口水,站在旁边看着几个阿姨制作,看着那些香喷喷冒着热气的饼干被盛放在模具里。那些阿姨不让她靠近,更不会给她偷的机会,她只能眼馋地看着,然后郁闷地走开。
 
  那个在玻璃背面描金涂花的作坊,她也常去。她愣愣地看着那些手艺人,看着他们在玻璃背面透明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描绘,用五颜六色的涂料填满那些空白,在边缘描上金色的线条。站在镜子前,既能照身形,还能看到漂亮的图案。
 
  大杂院的西边,有一个油条铺,一米多高的柜台敞开着,朝外,柜台上堆满了油条。她没有钱买,只能偷。有一次,她和妹妹弟弟约好了一起去偷。她的头比柜台略微高一点点,堆叠的油条遮挡着她,柜台里的人看不到她,也看不到身材比她矮小的弟弟妹妹。她看看四周没人,伸出手从最底下抽出一根油条就往家里跑。柜台里的人发现了,追了出来。她和弟弟妹妹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没命地往家里跑去,在大杂院门口,她们被追上了,油条被收了回去。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敢偷过油条。
 
  七
 
  夏天的大杂院最有趣也最难熬,晚上经常停电不说,还有很多蚊虫。人们都爱在院子里纳凉,屋里根本待不住。大人们不停地摇着蒲扇驱赶蚊子,小孩们就在院子里玩耍。她用大人教的法子驱赶蚊子----在脸盆上沾满肥皂液,向蚊子密集的地方一下一下地卡过去,脸盆里很快就沾满了蚊子。体型小的昆虫还能让人忍受,那些体型较大的昆虫就比较招人恨了。蝲蝲蛄,俗称lu狗子,灰色的,容貌丑陋,总爱在夜晚的灯光下飞来飞去,喜欢往人的身上扑,让人躲闪不迭。她把它们捉住放进瓶子里,然后扔到外面,却怎么也捉不尽。对于大瓢禾和蟋蟀则比较亲善,可能因为它们的模样比较可爱的原因,她的观念是跟随着大人们的。
 
  晚上睡觉前要先捉蚊子,只有把帐子里的蚊子都捉干净了才能入睡。她睡在一张大床上,和她一起睡的大多是三姐、四姐,有时也和大姐一起睡,这种组合经常会变,不变的是她和那张大床。白色的纱帐透不进蚊子,但是,蚊子会在蚊帐和床没有闭合好的缝隙处飞进来,或是在撩开帐门的瞬间飞进来。她们一起捉蚊子,蚊子是那么多,即使头一天晚上捉尽了帐子里的蚊子,第二天早上仍会发现有蚊子钻进来,那些蚊子的肚子因为吸满了血而鼓胀着。
 
  她经常在帐子里发现臭虫,那是她最讨厌的一种虫子,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而且总是躲藏在帐子的角落里,捉住它有点吃力。她不敢用手触碰它,总是用棍子和布把它捉住,再用纸包好扔掉。
 
  停电的晚上,家里是睡不着觉的,院子里的人都到院外打地铺。院子外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人们都在地上铺上席子,支起蚊帐,在露天地里睡觉。这个时候,她们常常睡不着,把头伸出帐外,好奇地看着头顶上的星空,看闪烁的星星,父母在身边给她们摇莆扇。在夜空下,她们总是难以入睡,叽叽喳喳地说话,直到凌晨凉风吹起的时候才能安静地睡去。
 
  夏天的白天要有趣的多,除了玩乐,她还有一件更期待的事要做。大杂院的门前总是有推着平板车卖西瓜和香瓜的,车上堆满了滚圆的绿皮大西瓜和金黄色散发着香味的小香瓜,很多人围在那里争着抢着买。她和姐姐们也都围在那里,但是她们没有钱,她们也没打算买,她们只打算偷。大姐是倡议人,是领头的。大姐挤在最前面,她像别人一样摸摸这个瓜摸摸那个瓜,然后趁卖瓜的人不注意迅速地抱起一个瓜递给身后的三姐,三姐再递给四姐,四姐立即抱着瓜跑回家。我则配合着偷香瓜,我们从未被逮着过。夏天,我们很少自己买瓜,都是靠偷,白吃瓜,乐得不行。
 
  大杂院里有一个防震棚,父母告诉她那是预防地震用的,地震来临时要赶快躲到地震棚里才安全。家里还备有几个笆斗,如果来不及躲到地震棚里或是地震棚里待不下,就要躲到笆斗下面,她的瘦小的身子刚好能被罩住。她不知道什么是地震,父母从未讲述过给她听,但是她知道那一定是很可怕的事,会给人造成伤害。可是一次地震都没有发生过。
 
  母亲经常帮她捉衣服上的虱子。秋冬季节,晚上睡觉时,她脱下卫生衣或棉衣后,母亲就在灯下捉虱子,房梁的中间垂挂着一个电灯炮,发出昏黄的光。如果停电,就点上带有玻璃灯罩的煤油灯,光线更加地暗,隔一段时间,母亲就拧动旋钮调节棉芯的高度,让屋里保持光亮。那些虱子虮子最爱藏在暖和的地方,象卫生衣的夹缝里,棉衣棉裤的针脚走线那里,母亲总要花上一点时间,她喜欢睡在被窝里看,觉得很温馨,能静静地和母亲待上一段时间,即使不说话对于她来说也是幸福的。
 
  天气好的时候,大杂院里的人都喜欢坐在院子里,大人们就在太阳底下给自家的孩子捉虱子虮子,她们用篦子给孩子们一下一下地梳头发,用拇指甲沿着篦子边缘一划拉,虱子虮子就落了下来。她们一边捉一边聊着天,那景象很像是动物园里的那群猴子。她和姐妹们的头发上经常生虱子虮子,中午在太阳下晒一会儿,虱子就会从头发里跑出来,待在分叉处裸露的皮肤上,很醒目,很让人生厌。
 
  她的卷发更是给她带来了麻烦。她是兄弟姐妹里唯一一个卷发的人,在兄弟姐妹的眼睛里,她像个怪物,她的卷发经常招来姐妹们的愤恨,父母也不喜欢她的卷发,但是姥姥喜欢她,因为姥姥的头发也是卷的,为此,她觉得姥姥格外亲切。她太贪玩,好动,经常玩的满头大汗,因为不勤洗头,头发常常粘结,很难梳理,更容易生虱子虮子。她留不住长发,头发稍微长些,就会被父亲剪掉。父亲不带她到理发店去,自己在家里用剪刀给她剪。有时候剪成很短的短发,有时候手下留情,能扎成两个短短的羊角辫。有一次,父母不在家,大姐用烫红的火剪给她烫头发,想把她的头发拉直,她的头发上冒出一股糊味,她挣脱了,跑开了。
 
  大杂院的外面是一片空阔地,稀疏地种着几棵树,有柳树、槐树和桑树。不远处有一条河,自西向东地流着,不宽,河边长满了草。靠近水的地方最容易滋生蚊虫。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是平房,虽然她的个头小,但是也能看很远。有一次,她看到河对岸有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她以为是硬币,高兴地沿着河边跑,绕到对岸,结果到跟前了才发现是一块碎玻璃。
 
  洗澡总是一件难事。春天夏天还好,可以穿着裤衩在院子里冲凉,或是在家里的塑料桶里洗,天冷的时候就只能到澡堂里去洗澡了。距离家不远就有一个公共浴室,人们都叫作澡堂,那是县城里唯一一家浴室。大运河浴室的牌子在巷子口挂着。
 
  每逢澡堂开门营业的时候,都挤满了人。天还黑黢黢的,附近的人们就到澡堂门口排起了队,要排很长时间。因为都想早一点去,所以总有更早去的人。澡堂里面地方狭小,里间是浴池,是泡澡的地方。外间放着几个长条凳,用来堆放衣服,长条凳总是不够用,早去的人才能占到地方。池子里容纳不下很多人,一次最多能容纳二三十个人,只有早去的人才能下到池子里,迟去的人只好站在边上等,用毛巾沾着池子里的水擦拭身体。浴室里的气味很难闻,雾气腾腾的,很闷热。人是一拨一拨进去的。她和姐姐们一般一个月到澡堂里洗一次澡,如果没有人带的话,她是不被允许一个人去洗的。每次洗澡都要花很长时间,像是打了一场仗似的,她经常晕池,洗一次澡要到外间歇几次,被热气蒸得几近虚脱,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人们很容易生病,特别是小孩子,总是被大人带去打防疫针,还吃驱虫药,一种叫“宝腊糖”的药,不像是药,像是糖果,甜甜的。她亲眼看到粪便里有长长的粉红色的虫子。对于很多事,她都不明就里,只是听从大人的吩咐,知道那都是为了她好。
 
  八
 
  大杂院里有一个孤老头,一个人过。他很喜欢像她这样的半大的孩子,他总是愿意把糖果拿出来给她们吃,但是她们得听他的。他逗弄她们的方式就是叫她们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排成一排坐好,听他讲故事,或者跟着他学说饶口令或学做一个游戏。他教她们说的第一个绕口令是:扁担长板凳宽,扁担绑在板凳上,板凳不让扁担绑在板凳上,扁担偏要绑在板凳上。他一遍一遍地不厌其烦地教她们,她们说的对、说的顺溜时,他就给她们发糖果。
 
  他还教她们做游戏,他总是先做示范,然后叫她们学着做。有一个游戏她们玩了很多年,直到上小学了还在玩。游戏比听故事复杂一些: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伸出两只手,一边唱一边做动作,两个人的手有时自拍,有时对拍,动作很简单,但是要配合着说话,和说话保持同步。“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坐飞机;你拍二,我拍二,两个小孩打电话……”从一一直唱到十。这个游戏手脑口并用,能锻炼人的智力,对她来说很容易,很快就学会了,并且在对垒中总是赢。
 
  自小,她们兄弟姐妹的智力就显出了差异,她的智商似乎要高一点,学东西比较快,不论是数数还是识字,尤其是数学方面,她的能力似乎比同龄的孩子要强一些,甚至比大她两岁的姐姐还要强一些,这使得她的哥哥更有兴趣教她,也使得父母更喜欢她,她经常得到他们的夸奖,而且是毫不费力。她对学习的兴趣在那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下越来越浓厚,学习的兴趣一直得以保持。
 
  大多数的时候她都是愉快的,但是也有让她感到尴尬的事。她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坏毛病:尿床。为此,她很苦恼,也有点自卑。夜里,她总是在遗尿后醒来,身子底下湿漉漉的一大片。父母既嫌换床单麻烦,又因为没有多余的被褥,而且是在夜里,于是就用最省事的法子对付,在她尿湿的地方铺上一块干净的厚布,让她继续睡觉。直到第二天早上起床,父母才把尿湿的褥子拿到太阳底下曝晒。遗尿的孩子可不少,所以父母并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因为遗尿而责备她。大杂院里的人们大多认为小孩夜里遗尿是很寻常的事,根本没有人在意。
 
  对于遗尿,她最感苦恼,也深受其害,对于别人却显得无足轻重,提都没有人提起。大杂院里的人们看到晾在绳子上带有尿痕的褥子都习以为常,有时还会调侃一句:又画地图了,然后就若无其事地走开。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可不止她一个人的被褥,这使得她避免了很多尴尬,避免了邻居们的嘲笑,避免了父母的不快,也减轻了她因为遗尿而带来的不安。
 
  在上小学前,她的褥子总是隔三差五地在院子里晾晒。随着年龄的增长,她遗尿的频率越来越小了。她不知道那是病,大人们也不认为那是病,所以从未因之看过病吃过药,就那么任其发展。为了防止夜里尿床,她主动要求父亲在凌晨一点准时叫醒她,她已经掌握了规律,遗尿大多在前半夜,凌晨两点之前。这个办法很奏效。她尿床的次数越来越少,基本上被控制住了。上了高中以后,她不好意思再叫父亲半夜里喊她了,尿床的事偶尔还会发生。她的这个坏毛病一直持续到读高二,高二那年夜里遗尿过几次,高三时彻底消失了,一次都没遗尿过,这让她感到很神奇,也感到很高兴。她庆幸地想,在家里很好处理这件事,而且没有人责备她,但是到了大学,如果还遗尿的话,她该怎么办呢?那不是很尴尬,让她很难堪吗?局面如何收拾呢?她在心里暗暗感谢老天爷,她认为是老天爷帮了她的忙。为此,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双手合十地祷告,嘴里念念有词,一遍一遍地念着“阿弥陀佛,老天保佑”之类的话。
 
  她有过一次危险的经历。有一天,她独自一个人在外面玩耍,离开大杂院不远,但是比平时走的要远些。就在她自顾自地玩耍时,一个陌生的男人靠近她,哄骗她说:“你跟我走,我买糖给你吃。”看着陌生的男人,她害怕地撒腿就往家里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是她吓得惊魂未定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上小学之前能写的故事不多了,也有一些印象虽然深刻但并不愉快的经历,在这里我不想写了,觉得那些和我快乐无忧的童年相比是微不足道的。接下来,我要写读小学时候的事了。
 
  九
 
  她没读幼儿园,不知道为什么,父母没送她进幼儿园,她的姐姐们都上过幼儿园。到六岁的时候,她还在家里待着,妹妹也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和她一样也在家里待着。对她来说,这个时候还在家里就显得年龄有点大了。她经历过简单的家庭启蒙教育,对学习已经开始有了兴趣,看到小伙伴们都去学校了,她再也待不住了,嚷嚷着也要上学。父母这才开始重视起来,决定送她进学校读书。
 
  家附近就有一所小学----县实验小学,是县城里最好的小学,和她住的大杂院只隔了一条马路,走路过去,大人只要三分钟的时间。她的哥哥和姐姐们都是在那所学校里读的,而她却没能进那所学校,因为她的年龄小,没到七周岁,学校拒收。无奈之下,她只好到离家比较远的北门小学去碰碰运气。
 
  北门小学距离家比较远,一条在她看来很长很长的土路连接着家和学校。出了院门先向东走大约两百米,再折向北走大约1000米就到了。第一次去的时候,是父亲用自行车载着她去的,她坐在前面的横杠上,两只手死死地抓住车笼头,这样的机会对她来说少之又少,她紧张得手心里都出了汗。一路颠簸着到了学校,大约有十分钟这样,她是去面试的。一个很和善的女老师问了她几个问题,她马上就荅对了,那些问题她早就会了。女老师告诉父亲,说她被录取了,父亲很高兴,她也很高兴,没想到面试这么简单。就这样,她进了北门小学读书,她比别的孩子入学早了一年。那一年她只有六岁,那一年是1979年。
 
  十
 
  自从上了小学,她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的生活翻开了崭新的一页。她不再是那个没人管的成天只知道玩的小屁孩了,她成了一名在校的学生,她有了一个新的身份。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有了正式的学名,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开始把一个听起来很陌生、很奇怪的名字和自己对应了起来。在这之前,她都是被唤作“小五”或“五宝”,她在家里排行第五。自那以后,她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并且一直使用,从未改过。
 
  上学对于她来说是渴望已久的,是新奇的,学校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崭新的天地。她像一棵急切盼望长大的小树苗,在学校这片适宜的土壤里生根、发芽、成长,学校对于她来说是一个未知的世界。她始终都认为那是她成长的摇篮,尽管北门小学和实验小学比是那么的不值一提,学校是那么的破败和简陋,但是对于一心求知的她来说,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些她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
 
  学校的校园不大,约有多少亩地她不知道,她虽然喜欢数学,但是她不喜欢用“亩”作为单位来衡量。学校位于县城的北边,可能这就是校名的由来吧。学校唯一的校门朝西,校园里只有一排一排的平房、为数不多的树木和遍地的杂草。每个年级都占用一排平房作为教室,老师的办公室也集中在一排平房里,教室和老师的办公室是分开的,但相隔不远。
 
  校园里到处都是夯实的泥土地,空旷的地方稀稀疏疏地种着几棵树,有柳树、槐树和桑树,她只认识这三种树。她曾用柳条编织过帽子,曾撸下槐树花放进嘴里,还从桑树上采摘过桑葚。地上有的地方有草,夹杂着一种叫作“茅意子”的草,草心是白的,可以吃,有一股甜甜的味道,她和同学们总爱在课间寻找它。地上有很多洞眼,针尖大,用草尖可以从里面勾出一种叫“皮猴子”的虫来,很细小,青色的,卷曲着。
 
  学校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个公共厕所,靠近南门的裸露的砖墙上写着大大的“男”字,靠近北门的墙上写着大大的“女”字,顶上有“人”字形的屋脊。男厕和女厕是连起来的,中间仅用一道砖墙隔开,隔人不隔音。厕所是蹲坑式的,有二十来个坑位。厕所里很脏,台上经常有粪便,地上污水横流,一天到晚臭烘烘的,很少被及时清理干净。上厕所的人太多了,每到课间的时候,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课间十分钟根本不够用的,有些人直到上课铃响也没能排上队,很是让人懊恼,大家都默默地忍受着。
 
  有一回,她在学校厕所里等得着急,想起校外也有厕所,就放弃了等待,跑到校外。厕所就在学校西门附近,过了马路就到了。那是一个用篱笆夹成的简易厕所,没有顶,地方狭小,每次如厕只能容纳一个人,厕所的篱笆上没有字,她想当然地认为那是男女共用的。到了厕所跟前,她发现里面有人,于是就站在外面等,只有她一个人在等,这让她不感到心焦。等了一会儿,一个男生从里面出来了,她迅速地走进去。她很好奇,她看到了里面的场景,她只去过一次,因为条件过于简陋,觉得不安全。每次如厕对她来说都是一件很不开心的事,但是又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她和同学们都逆来顺受惯了,把学校奉为圣殿,把老师奉为神明,从未想到过抗议。
 
  这个部分是我最不想写的,只寥寥数笔地一带而过吧。接下来,我要讲述学校里的生活,那才是浓墨重彩的部分。
 
  十一
 
  学校的教室是如此的破败,设施是如此的简陋,门窗鲜有完好的,门板总是残缺的,门上的洞可以钻的进身材矮小的人。窗户玻璃鲜有完整的,呼呼地往里面灌着风,嗍着雨,学校里也没人过问,班主任也熟视无睹。她想班主任肯定向学校反映过,因为有时候那些坏了的玻璃会被换上完好的,但过不了多久又坏了,显见得是被学生故意砸坏的。玻璃很薄,一个稍微大一点的石子就可以把它砸碎。大概学校也拿那些爱搞破坏的学生没办法吧,所以学校就干脆不再更换玻璃,任由那些玻璃坏着。
 
  课桌是泥坯做成的,一个个独立的泥墩子,方方正正的,书、本子和笔放在上面,书包放在脚边,小凳子是从家里自带的。这样的教室,她只待过一个学期,到一年级下学期时,她就自己带课桌和板凳到学校了,那些泥土坯做成的桌子都被清理掉了,教室被腾空了。学生们带的桌子板凳高矮不一,班主任按照桌子高矮排座位,两张桌子并排摆放,教室里摆放了八排座位,每两排为一组,两组靠墙,两组放中间,组与组之间有过道,可以容纳一个人宽松通过。她带的桌子和凳子比较矮,被安排在教室的第二排。
 
  小学一到五年级,我都是在北门小学读的。但是我要分成两部分来写,一、二年级是前半部分,三至五年级是后半部分,因为二年级放暑假时,我搬家了,这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我的印象很深刻。随着搬家,我的生活环境发生了很大改变,但是学校仍然是那所学校。
 
  十二
 
  虽然家距离学校比较远,但是父亲很少接送她,不是父亲不想接送,而是因为她更愿意自己走着去上学。她的个头比较矮小,她还只有六岁,她的身体本来就比较孱弱,虽然没什么大病,但是感冒却是常有的事。她经常感冒咳嗽,咳的很厉害,上气不接下气的,而且经常是在夜里咳嗽,能咳大半宿,夜里常常睡不好觉,连累着父母也睡不好觉。每次咳嗽,她都被喂一种很甜的药,从父母的话语里知道那是止咳糖浆,很稠很甜,很好喝。她对咳嗽一点都不反感,因为她可以喝到甜药水。除了咳嗽,她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的毛病。
 
  她喜欢走路去上学,因为她实在贪玩,她喜欢一边走路一边玩,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一边走路一边踢石子。书包一点都不重,只有两本书----语文课本和数学课本,几个本子,一个铅笔盒。铅笔盒是长方形的,铁皮的,上面印有白雪公主的漂亮图案,铅笔盒是崭新的,是她最喜欢的学习用品。铅笔盒里有三支铅笔,木头的,中间有细长的碳芯,顶端带有一小截橡皮擦,橡皮擦和铅笔身用一块金属皮连接固定住,笔尖是削好了的。铅笔盒里有一个小巧的铅笔刨子,带有锋利的刀口,只要把铅笔尖那端塞进孔里轻轻转动,转几圈后就能转出一个圆锥形的尖尖的笔头。还有一小块粉红色的橡皮擦,可以擦掉铅笔的痕迹。如果沾上吐液,还可以擦掉圆珠笔和钢笔的笔痕。一年级的她,只用铅笔。
 
  一个人走路,她觉得自由。她早上从不睡懒觉,总是早早地就走出家门。因为经常第一个到校,班主任就把教室的钥匙给了她,让她保管。她上学更勤了,起得也更早了。即使是冬天,她也不惧寒冷,不惧黑漆漆的黎明。只要是走向学校,她的两条腿就特别带劲,两只短短的羊角辫在耳边一跳一跳的。
 
  冬天总是很寒冷,她穿着厚厚的棉衣,她并不嫌棉衣笨重,她感到不安的是她的棉裤是开裆的。棉裤的前面带有背心,有点像背带裤,可以护住前胸,比较暖和,棉裤的外面罩着一条棉布做的裤子,所以从外面看不出来是开裆的。在学校上厕所的时候,当她看到和她年纪相仿的女生的棉裤都是没开裆的时,她没有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脱棉裤,她怕被别人发现,她觉得只有小孩子才穿开裆的棉裤,而她已经上学了,是一年级的学生了。她在厕所里站了一会儿又默默地走开了,她憋了一上午的尿。
 
  放学的时候,她快步向家里走去,她想快点到家撒尿,她感到快要憋不住了。可是路太长了,因为憋着尿,她只好走走停停,像一个腿有残疾的人。走到一半时,她还是没憋住,尿液不可遏制地流了下来,热乎乎的,浸湿了棉裤,浸湿了她的腿。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索性痛快地尿了起来,直到尿完了,才松了口气。快到家的时候,父亲骑着自行车来找她了,因为她走的太慢了,耽误了回家的时间。
 
  到了家里,父亲发现了情况,训斥了她一顿,说,开裆的棉裤都能尿湿了,更何况没开裆的呢!她没有辩解,在这之前,她曾要求不穿开裆的棉裤的,但父母不听她的。因为尿湿了唯一的一条棉裤,父亲只好给她换上卫生裤,卫生裤毛茸茸的,有点像羊毛,虽然没有棉裤暖和,但是是不开裆的,她甭提有多高兴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穿过开裆裤,也再没尿湿过裤子。
 
  上学的路上,她总是走得匆忙,不敢耽搁。但是放学就不同了,下午通常只有两节课,早早地就放了学。她不着急回家,父母要到天快黑时才到家,她有了较为充足的空闲时间,她的好奇心总是驱使着她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一天下午,她独自往家里走去,走着走着,她看到前面有一支队伍,队伍很长,她跑到前面去瞧,她看到所有的人都头上缠着白布条,长长的拖在脑后,腰间系着粗粗的麻绳,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哀戚的神情,有的还一边走一边嚎哭,嘴里说一些古怪的话,哀嚎声加重了悲痛感。队伍中间有四个人抬着一口棺木。她不知道那些人要到哪里去,要去干什么,但是她猜测到是不幸的事,她还没有听说过死亡。队伍离天了大路,向一条小路走去,偏离了她回家的方向,她跟在队伍后面走了很远,直到累得走不动了才原路返回往家里走去。
 
  一年级下学期时,她生了一场大病,她的身上出了很多水痘,身上布满了小水泡,痒痒的,她只好待在家里。父母凭经验说得的是天花,没有送她去医院,就在家里给她吃药。生病期间,她每天都在床上躺着,唯一的安慰就是可以吃到馓子,那是单独给她的,是父母为了安慰生病的她而给她的优待。馓子用水泡开,放了些白糖,盛在搪瓷缸里,水上漂着油花,水是甜的,馓子是香的软的。因为每天有馓子吃,使得治病的过程不那么痛苦,在家里待着也不那么烦闷了。
 
  她很喜欢吃甜食,但是却没有把牙齿吃坏,这真是一个奇迹。她病了一个多月,每天都吃一顿馓子,那是她最苦闷的时光中的唯一慰藉。她很想早一点好,回到学校读书,和同学们玩耍,自由地活动。她很听话,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哪也不去。她每天睡在床上,只有吃饭和上厕所的时候才起身,父母叫她吃药她就吃药,叫她吃饭她就吃饭,叫她躺着她就躺着。她的病好的很快,每天都在好转。
 
  当她痊愈的时候,她迫不及待地就去上学了,落下的功课没让老师补,她自己慢慢地跟了上来。期末考试的时候,她的语文和数学都考了一百分,和每次考试的结果都一样,这让老师很惊讶,也让父母很惊讶,她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学习能力。
 
  在学校的时候,她过的很快乐,学的很轻松,语文和数学成绩一直都是双一百。课间的时候,除去上厕所的时间都被她用来玩了。玩的最多的是跳皮筋,跳绳,踢毽子,掷沙包。大多数同学都到操场上玩,空地上挤满了学生,吵吵闹闹的,大家玩得不亦乐乎。同学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欢笑声、喊叫声此起彼伏,操场上被踏得寸草不生。
 
  她很喜欢群体性的活动,玩的人越多、越热闹,她就越开心,开心到停不下来。每天的运动量都很大,她经常玩得满头大汗,甚至是精疲力竭。有时也待在教室里不出去,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玩拾牌九,四方四正的牌九有时用杏核代替,纱包是她自己缝制的。游戏规则不知道是谁制定的,她和女生们都知道怎么玩。
 
  她们还玩糖纸,学校里曾风靡一时,她们只收集塑料的糖纸。糖果被吃掉后,那些糖纸就被收集起来,保存起来。她像同学们那样把糖纸放进水里浸泡,等到糖纸完全舒展开后再贴到窗户玻璃上,等待晾干。糖纸干了后光滑如镜,像从未使用过一样,糖纸上印有美丽的图案,非常漂亮,像一件美丽的工艺品。那些糖纸被夹进书本里,既可以保持平滑度,还可以随时欣赏,课间的时候拿出来炫耀。她和同学们经常炫耀各自积攒的糖纸,还会交换相同的糖纸以增加拥有的种类。
 
  糖纸并不容易得到。她的糖纸大多是路上捡的,有的是从自己的糖果得来的,有的是找别人要的,有的是和别人换来的。糖纸积攒的速度很慢,但是她一直坚持着,糖纸越积越多,以至于书本里都夹不下。遗憾的是,那些糖纸没有得到妥善保管,后来都遗失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校开始提倡勤工俭学了,而且愈演愈烈。她和同学们一样,对学校从来都是唯命是从。她们班的捐款捐物每天都在上演,班主任每天都在教室里公布谁捐了钱、物,全班同学都会知道。她感到很有压力,不甘心落后,那些捐了钱物的学生都会得到老师的夸奖,她也很想得到老师的夸奖,于是她就绞尽脑汁地想办法。
 
  家里自是被搜了个遍,连一根铜丝、一块铁皮的影子都看不到,最后她把目光盯到了牙膏上。她们班有同学捐过牙膏皮,还因为这受到了老师的表扬,于是她打起了牙膏的主意。全家人共用一支牙膏,虽然每天都在用,但是一支牙膏要用很长时间。她每天盯着牙膏,心里盼着牙膏快一点用完,那样她就可以把牙膏皮捐给学校了,就可以得到老师的表扬了。后来,她真的如愿了。
 
  她还打听到,有的同学捐的钱是用烟丝换来的,她立刻行动起来。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她的手里都攥着一个塑料袋,用来收集烟头。上学的路上,她一边走一边找,两只眼睛象雷达,扫视着目力所及的区域。偶然是有收获的,但是收获不多。她大多利用放学后的时间,因为不必急着赶路,她一路走一路搜寻,范围扩大了很多,不再是沿着那条长长的土路,路的两边都是她的搜寻范围。有时候,她在路上看到一个吸烟的人,就跟在那人的身后走,眼睛盯着冒着烟的烟头,一直跟到那人把烟头扔到地上为止,有时候她要走很长的一段路,但是她不嫌累。
 
  当塑料袋里的烟丝数量可观时,她就拿到收购烟丝的店里卖掉,换上几分钱,最多一次也没有超过一角钱的。那些少的可怜的钱是花上数月的时间用积攒的烟丝换来的,那点钱立刻就会被她拿到学校给捐了,换来老师的一番夸奖和同学们羡慕的目光。收购烟丝的店在她上学必经的路上,在路的北侧,放学的时候会经过。从收购烟丝的店里出来往家的方向走,不多远就有摆小摊的,她从摊位前一一走过,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地看,那红颜色的凉开水很诱人,加了糖和色素,透明的玻璃杯上盖着一块正方形的玻璃用来遮挡灰尘,一分钱一杯;旁边是卖山药豆和蚕豆的,山药豆一分钱一勺,蚕豆一分钱八个;有卖米花团的,一分钱一个;有卖瓜子花生的,还有卖玩具的、小手工艺品的,她一样都舍不得买,一分钱都舍不得花,眼馋地看着,慢吞吞地走开。
 
  来钱比较快的是用铁片铜丝换钱。她家附近有一个废品收购站,地上经常有散落的铜、铁,时间久了嵌进了泥土里,隐约可见,只要认真寻找就不难发现。在放学回来、星期天和放寒暑假的时候,她就拿着小刀去挖那些被压进泥土地里的铜丝铁片,收获很是可观。为此,她积攒了不少钱,有一次竟然积攒了两元多,那些钱她都交给母亲保管。有一天,母亲拿出一个烟盒,里面塞满了硬币和纸币,母亲说那些钱都是她攒的,留着给她交学费用。她听了很高兴,以至于忘了要一两分钱买一根水冰棍或是一个米花团慰劳自己。当然,她也没有捐给学校。
 
  一年级和二年级,她的主要生活就是学习和玩,除了那场病,没有什么大风大浪的事发生。最突出的一件事,就是她保管着班级的钥匙,她总是全班第一个到校。那把班级的钥匙被她挂在脖子上,须臾都不离身,只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才取下来。她把保管钥匙当成了荣耀,她没有感到那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她只在乎班主任对她的那份信任。
 
  写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还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我努力地回想,终于想起来了。那个电影院,我怎么会忘记了呢?小时候,我经常去看电影,那是个露天电影院,也是县城里唯一一家电影院,距离我家很近,连一里路都不到。我没有看过几场电影,但是我进去的次数可不少。
 
  每到放电影的时候,就象过节一样,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她跟着哥哥姐姐们在人群中穿梭,抢到了就坐在长长的凉凉的水泥条凳上看那些根本看不懂的电影,只是凑个热闹。电影院是露天的,四周有围墙,没有屋顶,电影投放在白墙上,条凳是水泥砌成的,没有靠背。电影院里很嘈杂,没有人维持秩序,人们随意地进进出出。有时候连座位都抢不到,就只能站着看电影,稀里糊涂地看,直到散场的时候再稀里糊涂地跟着人群离开。冬天的时候,她常在电影院门前晒太阳,倚在墙根,那里可以避风。
 
  电影院门前的场地很宽阔,哥哥经常带着她在那里摆画摊。她家有很多小画册,巴掌大,有的几十页,有的一百多页,最厚的也不超过两百页。那些小画册她都看过,有的能看懂,有的看不懂,但是都翻看过。印象比较深的有几本,象《地道战》《红岩》《铁道游击队》《七色花》《林海雪原》《江姐》《姐妹易嫁》《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神笔马良》等等,她对童话故事更感兴趣,那本《七色花》她看了很多遍,她很希望自己能有一朵神奇的七色花,帮助她实现各种各样的愿望。那些画册都被翻旧了,有的缺页,有的破损严重。
 
  哥哥摆画摊是为了赚钱,她是跟着哥哥去的。画册放在一个大木箱子里,有一百多本,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她和哥哥把画册架放在电影院的门板和墙体的转角处,凸出的墙体冬天可以挡风,夏天可以挡太阳。她和哥哥把画册立起来插在木板和拉绳之间,一本挨着一本,一排一排地摆放整齐,地上随意地摆放着三四个小板凳,那是给看画册的人坐的。哥哥规定,少于一百页的,看一次一分钱,超过一百页的,看一次两分钱。一天下来,她和哥哥偶然能赚到几分钱,大多数的时候连一分钱都赚不到。放暑假的时候,她和哥哥几乎每天都出摊,她坐在旁边反复看那些早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画册,有时候都忘了是出来摆摊的,自己成了唯一的顾客。
 
  她最喜欢过年,因为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有新衣服穿,才能吃到平时吃不到的美食,才能得到平时得不到的零花钱。过年对于她来说是最富有最快乐的时光,一年积攒的愿望都在那几天里得到满足。
 
  零食是一人一份,用红纸包好的,算是新年的礼物,父亲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准备好,放在家里堂屋的方桌上。大年初一的早上,她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各自拿一份。零食都相同,有几片糕,几个蜜枣,几块糖、一个柿饼、一块条酥,几块饼干。压岁钱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就给了,吃完年夜饭后,她和兄弟姐妹们依次站在父母面前领压岁钱,父母怕儿女们有意见,压岁钱都给的一样多,少的时候是几毛钱,多的时候是几元钱,一年比一年多。
 
  瓜子和花生是敞开来吃的,放在盘子里。炒熟的西瓜籽、葵花籽和花生散发出浓浓的香味。西瓜籽是她和姐姐们夏天在集市上收集来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集西瓜籽成了她家的惯例。每到夏天的时候,她和姐姐们纷纷走出家门,来到集市上,集市上有几个卖西瓜的摊点,吃瓜的人就蹲在摊位旁。斯文一点的用刀剖成几瓣或将西瓜一剖两半用汤勺一块一块地挖着吃,粗鲁一点的直接用拳头砸开,大口大口地啃着。她们争着把手里的汤勺递给那些买瓜的人,接下了勺子的,就把西瓜籽吐在递勺子的人带来的小盆里。她和姐姐们以及别的孩子一起争着抢着把勺子递给那些人,经常是一哄而上,得了手的心里自然高兴,没得了手的就赶紧走开找下一个吃瓜的人。
 
  仅仅一个夏天,她们收集的西瓜籽就足够过年时吃的。西瓜籽被淘洗干净后,晾晒干保存起来,过年的时候再拿出来炒制。葵花籽是从向日葵上剥下的,那些向日葵不知道是谁种的,长在大杂院的外面,沿着墙根,有很多棵,谁都可以摘,她们总是摘很多。南瓜子则是取自自家种的南瓜,她家每年都种南瓜,结果量很惊人,青皮的南瓜都在当季的时候被送上餐桌,那些来不及吃的南瓜表皮变红后被摘下来放在家里贮藏起来,在随后的时节里被煮熟了吃,像吃山芋那样。
 
  过年的时候,家里早早就准备开了。父母各有分工。父亲负责写春联,母亲负责准备吃食。父亲写的一手好毛笔字,他写的对联,不仅自家用,邻居也喜欢索要,父亲总是乐得做人情,那些日子里父亲总是难得地露出笑容。那些写满字的红纸摆满了家里的桌子,地上也摆满了,只等墨迹干了就送人。她在一旁看着,有的字能认识,有的字不认识,父亲就教给她,给她讲是什么意思,她总是装着听一遍就懂了,其实有的她根本不懂。
 
  母亲的手很巧,会做很多吃食,像油炸馓子,油炸果子,炸油条,炸肉丸子,杀鸡宰鱼等等,忙得手脚不停,屋里屋外飘散着食物的味道和过年的喜庆味。母亲杀鸡宰鱼的时候,她最喜欢蹲在一旁观看。母亲熟练地把鸡脖子那里的毛拔掉,然后迅速地给上一刀,那些鸡血不会白白扔掉,而是滴在一个盛有清水的碗里,等凝固了就整块取出来,和鸡肉一起做成熟食,就连鸡肠子也舍不得扔掉,打理干净了也做成熟食。母亲宰鱼的时候,先用刀把鱼鳞刮干净,然后再给鱼开膛剖肚,摘除内脏和鱼鳃。那些动作她看了很多遍,每一个步骤都记在了心里,长大以后,她仅依凭着头脑里留存的印象也能麻利地杀鸡宰鱼。
 
  过年的时候,家里的食物最丰盛,年后还能吃好多天。那段时间里,她的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可惜她吃不了太多,她的肠胃比较弱,不能吃太多油腻的东西,如果吃多了,就会上吐下泄,大年三十的夜里她很少有睡得安的,所以过年对她来说总是喜忧参半。
 
  吃过年夜饭,拿到了期盼已久的压岁钱后,更精彩的玩乐开始了,她和兄弟姐妹们在院子里外燃放鞭炮。哥哥姐姐们用细长的蚊香点燃火药引子,他们不让她点,她只能站在旁边看,心里既兴奋又紧张,看那些鞭炮在地上转圈,向空中喷射出密集的耀眼的火花,看它们飞窜上天,看它们在哥哥姐姐的手里闪耀,有的发出嗞嗞嗞的声音,有的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惊叫声和欢呼声响彻大杂院内外。燃放完烟花后,全家人就围坐在一起赌钱,玩的最多的是扑克牌,游戏规则很简单,每个人依次抓两张牌,比谁的点子大,不需要动脑筋,输赢也不大,就是图个乐。
 
  大年初一的早上,吃了水饺和汤圆后,父母就带着她和兄弟姐妹们走亲戚,她们唯一可去的就是奶奶家。父亲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兄妹,年龄比父亲小很多,爷爷奶奶带着一双小儿女过日子,父亲和他们平时联系不多,但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总是要相互走动的。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她们主动去,给爷爷奶奶拜年,给叔叔和姑姑拜年。奶奶家距离她们家很近,出大杂院往西,不到一里路的距离。要穿过一个长长的弯曲的巷子,巷子的两侧住满了人家,每次她们都是走着去的,要经过那些人家的门前,她们对那里的每一家都是既熟悉又陌生。到了奶奶家,奶奶会拿出零食招待她们,每次去的时候,她都是稀里糊涂的,奶奶家里有哪些人,她根本分不清,只知道躲在一边吃零食。
 
  十三
 
  春天的时候,家里还养蚕贴补家用,不仅大杂院,附近也有很多人家养蚕,家里单独腾出一个小房间用来养蚕。下午放学回来后,她每天都爬到桑树上捊桑叶,星期天更不会闲着。她的姐姐们都比她高,但是捊桑叶的活都指派给她干,她很乐得去做,只有她喜欢捊桑叶,她的身体很灵巧。平时蚕房里母亲不让闲人进去,她则可以借喂桑叶之机进到蚕房里,站在竹篾子旁看蚕宝宝吞食桑叶,看着它们轻轻地蠕动,听着它们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看着它们从芝麻大的小黑点变成白白胖胖的手指般粗的大青虫,蚕宝宝的成长都被她看在了眼里。她还偷偷溜进温热的蚕房里看蚕宝宝吐丝结茧,忍耐着那股特有的味道。当白花花的蚕茧被父母收集起来的时候,家里象过节一样高兴,那些上等的蚕茧很快就被父母送到收购站卖掉,换来数量可观的钱。父亲会买来花生、瓜子、糖果、蚕豆、山药豆和米花糖之类的零食给她们解馋,有时也会买一些橡皮筋之类的扎头的小饰品给她和姐妹们。
 
  她的身子骨强健了很多,个头也长得快,力气变得大多了。一年级的暑假里,她的生活丰富多彩,每天花很少的时间做完作业后,她就寻思着怎么玩了。大杂院里的孩子们都爱玩,发明了很多玩乐的项目,她一样不落地通通玩遍。除了跳绳、跳皮筋、踢毽子和捉迷藏外,她还和小伙伴们一起玩丢沙包、抓石子、滚铁环、编花篮、丢手绢、弹蛋珠、拍纸牌、摔泥巴、折纸风车、拉拉转,每天玩得不亦乐乎,玩得昏天黑地,丝毫不知疲倦。那些玩乐所用的道具都很简单,有的甚至不用任何道具,像捉迷藏和编花篮。编花篮的名字很奇特,不是用手编花篮,而是四个以上的人玩的一种游戏。每个人伸出右腿,像“井”型那样交错搭在一起,离开地面,每个人都只用左腿跳跃,在地上转圈子,一边转还一边唱“编,编,编花篮,编好花篮上南山,南山开满红牡丹,朵朵花儿开得艳……”,那是中小学都在传唱的爱国主义教育歌曲河南民歌,很能锻炼腿劲。即使用道具,也都是很简单很粗陋的道具,像沙包、石子、铁环、手绢、玻璃弹珠、纸片、泥巴、带孔的塑料圆板,不值什么钱,有的还是从地上捡拾的,游戏规则更是简单,大家在一起玩就是图个乐,图有个伴,不会一个人孤零零的。
 
  二年级的时候,学校里发生了可怕的谣言事件,不知道始作俑者是谁,谣言以不可遏制的速度在学校里传开了。那一段时间,她很害怕去学校,到了学校也无法安心学习。她和同学们都被谣言恐惑着,说是有一个妖怪,专门喜欢捉小孩,谁要是被妖怪附身了,就会得大肚病,变成大肚子。她每天惶恐不安地去上学,心神不宁,她不敢和老师说,因为谣言只是在学生们中间传播,老师并不知情,而她,不敢当告密者。回到家里,她也不敢告诉父母,就那样一直恐惧了很长时间,直到谣言散去了才放下心来。
 
  二年级放暑假时,她家搬了,离开了生活了八年的大杂院,跟着父母搬进了县计量局的院子里。大杂院在南,计量局在北,一南一北相隔有三里多路。自从搬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到过那个大杂院,一次都没有,它从她的生活里彻底地消失了。
 
  十四
 
  她跟着父母来到了一个新的环境。这个新住处同样是母亲单位分配的公房,在一个大院子里,比以前那个大杂院大多了,住的人也多多了。父亲的单位从未分配过那样的住房,只分配过一个单间,还是在父亲的单位院内,距离大院比较远,她只在搬家后和四姐一起去过一次。她因为这觉得母亲的工作要比父亲的好的多,母亲在家里很有地位,很有话语权,她掌控着一家人的生活,也掌控着一家人的幸福。母亲话不多,心思大都放在工作和家务活上,没有时间和她们说话。父亲的话也不多,也是整天忙于工作和家务活,早出晚归,他们从不在子女面前流露出亲昵之情,总是严肃地板着脸,相敬如宾。洗衣服的活几乎被父亲一个人包了,她经常看到父亲蹲在一大桶衣服前忙个不停,双手在搓衣板上用力地揉搓衣服,往衣服上涂抹臭肥皂,半天都不直一下腰。父母的精力似乎都集中在养家糊口上了,忽略了她们这些需要父母疼爱的孩子们,她们从父母那里得不到的关爱,从兄弟姐妹那里也很少能得到,她们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只有当父母召集她们时,她们才会聚到一起。
 
  关于父亲和母亲恋爱的故事,我觉得颇为精彩,相比于贫乏的物质生活,父母的爱情故事显得生动多了。我是从母亲那里零星地知道一点的,父亲从未讲过。母亲高中毕业后,被学校保送上了大学,就读南京师范大学化学系。大二那年,母亲的腿上害了疮,为了治疗只好退学,母亲回到了农村老家。母亲的腿治好后,先在生产资料社干了一段时间,又在生产大队当了几个月的会计,然后就经熟人推荐进了县计量局工作。那个时候,父亲因为高考失利,没能进大学,在县工商所谋了一份差事。有文化的人是不难找到饭碗的,高中毕业也算得上高学历了。
 
  父亲和母亲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两家大人没有干预,是自由恋爱。母亲讲的比较多的是父亲如何追求她的经过,看得出,母亲很在乎那段经历。母亲说,父亲每个星期都从县城赶到农村老家去看她,而且是走着去的,要走六十多里的路,早上出发,晚上才能到。每当母亲讲到这段故事时,我的心里都会感到惊讶,也感到羡慕,那是一份怎样的执着啊!别说是走路去了,就是骑自行车去也是不易的,就是开车去也不近,可是父亲就是靠两条腿走着去的,父亲的真诚感动了母亲,他们结婚了。
 
  父亲和母亲的感情是和睦的,鲜有生气的时候。如果父母生气了,那对于全家来说就是天大的事了,比八级地震还要恐怖。有一次,我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抹眼泪,唯一的一次,家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气氛很沉闷,家里人进进出出的都敛声屏气,我则吓得无所适从。
 
  十五
 
  大院子方方正正的,院门朝南,临着大路----一条宽阔的东西向的土路。大院里最显眼的是一栋三层高的办公楼,在院子的最北边,正对着大门,再往北就是池塘,池塘的北边是院墙。院里住着十来户人家,她家是住在前院东边的小院子里,小院子里住了三家,除了她家,还有老俩口和另外一户人家,小院子相对独立,一道南院墙把小院子隔成了院中院。西边对称的也有一个小院子,里面住着两户人家,其余几户是分散着居住的。
 
  办公楼是母亲和大人们办公的地方,每一层有五个房间,平时办公楼里有很多人,进进出出的,她常会进到办公楼里玩,她喜欢沿着楼梯扶手滑下来,从三楼滑到一楼,楼梯扶手是木头的,下面用铁架支撑,她的平衡感很好,从未摔下来过。可是到了星期天,办公楼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即使是白天,她也不敢一个人进到里面,她怕楼里藏着鬼怪,其实没有鬼怪,只是因为太安静而使她感到害怕。
 
  池塘很大,是公家的,里面养了很多鱼。
 
  她家一共有三间正屋,一间偏屋,和另外两户人家共用一个四五十平米的院子。虽然没有划分界限,但是大家都自觉地以屋墙为界,这样算起来,她家有一个十几平米的院子,只不过是开放的。这个小院子很好,使得居住环境安静了很多。
 
  从正中的堂屋进去,往里走,可以进入厨房,从厨房唯一的西门出去就是一个若大的菜园子。若要进入菜园子,只能先穿过堂屋,再穿过厨房,那是进入菜园子的唯一通道。菜园子约有六十多平米,呈L型,南面贴着她家的厨房和东屋的北墙,其余三面都是篱笆墙,东边的篱笆墙隔开了她家和隔壁老俩口家的菜园。
 
  厨房约有十五平米,里面有土灶,放着一张吃饭的桌子和几个凳子,还有一个碗橱和一个小水池,有一个朝东的窗户,朝向菜园。正中的堂屋约有二十五平米,靠着东墙放着一张床,一个方桌和几把椅子。堂屋的东墙上开着一个门,连着一间卧房,堂屋的西边有一间单独的卧房,和堂屋被墙隔开。
 
  菜园子是家里的蔬菜供应基地。父母把菜园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菜园子的作用被发挥到了极致,里面种满了四季应时的蔬菜瓜果,一年到头菜园子没闲过,总是绿意盈盈的。菜园子里种过几十种蔬菜瓜果,一般人家饭桌上能见到的蔬菜,菜园子里几乎都种过。黄瓜、西红柿、青椒、癞葡萄、苦瓜、长豆角、梅豆、豌豆、蚕豆、茄子、丝瓜、南瓜、冬瓜、花生、草莓、瓠子、韭菜、黄芽菜、葱、蒜、莴苣、苤蓝菜(俗称苤了)和向日葵等等都种过。不仅土地得到了充分利用,就连篱笆和厨房的矮屋顶也都被利用上了。蔬菜瓜果不仅向地面延伸,还向空中延伸。夏天,篱笆上和厨房的矮屋顶上爬满了丝瓜藤和南瓜藤,丝瓜和南瓜藏在叶子底下,地上覆盖着南瓜叶,黄色的花旺盛地开着,蝴蝶和蜜蜂围绕着飞来飞去。丝瓜和南瓜都收获满满,一年到头吃不完,父母常会送些给邻居们吃。
 
  她最喜欢钻进菜园子里玩,说是玩,其实是被馋虫勾的。每天天不亮,母亲就拿着篮子进菜园了,她睡在堂屋的那张床上,母亲的动静都被她看在眼里,她在睡眼朦胧中偷看着母亲。她已经醒了,但是她装睡,不想被母亲发现。她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直到母亲拎着沉甸甸的菜篮子回到堂屋,再穿过堂屋,把菜篮子放到厨房里去。等到母亲的身影从眼前消失了,她就悄悄地起床,牙不刷,脸不洗,一头扎进菜园子里,像家里那只灵巧的猫一样。
 
  站在菜园子里,她的眼睛开始搜寻起来,她的目光首先扫向搭着木头支架的黄瓜和西红柿,她一直都把黄瓜和西红柿当成水果,而不是蔬菜。母亲总是摘不尽,因为黄瓜还不够粗,西红柿还不够红,可她却等不及了,那些黄瓜还没长到十分熟时就被她摘下来了,那些西红柿还没来得及红透就被她摘了。花生和草莓也难以幸免,她顺着地上的藤蔓往上拽,埋在泥土里的花生一下子就连根带泥地裸露出来,她把泥土抖落掉,把花生摘下来塞进衣兜和裤兜里。草莓只要红了尖,她就不放过,迫不及待地摘下来,洗都不洗,用手指轻轻抹掉沾着的泥直接放进嘴里,水嫩嫩的,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她总是吃着拿着,收获很多,她感激母亲手下留情,给她一些念想。那些蔬菜长的再好,也激不起她的味口,但是她会察看它们的长势,像个经验丰富的菜农那样,她热心地关注着蔬菜的生长情况,看着它们慢慢地发芽、抽条、开花、结果,她熟悉它们的每一个生长环节。
 
  那些摘下来没被吃掉的食物被她藏了起来,藏的地方只有她知道。如果让别人发现了,那就肯定没了,而且不会有人承认。谁想吃,得花钱从她那里买,大姐就曾经从她那里买过西红柿。西红柿洗净了切成小块,拌上白糖很好吃,像草莓一样酸酸甜甜的,又凉爽又解渴。
 
  她每天都要进到菜园子里去,除非下雷暴雨或下大雪。母亲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从不检查她的口袋。
 
  因为有菜园子,再加上父母都有工作,所以家里的生活条件一直都是不差的,养活十口人并不很困难,饱腹是不成问题的,鱼肉也经常可以在饭桌上看到。有一次,父亲的一个朋友送了很多螃蟹,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螃蟹,螃蟹个头很大,可是她觉得还不如猪肉好吃,结果她只勉强吃了一只。
 
  父母都很勤劳,有一双巧手,能用白面挖空心思地做出很多种面食。她并不感到贫穷,但是也不富裕,她们过的还是很节俭,和小时候一样的是她没有零花钱。如果需要买笔和本子等学习用品只能找母亲要,一般母亲是会给的,但这种情形并不多,家里总会把笔和本子备好,足够她和兄弟姐妹们使用的。她从未撒过谎匡过母亲的钱。有一次,她逼不得已找母亲要钱买学习用品,那是唯一的一次,母亲为难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钱给了她,她的心里为此忐忑了很久。她感到多用一分钱对于家里来说都是一笔额外的开支,所有的钱好像都在父母的精打细算中,没有多余的钱,多用一分钱都是负担。从那以后,她再没向母亲张过口。
 
  家里平时吃的最多的菜是黄芽菜烧肉丝,丝瓜烧豆腐,丝瓜烧馓子,清炒南瓜丝,萝卜烧猪肉兑粉丝,还有炖鸡蛋,其余的菜都是偶尔吃。到了冬天,母亲会腌制萝卜干,晒制一些干菜,像梅干菜、干豆角之类的,过了季节的时候也能吃到。就是这些简单的饭菜养活了她,养活了一大家人。
 
  每到夏天的时候,她和哥哥姐姐们就倾巢出动,外出捉知了猴,似乎人人都喜欢吃知了猴。用油炸熟的知了猴有一股肉香味,可以弥补肉食的匮乏。大人们都说吃知了猴对眼睛好,可以明目,用来诓骗小孩子。从她记事时起,家里就没断过。夏季本来就是属于孩子们的,夏季玩乐的项目实在是多,捉知了猴不仅仅是因为喜欢吃,也是因为好玩有趣。哥哥最喜欢带着她到河堤上捉,河堤的大柳树下,有很多知了猴的巢穴,只要挥动铁锹铲起一层薄薄的泥土总能很轻易地发现知了猴的洞穴,找到深藏于地下的知了猴。特别是一场雨过后,河堤上有很多小洞眼,那些都是知了猴的巢穴,只要用手指轻轻一抠,洞眼周围的泥土就会倏地塌陷,洞眼瞬间变大了,伸进手指一探就能探到藏在里面的知了猴,知了猴的洞穴很浅,只有成人的食指最前面两截那么长。到了晚上,那些知了猴会从洞穴里爬出来,爬到树上,她们就用手电筒照着捉。她们从知了猴中挑选出个头大的、健壮的放在家里的蚊帐里,或是罩在竹筐里,让它们慢慢地变成有透明羽翼的蝉。通常经过一整夜就会蜕变成蝉,还能看到一个完整的灰色的壳,脊背上有一道裂缝。
 
  蝉喜欢高大的浓密的柳树。捉蝉一般是在夏天的白天,蝉叫声很响,声音能传很远,此起彼伏,很难有消停的时候,越是在炎日的中午,蝉叫得越欢,那时候捉蝉最容易。她跟在哥哥后面,看着哥哥在竹竿的一端裹上面筋,面筋是哥哥用麦子嚼成的,有很强的粘性。哥哥是捉蝉的高手,总能捉到很多,装在一个小小的竹编的笼子里。每到夏天,她都会被晒成黑泥鳅。蝉是没有人吃的,捉来留作玩的。
 
  十六
 
  搬家的时候正好是暑假。开学时,她读三年级,妹妹读一年级,和她在同一所学校,仍在北门小学。那一年,她挨了父亲的打,那是她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挨打,她并不怨恨父亲,因为她把学费弄丢了。
 
  新家距离学校很近,直线距离约两百米,沿着大路走,约三百五十米,即使象她那样的孩子走着去,也只需五六分钟的时间。因为近的缘故,父亲没有象以前那样替她到学校交学费,而是把钱直接给了她,让她自己去交。当父亲把三元八角给她时,她感到很兴奋,那是她出生以来见到过的最多的钱,也是她支配过的最多的钱,那是她和妹妹两个人的学费。她觉得那不是交学费那么简单的事,而是饱含着父亲对她的信任。
 
  她和妹妹一起去了学校。她把钱揣在上衣口袋里,她的手也揣在口袋里,紧紧地攥着钱,须臾不敢松开。校园里有很多人,天气很晴朗,阳光照在身上很舒服,她和妹妹心情很好地在校园里走着。收费处挤满了人,她们只好站在旁边等,但是她们并没有老老实实地站着不动。她们等了很长时间,轮到她们交钱的时候,她突然发现钱不见了,而那个时候,她的手没有揣在口袋里,也没有攥着钱。她顿时慌了,傻了,她的头嗡嗡作响,四肢无力,整个人都要瘫了,钱被她弄丢了。她和妹妹把周围找了个遍也没有发现钱的影子。
 
  她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又是怎么让母亲知道的,她的灵魂似乎出了窍。母亲很生气,但是并没有训斥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家里待不住,她又和妹妹一起返回学校,她想找回丢失的钱。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学校里已经没有人了,她和妹妹在经过的地方仔仔细细地找。就在她和妹妹一起寻找的时候,父亲突然急匆匆地赶来了,他二话没说,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泪顿时流了出来,她感到很委屈,却没有辩解。
 
  她和妹妹的学费一直拖欠着,父亲向学校申请了减免,学校给减免了一些,只要她们俩交两元一角就行了,但是即便是那样,拖欠的学费也一直没交上,直到学期快结束时父亲才给补交上。在这之前,她的心一直都是惴惴不安的,充满了愧疚的。
 
  那是她唯一一次挨揍。在这之前,还有过一次受到体罚的经历,比这次要轻微多了。那是在搬家以前,那时候的她大概就是那张全家照上的她那个年纪。家里的一张柴席子不知道被谁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她和哥哥姐姐们被父亲罚跪在堂屋的地上,妹妹和弟弟因为年龄小而幸免。因为没有人承认,她们都受到了父亲的责罚,她受到了连累。她跪的腿都麻了,她的心里很委屈,她根本不知道是谁干的,当然不是她干的。后来,她趁父母不在,偷偷地从地上站起来跑出了家门,直到晚上才回来,回到家后,她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父母没有再责罚她,最后事情不了了之了,。
 
  十七
 
  她像小树苗一样渐渐地长大了,长高了,长壮了。四年级的时候,她却毫无征兆地生了一场大病,患了甲肝,也叫黄疸肝炎。她同样没有在医院治疗,而是在家里由大姐给她治疗。大姐已经工作了,在县医院上班,是个护士,她是她们兄弟姐妹中第一个工作的人,她有了工资可拿,这让她很羡慕。
 
  她在家里被简单地隔离了。她睡在堂屋的床上,床上罩着白色的纱蚊帐,蚊帐有很小的孔洞,透光,但是风不易透进来。因为甲肝会传染,所以家里的人都不敢靠近她,只敢隔着蚊帐和她说话。吃饭的时候,母亲把饭菜递进蚊帐里来,只伸进两只手,身体和头是绝不敢伸进蚊帐的。大姐是唯一一个可以和她接触的人,她很奇怪为什么大姐不怕被传染,她感到疑惑难道在医院工作的人就不会被传染吗?没有人告诉她答案,她就想当然地以为是了,为此,她觉得大姐很了不起。
 
  她在家里一边打针,一边吃药。中药很苦,那是她第一次喝中药,母亲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她喝了一口,却马上吐了,她实在喝不下去,太苦了,味道也很难闻,怪怪的,没办法她只好放弃。她每天都要打针,大姐把针水带到家里来,她就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那里光线敞亮,便于大姐找下针的地方。大姐的技术很高超,每次打完针后她还以为没打呢,一点都不觉得疼痛,她很佩服大姐,也很感激大姐。她在家里治疗了足足有一个月。
 
  她的病好得很快。好了以后,她又象以前一样活蹦乱跳的了,她又回到了学校。这次生病和小时候那次出天花一样,学习只是短暂地受到了影响,很快她就独自追赶上去了,成绩又恢复到原来的水平,在班级里仍然是名列前茅。生病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没有造成大的影响,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甲肝算是比较厉害的病了,但是她却安然无恙,而且好的很快,这对于她来说确实是很幸运的,她的识时务和乖巧总是能帮助她度过一个又一个难关,战胜一个又一个凶险。
 
  她以不可阻挡的趋势成长着,任何挡在她面前的困难和险阻都被她克服了,战胜了,她迎来了生命的曙光,在一次又一次和命运的搏斗中顽强地成长着。
 
  十八
 
  到了四年级以后,学习任务比低年级重了一些,但是她还是没有感受到学习的压力,每天除了学习还是玩,玩的劲头丝毫未减。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可以做一些简单的家务活了。平时,她是不做家务的,只有放寒暑假的时候,她才会帮着做一点,象淘米、择菜和扫地之类的简单活,有时候也会自己洗衣服。她还继续勤工俭学,捡拾废品变卖。
 
  她还捡拾树叶,给家里烧草锅用。下午放学早,只上两节课就放学回家了,作业通常在学校里就完成了,回到家里没什么事,她就去完成父母交给她的任务——捡拾树叶。家里做饭主要依赖土灶,也就是草锅,燃料是树叶、树枝和木柴等。母亲给她准备了一根很长的线,一头穿着针,线头重叠,尾端系上一根小棍子,这就是她捡拾树叶的装备。她的任务就是把这根线用树叶穿满。大院子里有几棵树,她捡拾的是枯干的落叶,这个时候往往已经是深秋了。
 
  她先在院子里转悠,院子里的落叶捡完了就到院子外面去捡。落叶引导着她,哪里有树,她就往哪里走,有时候要走很远,她通常会在天黑前回到家。她的胆子比较小,不敢走黑路,父母再三叮嘱她晚饭前回家。晚饭一般是在天快黑的时候。
 
  回到家里,她先把树叶放进厨房灶台旁边的柴火堆里,然后就洗手吃饭。捡拾树叶没有固定的任务量,捡拾多少看运气。一般她是很少偷懒的,但是她比较贪玩,在捡拾树叶的时候,喜欢东张西望,东跑西蹓。看到小猫小狗,她会停下来追赶,看到两只鸡打架,她也会停下来观看,看到有摆摊的,她会凑到跟前,很少有专心捡拾树叶的时候,捡拾树叶成了顺带的事,成了她外出玩乐的借口,她总是堂而皇之地走出家门,父母好像没有看出她的小阴谋。
 
  放暑假的时候,她在家打工赚钱。父亲是县工商所里负责管理市场的小头头,有点实权。市场上常有假酒,父亲就利用这个机会“谋私”,那些被查封的假酒需要进行处理,处理的方式就是毁掉那些假商标,使得假酒不能再到市场上出售。这个工作很简单,又是给公家干的,有报酬,父亲就把这个工作指派给她们做,她和四姐相差两岁,这个工作正好适合她们俩做。三姐要照顾家里,没时间。弟弟妹妹年龄小,干不了。哥哥是专门学习的,不干活也不做家务。大姐已经上班了,没时间。
 
  她和四姐蹲在假酒堆前一干就是半天,手里拿着石头、瓦块不停地划拉着商标。她虽然年龄小,但却能耐得住,她干得很欢,一连干十多天她也不叫苦,不嫌累。她虽然没看到工钱,但她知道那些工钱都被父母积攒着,是要留给她交学费的。
 
  还有一次,她和四姐被父亲指派砸砖头,那些砖头都是破损的,把砖头砸碎留作铺路用。她拿着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坚硬的砖头,她干得比较吃力,觉得锤子很重,使出吃奶的力气,她从未吃过奶,她是吃米糊长大的。这个活比毁坏假酒商标要累一点,她连续干了有一个月,手上麿出了好几个血泡,她没喊疼,拼命忍着,父亲对她很满意。
 
  十八
 
  池塘在办公楼的最北边,夹在办公楼和围墙之间,呈卧倒的L型,池塘的北边和西边都贴着墙,只有东边的一部分和南边连着土地,可以站人。池塘里的水很深。池塘是公家的,里面有很多鱼,站在岸边,经常能看到鱼在水里吐泡泡。院子里的小孩没有不爱到池塘边玩的,池塘边经常聚集着孩子们。她和那些小孩一样,一有空就到池塘边玩,特别是夏天,池塘里开满了荷花,长满了荷叶和水草,里面有很多鱼,还有成群结队的小蝌蚪,岸边站着几个爱垂钓的人。池塘里的水比较清澈,站在岸边,可以看到从石板上游过的小鱼和小蝌蚪。
 
  邻居有一个男孩B是个垂钓高手,B教会她制作钓鱼的工具。钓竿就用家里多余的长竹竿,和撑蚊帐用的竹竿一样。钓鱼的线是丝线,是在街上买的。线上的浮漂是用鹅毛或鸭毛管子做成的,院子里经常有人家养鹅和鸭,从鹅和鸭的身上拔下几根鹅毛鸭毛是很容易的事。至于鱼钩,则是用大头针做的,把大头针弯成J型,再把带有钉头的那端系在鱼线的尾端就行了,这就是钓鱼的工具。可别小看了这个工具,用它钓上十几斤重的大鱼都不在话下。
 
  鱼饵是蚯蚓,在院子里很容易找到蚯蚓,岸边的石头瓦块下,或是菜园子里,凡是潮湿的地方都极易找到蚯蚓。她把蚯蚓装在一个小瓶子里,再放进一些土,营造蚯蚓生存的环境,那样蚯蚓可以活的久些。她学着邻居家的那个男孩B,手里举着竹竿,站在岸边垂钓。一开始还有点耐心,渐渐地就不耐烦了,那些鱼很狡猾,很难上钩,B却接二连三地钓上鱼来,惹的她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有一回,B钓上来一条很大很大的鱼,鱼在水里翻腾出很大的水花,B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鱼拖到岸边拉拽上来。鱼放在他家洗澡用的长木桶里,鱼在水里游来游去,足足有半个木桶那么长,估计有十来斤,那是她见过的最大的一条鱼,也是她见过的从鱼塘里钓上来的最大的一条鱼。院子里的人都来围观,B得意地站在旁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她只钓到过寸把长的小鱼,但她的兴致可不减,每天都在大太阳底下钓鱼,被晒成了黑黑的小泥鳅。
 
  池塘里的莲蓬和菱角也是她搜寻的目标。常见一些胆大的孩子坐在大木桶里,在池塘里采摘莲蓬和菱角,那股水腥味她很爱闻。她总是央求着他们给她摘几朵荷花和荷叶,大多数的时候都能如愿。她喜欢闻荷花的清香味,喜欢把圆盘状的荷叶顶在头顶挡太阳,她喜欢吃水嫩嫩的菱角,喜欢吃甜丝丝的莲子。她还喜欢用网兜捉小蝌蚪和小鱼,放进玻璃瓶里看它们游来游去,但是过不了几天,那些小蝌蚪和小鱼就死了,它们似乎只能待在池塘里。
 
  夏天的时候,大院里经常有蜻蜓,特别是雷阵雨来临前或一场雨过后,院子里不知从哪里飞来了那么多蜻蜓,蜻蜓在低空飞舞、盘旋,惹得大人小孩都忍耐不住。她拿着大扫帚捕捉那些蜻蜓,高高地举起,追着蜻蜓跑,看到蜻蜓飞过来就一扫帚捂下去,扫帚下压着几只蜻蜓。捉到蜻蜓后,她就用手捏着它的双翅,看着它颤抖抖地挣扎,端祥着它那双奇大无比的鼓凸的眼睛,看它的嘴一张一吸,把手指肚放在它的嘴边让它啃咬,痒痒的,很好玩。她还把蜻蜓的翅膀折掉一半,幸灾乐祸地看着蜻蜓奋力地飞起,再歪歪斜斜地在前方不远处落下。
 
  池塘里的青蛙很多,岸上也有很多,有些青蛙很小,成年的青蛙不常见到。她喜欢听青蛙呱呱呱地叫唤,如果没有青蛙的叫声,会觉得夏天很闷,那些活蹦乱跳的青蛙使得夏天变得丰富有趣,成了她捉玩的对象。她靠着敏捷的身手捉住过很多青蛙,玩一会儿就放了,或是被它们不小心逃了。有的孩子恶作剧地剥青蛙的皮,她一次都没干过,连看一眼都不敢。她很讨厌癞蛤蟆,那丑陋的形象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她不敢靠近,更不敢捉它们。
 
  冬天的池塘和夏天是截然不同的。冬天的池塘经常结冰,她们都喜欢在冰上玩耍,在厚厚的冰上小心翼翼地走,捉冰下面冻僵的鱼,即便是冬天,池塘也难得有安静的时候。她和那些孩子是一群掠夺者,从池塘里不断地掠夺她们想要的东西,那个池塘成了她们的天然乐园。
 
  大院的南门朝着大路,院墙紧靠着大路,大路南面也有一个池塘。每到下暴雨的时候,池塘里的水就会漫过堤岸,池塘里的鱼就会游到外面,游到大院里来。院子前面有一大块空地,等到雨停的时候,她们都喜欢穿着塑料凉鞋在水里蹚来蹚去,常能看到有鱼从面前游过。遇到这种情形,她是按奈不住的,即便是大人也是如此。她迅速地从家里拿来没有底的破瓷盆,朝着鱼猛地罩下去,鱼儿就成了瓮中之鳖,收获可不会少,大家都忙得很欢。
 
  上小学的时候,她的空闲时间总是很多,特别是到了放暑假的时候。暑假作业只有语文和数学两科,作业本上的作业都是具体划分到每一天的,每天的作业量不多,她很快就能完成。白天忙完了作业,她就想着法子玩。家里有一辆自行车,最老式的,前面带有横杠,自行车是稀罕物,不是家家都有的。她的个头小,如果屁股坐在车座上,两只脚就够不着踏板,自行车对于她来说太大了,太高了,她推着走都感到吃力,但是她却很想学会骑自行车。院子的正中央是一条四五米宽的土路,她就在土路上学骑自行车,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她找姐姐们帮忙,谁在家,她就抓谁当差。为了保持平衡,需要一个人在后面帮她稳着车子。她把右腿伸到横杠的另一侧,身体骑在横杠上,两只脚用力地蹬着,一上一下,身子左右扭动,车子慢慢地向前移动。但是帮她稳车的人总是很快就不耐烦了,扔下她独自骑行。记不清摔了多少次,在四年级的那个暑假,她终于学会了骑自行车,不用人扶,她也能独自骑很远。
 
  她的运动天赋可不止骑自行车这一项,她还利用暑假的时间学会了游泳。院子北边墙外不远处有一条小河,河水自西向东流淌,河不宽,也不深,河水比较清澈,常见有孩子们在河里玩耍。她也常去。
 
  五年级放暑假的时候,她和四姐跟着哥哥到河里去学游泳。一开始,她一点都不会,很怕水,只敢在靠近岸边的地方走动,手扯着岸边的芦苇。当水淹没到她的胳肢窝时,她就不敢再往深里走了。她在水里漫步,感受着水的浮力,亲近着水,熟悉着水,消除对水的恐惧。她下意识地训练自己,像个无师自通的人那样。等到对水性熟悉些了,哥哥就教她在水里练习憋气,防止水淹的时候惊慌失措。刚开始的时候憋不长,慢慢地,憋气的时间越来越长,能憋一分多钟。等到会憋气了,她就开始学游泳了。
 
  哥哥用手托着她的下巴,让她的下巴高出水面,他教她划水的动作,她像一只青蛙一样手脚并用地划拉着,在水的浮力作用下感觉到身体越来越轻,身体渐渐地能漂浮起来了,能向前游出几步远了,但是很快就沉下去,呛了几口水。哥哥教了一会儿,有点烦了,就自顾自地游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独自待着。哥哥的鬼点子很多,似乎什么事都难不倒他。没有游泳圈,他就把裤子的两条裤腿灌满气再扎紧,当作游泳圈使用。哥哥还从家里拿来瓷盆,教她借助瓷盆的浮力漂浮并保持身体平衡。她练的很勤,很快就掌握了游泳技巧,她的悟性很好,很得要领,很快就能在水里游动起来,能一口气游几十米远。她的游泳技能不是很熟练,她没有学会踩水,下到河里的次数不多,她对水始终充满了恐惧。四姐更是怕水,她始终都没有学会游泳。
 
  在家的时候,她和姐妹们经常比赛在水里憋气,看谁憋的时间长。她们把头埋在盛满水的脸盆里,用手指捏紧鼻孔,旁边的人负责看时间,这对于她学会游泳也有很大帮助。
 
  十九
 
  四年级上学期,不知道为什么,她们班的数学老师突然不来了,连顶替他的人都没有,数学课被停了。四年级的数学已经有了一点难度,开始有了应用题,这对于一些数学不好的学生来说是很头疼的事。没有老师上课,考试也停了,大概停了近两个月,就在那段时间,她的数学成绩出现了滑坡,全班同学的数学成绩都出现了滑波。恢复数学课后,她的成绩报告单里第一次出现了68分。她不知道该怎么向父母交代,怎么向他们解释这么糟糕的成绩,因为她从未告诉过父母数学课被停的事。她常常对一些反常现象感到幸灾乐祸,总希望发生一些出人意料的事,她一点都不着急,甚至希望数学老师永远都不要再来,相比于玩乐,学习也退居其次,难以抗拒诱惑。
 
  她不敢把成绩报告单拿给父母签字。在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担忧着,离家越近,她的心里就越难受,越紧张。突然她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她自作聪明地把成绩单给改了,她把“6”改成了“8”,“68”变成了“88”,改动的痕迹不是很明显。回到家里,她假装镇定地把成绩报告单递给母亲,母亲照例看了看,没说什么就在家长意见栏那里签了字。她的心里象揣了只小廘,她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就蒙混过去了。父亲来家后,她照例又把成绩单给他看,父亲看了成绩单后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是对她的成绩不是很满意,劝戒她要再加把劲,争取考得更好些。她没有因为考试失败而受到父母的责备,她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得意。事实上,那也的确不能怪她。
 
  她的语文成绩也很突出,从三年级时起,她就成了半个语文老师。前半堂课通常是老师在黑板前教,后半堂课是她在黑板前教。每节课学习生字时,她总是很快就掌握了,老师发现了她的突出能力,就让她代替他教学生们,他在一边看着。她学着老师的样子,拿着教棍,用教棍指着生字,她读一遍让同学跟着读一遍,每个生字连读三遍,她站在讲台上一点都不紧张,像个训练有素的小老师。接连一个学期都是如此,后来语文老师换了,她的老师身份才终止。
 
  四年级那一年,班级里发生过一次危险的群体事件,就在她的数学成绩没考好的那一次之后不久。全班有很多同学数学成绩不及格,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一些没考好的同学放学后聚集到一起,决定集体自杀,自杀的方式是跳楼。起先,她是跟着他们的,对他们的计划和行动了如指掌,但是她不想死,她只是好奇,想凑个热闹。她们从放学后就一直在外面流浪,漫无目的地瞎转悠,等到天快黑的时候,她害怕了,想回家,于是她放弃了,一个人偷偷地溜了,在天黑前回到了家。那次集体自杀没有成功,半夜的时候,那些学生被一个家长找到了,学生们被驱散了,都回了家。后来,学校就再也没有停过课,语文和数学老师也再没缺过,她们的学习又变得正常起来。
 
  整个小学阶段,她都是在半学半玩中度过的,从未感受到什么叫刻苦,从未感受到过压力,也从未对学习厌烦过,学习对于她来说始终都是玩乐的一种,能让她获得更多的表扬。
 
  大院里出现了第一台电视机,她很惊奇,觉得那是一个很神秘很神奇的东西,大院里的人也都对电视机津津乐道。那台电视机是公家的,由母亲单位的领导保管着,不看的时候就放在领导家里,到了晚上,领导才把电视机抱出来,放在院子里的自来水池台上,屏幕朝着大家。那台电视机只有14英寸,是黑白的。那台电视机使她的娱乐方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到了晚上,大院里的男女老少就出动了,纷纷从家里出来聚集到电视机前。天还没黑,电视机前的空地上就摆满了小凳子,大人们都唆使自家的孩子去抢占有利的位置,谁都想坐的靠前一点。她也经常去抢占位置,天还没黑,她就早早地把小板凳放在水池前的空地上,电视机要到人们吃过晚饭后,天黑了,才会被抱出来。
 
  每天晚上开始有了期待,晚饭吃的特别有滋味。播放电视连续剧《画皮》的时候,大院里的人们都喜欢看,电视机前挤满了黑压压的观众,她也坐在电视机前,她是用手捂着眼睛偷偷看的。那恐怖的声音和画面震颤着她的耳膜和眼睛,她不敢看,她的身体紧张得缩成一团,只敢从手指缝里偷看一星半点。尽管她很害怕,但是她每天晚上仍照看不误。看电视剧《一双绣花鞋》的时候,同样如此,她不知道故事情节,只记得那双绣花鞋的场景和恐怖的声音。看电视剧《双枪老太婆》时,她的胆子大了些,她不怕明刀明枪的。有一个情节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双枪老太婆出到门外收衣服时,逼在门旁的坏人趁机溜了进去。从那以后,她每次走出家门时都要看看门两边有没有人,以防止坏人趁她不备溜进家里。
 
  五年级放暑假的时候,电视连续剧《霍元甲》在大陆首播,那一年是1983年,那个暑假她过得很快乐,很充实。每天晚上观看《霍元甲》成了她最期待的事情,她总是提早几分钟坐在电视机前等候。她喜欢片头和片尾的主题曲,旋律优美,激越,撼人心魄,扣人心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啊啊……,睁开眼吧,小心看吧,哪个愿臣虏自认,……,开口叫吧,高声叫吧,这里是全国皆兵……,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这睡狮渐已醒……”,好听的片头曲深深地吸引了她,吸引了众人,别具韵味的粤语激荡人心,久久萦绕,播放的时候可谓是万人空巷,各个角落里在傍晚的同一时间同时响起相同的旋律。情节更是精彩,坐在电视机前一步也不愿挪开,就连上厕所也免了。她深深地着了迷,喜欢上了霍元甲,喜欢上了那种充满侠义的男子气概。片尾曲《谁知我心》也很好听,配上画面,很吸引人。从那以后,她喜欢上了身上带有侠气的人,她喜欢侠肝义胆、英姿飒爽的英雄,喜欢古装打扮的俏丽女子,她觉得发生在武侠人物身上的爱情很浪漫、很唯美,内心朦朦胧胧地有了憧憬。因为长时间看电视,她的视力开始出现了些微下降,但还不严重,没有引起她的足够重视。
 
  她对学习和运动以外的事都比较迟钝。除了学习外,她最擅长的就是运动,她的天赋很好,身体灵巧,可能是因为长期跳绳、跳皮筋的缘故。相比于身体的灵活性,她的耐力不是很强,这是因为她的体质不够强壮的缘故。她不擅长长时间的剧烈运动,短跑的速度也不是很突出。对于那些技巧性的体育运动,她往往能出乎人们的意料,她的爆发力比较好,象跳远、跳高一类的运动,她都比同龄人要突出些。
 
  在整个小学阶段,唯一让她感到不舒服的一次是毕业考那天发生的事。那天,天上下着毛毛细雨,她和同学们都站在教室门口等待班主任最后的训话,等着班主任领她们进考场。正在焦急等待的时候,父亲骑着自行车慌慌张张地来了,她以为出了什么事,心里咯噔一下,顿时紧张起来。父亲询问她,说,那道数学题会做了吧?她知道他指的是前不久在家里给她讲解的那道数学题,他大概是担心她没有真弄懂,怕考试时正巧考到那类题目,放心不下。她连忙点了点头,希望他快点离开,不要在这个时候搅乱她的心境,制造紧张气氛。父亲看到她点了点头,似乎放心了,就骑着车离开了。父亲的这个举动让她觉得那次考试很重要,他从未那样紧张过,他把那种紧张感传染给了她。
 
  进入考场的时候,她的心突突突地跳个不停,那是一种没有规律的慌乱的跳动。在考试的前二十分钟里,她的头脑一片空白,一个字都写不下去,结果考试成绩很不理想,她以三分之差与县重点中学失之交臂。
 
  小学五年的生活过的很快,虽然是在那个破败的学校里读的,但她毫不介意,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贫穷给她的痛苦远不如成人那样深刻,对环境的差异也不敏感,不象成人那样考虑深远。不论怎么贫苦,她都无须为生活奔波,她的世界是纯净的,她的思想是单纯的,她只有玩和学习两件事要做。她看不到人世的艰难与险恶,只要能填饱肚子,只要有衣穿,只要能快乐地玩耍和学习就足够了。
 
  无忧无虑的时光过的很快,转眼她就小学毕业了。
 
  二十
 
  她只考上了县众兴中学,那所中学象北门小学一样不被人们看好,被贴上了“差”的标签。在人们看来,那样的学校是念不成书的,成不了才的,是没有希望的,招收的学生都是重点中学录取后挑剩下的。对于她那样的家庭来说,除了接受命运外,是想不出任何变通的办法的,她不能指望老实巴交的父母通过找关系、走后门把她塞进县重点中学,她只能老老实实地到众兴中学读书。
 
  考试败北对她来说固然是一件糟糕的事,但是她并没有十分难过,因为她还是有学可上的,只要还能进学校,还有书读,她就心满意足了。父母遗憾了很久,毕竟她的成绩一向很好,考过那么多次优异的成绩,他们对她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但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所以父母感到难过是不可避免的。她没有把读普通高中和黯淡的前途命运联系起来,她还不能够想的那么远,那一年她只有十一岁,还根本什么都不懂。那一年是1984年。
 
  那一年,她的唯一的哥哥已经在县重点中学读高二了,成绩很优异,每个学期都从学校拿奖状回来,是她仰慕的对象。三姐在县重点中学读初三,四姐在县重点中学读初一,相比之下,只有她没能象哥哥姐姐们那样考入县重点中学,她成了家里破天荒的第一个,父母的失望和焦虑可想而知。她认为她的成绩是在四年级的时候落下的,基础没打好,所以后来就一直有点薄弱,那是导致她没考好的根本原因。尽管没能考进县重点中学,但是却一点也没有影响到她的情绪,她仍然心情很好地一集不落地每晚观看电视连续剧《霍元甲》。
 
  县城里有两所中学,一所是县重点中学,一所就是众兴中学,这两所学校所在的位置和她家正好成三点一线,她的家居中,两所学校正好位于相反的两个方向,县重点中学在东,众兴中学在西。大院门前是一条东西向的马路,出了院门往东走,大约两里多路就到了县中;出了院门往西走,大约两里多路就到了众兴中学。
 
  每天早上,她的哥哥姐姐们出院门向东走,她向西走。放学回来的时候,他们从东边回来,她从西边回来。多数的时候,她能远远地望见他们的身影,看着身影越来越近,有时候,还会碰巧在院门口相遇,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心里都感到好笑,有一种滑稽的感觉。她丝毫不感到自卑,她就是那样一个单纯的没心没肺的人。
 
  在被众兴中学录取的学生中,她的分数是靠前的,她在众兴中学继续当优等生。走在校园里,她总是昂首挺胸,自信满满的,老师们都对她很好,对她青睐有加。众兴中学比北门小学大多了,也漂亮多了。学校里有四层高的教学楼,有水泥地坪,有操场,有健身器材。在那所大家都不看好的学校里,她如鱼得水,学的很快乐。她的成绩在初一的时候就凸显了出来,在班级里一直是名列前茅,考试成绩就在教室后面的墙上公布着,谁都能看得到。
 
  初一的时候,她出了一场车祸,受到了惊吓,那是她受伤比较严重的一次。一天下午,放学回家过马路的时候,就在院门口,她被一辆从身后奔来的自行车给撞倒了。她从地上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又迷迷糊糊地回到了家里。她努力地控制着身体,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走路摇摇晃晃的,感到头重脚轻,脚底下象是踩着棉花。到了家里,她一头倒在床上,昏昏睡去,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过来,她感到头痛欲裂。母亲已经知道她被撞着了,因为那个撞倒她的年轻人已经来家里给母亲赔礼道歉过了。
 
  她努力地回忆着,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被撞的经过,她的头脑里反复出现被撞的画面。她的心里很纳闷,她清楚地记得,在过马路之前,她是左右看了的,确定没有危险才迅速地跑过马路的,那辆自行车怎么会突兀地冒出来撞倒她呢?她过马路的时候都是跑着过的,马路不宽,约有七八米,她跑过马路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钟,被撞的概率是很小很小的。她越是回忆,头就越疼,她的思维不是很清晰,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她睡在床上,母亲说,她得了轻微脑症荡,需要卧床休息,她第一次听到了“脑震荡”这个词。她知道自己的大脑受到了轻微的损害,她感到很害怕,听话地躺在床上,心里祈祷着疼痛快点过去,她的心里想着上学的事。
 
  父亲到学校给她请假,他是在上晚自习的时候去的,因为白天他要上班,忙到很晚才回来,他好像每天都要加班。她的印象中,父亲工作很辛苦,时间上也没个准,星期天也难得休息。在她观看电视连续剧《霍元甲》的前一年暑假,她看到父亲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趴在小桌子上,跟着电视学习,一边看一边记。父亲从学校回来后,兴冲冲地对她讲述在学校里发生的事。他说,他刚到教室门口说出她的名字,同学们就一起朝他喊起来,说她的成绩怎么怎么好,教室里一片叫“好”声。父亲向她讲述的时候,满脸堆笑,看得出来他很高兴。她更加想早一点好起来,早一点回学校读书。
 
  在家躺了有一个星期,她的头痛减轻了许多,但是她感到身体还有一点点僵硬,脑症荡的后遗症似乎还未完全消失,她担心她的大脑是不是废了。她已经在家待不住了。为了能早点去上学,她欺骗母亲说,她的头一点都不疼了,她想母亲是不知道她的头疼不疼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笃定地看着母亲,母亲相信了她,同意她去上学。
 
  走在路上,她的身体有些摇晃,感觉脚好像不是她的,有点不听使唤,走路的时候深一脚浅一脚的,她知道还未完全康复。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为了不摔倒,她走路小心翼翼的,慢慢的,那条不长的路她比平时花了两倍的时间。直到一个多月后,症状才完全消失。
 
  从那以后,过马路的时候她更加小心了,她思索着怎样才能避免再次出现被撞的事件。过马路的时候,她不再从马路一侧猛然地跑到另一侧了,她自己想出了一个更好更安全的办法。她从马路一侧慢慢地走向另一侧,过马路的时候左右看着,眼睛紧紧地盯着身体的左右两个方向,全神贯注地观察来往车辆,遇到车辆就及时避让,走走停停,这个办法很奏效,她再也没被撞过。
 
  幸运的是,那次被撞事件并没有影响到她的学习,她的成绩仍然一如既往地好,学习仍然毫不费力,她完全地彻底地康复了,她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她初一毕业那年,哥哥考上了大学,是比较有名气的南京师范大学,选的是数学系,这对于她们家来说可是天大的喜事,她们全家都高兴坏了,比任何时候都高兴,高兴了很长时间,那年暑假是她们家最开心也最荣耀的时光。大院里的人们都来向她们家道贺,赞美的话不绝于耳,有些平时有些小矛盾的邻里也赶着来道贺。哥哥不仅是她们家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也是整个大院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那是整个大院的人的荣耀。
 
  哥哥的成绩一直都很好,很有天赋,很勤奋,学习从未让父母操心过。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学习,他是典型的学习标兵,也是她一直仰望的人。哥哥在高考前得了胃病,在家里休养了两个多月,他每天坚持自学,坚持复习,那是高考前最关键的时期,没想到他竟然考上了,还考的那么好,比南京师范大学的录取线高了三十分,只差四分就够读南京大学的,为此,哥哥的心里有点遗憾。
 
  家里有一面墙,被她称为荣誉墙,那是堂屋的西墙,她就住在堂屋里贴着东墙的床上,荣誉墙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墙上贴了很多奖状,那是她和兄弟姐妹们的功劳,所有的奖状都贴在墙上,一张挨着一张,整整齐齐。所有的邻居都去她家参观过那面墙,他们一一看着,一边看还一边询问,不时地赞叹几声,父母也总是满脸笑容地陪着。每天看着那面贴满奖状的墙,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要多得几张奖状。
 
  二十一
 
  大院里的人们相处比较和睦,虽然小摩擦不断,但是大的矛盾没有,人们都比较客气谦让。她家隔壁住着一对老俩口,她从未看到过他们的孩子在家里出现过。老俩口的生活水平比她家要高一些,他们家几乎顿顿有肉,他们经常把吃不完的菜送给她家吃,母亲总是乐意地接受,用那些荤菜给她们解馋,增加营养。那些菜有一股馊味,只有一点点,被肉香味盖住了,肉香味让她们忽略了那一股异味。她不知道母亲是不好意思拒绝,还是怕得罪老俩口,亦或是她们家确实吃不起肉,母亲总是息事宁人,从不与人计较。她不想吃,但是怕母亲伤心难过就顺从地吃了,因为母亲的缘故,她甚至也对那老俩口充满了感激。
 
  有一次,她做了个恶作剧。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只有那个老头在家,他家的门敞开着。她在门外看到老头躺在床上,于是跑进他家的屋里,用双脚在地上使劲地跺了几下,然后迅速地跑了出来,躲进自己家里。老头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外高声喊“谁啊,是谁捣乱的?”她躲在自家的屋里偷笑。老头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后又回屋里睡觉了。
 
  另一户人家是娘俩过日子,家里还有一个亲戚,一个女孩子,比她大几岁,人很朴素,相貌也很普通。大院里的人管女主人叫徐姨,管她的儿子叫大毛子,徐姨有点胖,是个很和善的女人,大毛子也比她大几岁,皮肤白净,身材中等,模样比较英俊。徐姨爱和母亲唠嗑,经常在小院子里一边做事一边聊天。大毛子很喜欢找她玩,喜欢找她打羽毛球,还喜欢教她古文。她初三毕业那年,大毛子考上了南京一所中师院校,在大院里也引起了轰动,那一年是1987年,比哥哥考上大学晚了一年。
 
  二十二
 
  她读初三那年,哥哥读大一。许是沾着哥哥考上大学的喜气,她家出现了空前的团结与和睦,父母的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大院里的人们也都对她一家格外友好客气。也是在初三那一年,她对数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且破天荒地,学习第一次出现了主动行为,她想肯定是哥哥起了榜样的作用,她在无形中受到了他的激励。
 
  她开始主动买参考书,主动钻研数学题了,而且尝到了甜头,学习更带劲了,这对于她来说是学习上的分水岭。虽然她的成绩一直不错,但是那都是跟在老师后面学习的,完全是被动的,不论是听课还是做作业,都是按照老师的要求去做,自己从未主动地探求过知识,不愿意多做一道老师没有布置的习题,学习给她带来的乐趣仅限于分数和因为分数而受到的老师以及父母的表扬,她还没有真正从学习中获得乐趣。
 
  对知识的主动探求起因于学习对数函数时,她有很多题目不会做,而她又懒得向老师请教,因为自尊,她也不想向同学请教,她周围的同学也没有数学成绩比她好的。在一股不服输的心理作用下,她决定独自解决问题。她买了一本参考书,里面有很多例题和习题,中午她早早地就来到学校,在教室里啃那些难题。通过大量地做题,她终于把对数的有关知识弄懂了,没有任何对数方面的难题能难倒她了,不管题型如何变化,她都能熟练地解答出来。她尝到了胜利的滋味,也尝到了探究知识的乐趣,那种乐趣比考出好成绩还要让她感到快乐,从那个时候起,她真正地爱上了学习,爱上了数学,学习由被动转为主动了。别的学科也是如此。
 
  她的语文和英语也不弱,通常在课堂上就能掌握老师教授的知识。她的体育也可以,各项技能都能很快掌握,动作规范标准。但是她的政治、历史和地理就不行了,差的一塌糊涂。她根本听不懂,也不感兴趣,考试的时候就现了原形。如果不让作弊,她根本考不及格,几乎是交白卷。因为学校对那些副科不重视,所以她从未认真学习过。学校把语文、数学和英语称为主科,其他的学科称为副科,顾名思义,副科是次要的,不重要的,只是附带着学的。受到学校的影响,她只重视主科,她从未因为副科没考好而受到过老师的批评。
 
  从初一开始,学业明显比小学时繁重多了,学校管理也比较严,玩的时间不多,只有课间和体育课上可以玩乐,其余的时间都待在教室里学习。她和同学们一样,都很喜欢出现一些异常情况,比如晚自习停电。停电的时候,她才能放松一下,才可以偷懒。停电的时候班主任和老师们即使待在教室里也管不了她们,因为教室里燃烧着很多蜡烛,产生很多烟雾,教室里光线比较暗,她们可以做小动作,交头接耳地讲话,装模作样地把书本放在面前,却一个字也不看。老师们在教室里也待不住,他们一离开,教室里顿时哄闹起来,象风箱里的蜜蜂发出嗡嗡嗡的声音。糊弄到放学的时候,她就高高兴兴地回家了。她的心里对停电很感激,这让她的中学生活不那么枯燥乏味。
 
  晚上放学的时候,她要走很长一段土路。路不是笔直的,有一点弯度,路不宽,也不是很平整,路上有微弱的灯光。她和同学们一起走在路上,刚出校门的时候路上挤满了人,走着走着,人群就渐渐散了,一起行走的人越来越少,等到离家不远的时候,常常就只剩下她一个人独行了,她感到有点害怕。好在那一截独行的路不长,约有两三百米左右,很快就可以到家。
 
  晚上大院的铁门是锁着的,她没有钥匙,父母也没有钥匙,只有看门的有钥匙,她不知道是谁,那个时候,看门的人不知道在哪里,大多待在自己家里。她只好翻越铁门进去。铁门有两米多高,铁门上有很多菱形的可以搁脚的洞眼,她的身体轻盈,翻越铁门对于她来说不是一件难事。每次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她家的猫都会跑到院门口,这也给她壮了胆,虽然它什么也不能做,但是它的叫唤声能让人注意到院门口有人,给她增添了些许的安全感。在猫的叫声中,她身手敏捷地翻越铁门,然后抱着猫往家里走去。
 
  从院门到她家的小院子大约有五六十米远。天黑漆漆的,大院里已经看不到人了,只有窗户里放出微弱的光亮来。每次进到大院里,她的心都咚咚咚地跳着,生怕有人从阴影里蹿出来,所以她走得特别快。好在,她从未遇到过什么可怕的事。
 
  到了家里,她的心才完全放下。她和妹妹住一个房间,睡一张床,她已经不睡在堂屋里了,她睡在堂屋西边的单独的房间,更安静些。在睡觉之前,她总是要先检查卧室里的衣柜,还有床底,她怕衣柜里或床下藏着人,她就是那么胆小,但是她从未和父母说过,也没和妹妹说过,她总是独立地处理问题。在确信家里没有藏人以后,她才会安心地上床睡觉。
 
  妹妹和她一样,也没有考进县重点中学,她和妹妹从小学时起就在同一所学校读书,一路追随着她,从北门小学到众兴中学。在家里她和妹妹、弟弟待在一起的时间最多。
 
  二十三
 
  她家住进了一个亲戚,是她大姨家的大女儿----姨姐C,从老家农村来到县城学裁缝的,住在她的家里,和她、妹妹挤在一个屋里,在她的床对面铺了张床。C比她大四五岁,长得很结实,个头中等,脸庞黑里透红,密布着隐隐约约的雀斑。C每天都回来的很晚,总是在她们都睡下了才回来,因为要给她开门,所以她们都睡不着,即使睡着了也要总被C吵醒。有一次,她们等了很久,C还没有回来,她们只好关灯睡觉,但是她和妹妹都睡不着,心里对C很有意见。妹妹说,等会儿C回来了,不要给C开门,她答应了。过了一会儿,C终于回来了。听着敲门声,她没有下床给C开门,因为她和妹妹说好的。可是,C依然不停地敲门,声音在黑夜里很响,她想去开门,但又不想食言,只好装着没听见。结果,妹妹忍不住下床给C开了门,为此,她的心里很是内疚,同时她也生妹妹的气,觉得妹妹出了个馊主意,害得她不仁不义,她为了讨好妹妹而得罪了姨姐。只有那一次。后来,姨姐就主动搬出去住了。
 
  她家的亲戚大多在乡下,而且大多是母亲那边的亲戚。父亲是外地人,十几岁的时候跟着爷爷从扬州来到泗阳。爷爷是赤脚医生,是个跑江湖的,他独自一人带着父亲一路辗转来到泗阳,爷爷没有带上续娶的妻子。听父亲说后母对他很不好,冰天雪地的时候还叫父亲上山砍柴,父亲连棉鞋都没有,只穿着草鞋。每次父亲讲到这里时,她都浑身发冷,起鸡皮疙瘩。爷爷到泗阳后和奶奶结婚了,给父亲添了两个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弟弟和妹妹,在泗阳安顿了下来。
 
  母亲的娘家在乡下,距离县城有六七十里路。大姨一家在农村生活了一辈子,大姨父病死在农村,活了九十多岁。大姨生育了六个子女,只比母亲少生一个。大姨一家和她家来往比较多,几个姨哥哥都比她岁数大,都来过她家。母亲在城里安家后,就把在农村和大姨一家一起生活的姥姥接到了城里。
 
  有一年,大姨哥带了一口袋炒米花来她家,那袋炒米花她们整整吃了一个暑假。她每天都把口袋和裤带装的满满的。街上常见有爆米花的,老远都能听到那一声炮响,那是米花出膛时脚踩发出的响声,随着那一声响,熟米花从膛口喷出,喷进拖在地上连接着的大布袋里,米的体积膨胀了两三倍。她经常从家里拿着米去爆米花,饶有兴致地站在旁边看米怎样变成爆米花。那个中间圆鼓鼓的黑乎乎的铁容器很神奇,架在火上,米从前端的圆口里倒进去。爆米花的人一边用左手不停地摇着把柄,让那个铁容器匀速地转动,一边用右手不停地拉着风箱,让火保持旺盛,动作很娴熟,很协调。十几分钟后,那个人就停了下来,用脚猛踩铁容器的前端,一声震耳的炮响宣告着成功。一斤米能炸出一大盆爆米花。农村普遍比城里要穷些,幸好几个姨哥哥都有手艺,是娴熟的泥瓦匠,能找到活干,能养活自己。大姨姐来县城学裁缝也是想掌握一门手艺。二姨姐患小儿麻痹症,行动不方便,一直都在农村老家生活,后来嫁给了同村的人。
 
  她的舅舅也经常来她家,几乎每年都要来一趟。舅舅在徐州检察院工作,是国家公职人员,个子高高大大的,身板结实,很有派头。每次舅舅来,母亲都会热情款待,除了一日三餐比平时丰富外,母亲还自制多味瓜子招待舅舅,那让她觉得母亲待舅舅像对待贵宾一样。她很喜欢家里来人,她是个馋嘴猫,家里来人意味着可以吃的更好,可以享受到美食,家里也更热闹,父母脸上的笑容也更多些。
 
  她读初三的时候,大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大姐工作早,十八岁就参加了工作,在县医院当护士,那可是人人羡慕的职业,那些穿白大褂的都被人们叫作“白衣天使”,人们都说教师和医生(包括护士)是最好的职业。为此,父母和大姐都希望找个教师结婚。姐姐最喜欢炫耀的一段经历是她考上卫校之前的往事:大姐是学校的女篮球队员,每天都要辛苦地训练,还要学习,为了让她专心练球,教练说她不可能考上卫校,还说如果大姐考上了,他就头朝下走路。结果,大姐考上了,教练却食了言。每次大姐讲到这段往事的时候都会哈哈大笑,一脸得意的神情,她也跟着笑,觉得大姐很了不起。
 
  一天晚上,刚吃过晚饭,父亲就忙着收拾起来,他把堂屋打扫干净,把吃饭的桌子腾出来,摆上糖、花生和瓜子,又摆上几把椅子,慎重其事地说晚上要来客人。她待在一边看着,心里充满了好奇。从父母那里,她隐约得知那是要给大姐相亲,相亲的对象要在晚上到她们家来。她第一次听到“相亲”这个词,隐隐猜到了“相亲”是什么意思。她对谁来一点都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她又要有糖果、花生和瓜子吃了。
 
  在客人来之前直到离开,父母是不让她们到堂屋里去的。客人来了,又走了。她没看到客人的面孔,只看到一个年轻的身影,她不知道是谁来了,谁走了。等到来相亲的人走后,她就立即蹿进堂屋,抓起桌上的零食往口袋里塞。她总希望大姐能多相亲几次,大姐是第几次相亲成功的,她不清楚,也不在意。但是大姐真的找了个教师,高高大大的,面皮白净,她有了一个当教师的姐夫,父母很高兴,大姐的婚事很圆满。
 
  哥哥刚考上大学,读大一。她想,哥哥的确是给她们家带来好运的。然而,好景不长,哥哥生病了,在学校里生了病。哥哥生病那一年,她读完了初二,哥哥读完了大一。
 
  放暑假的时候,哥哥在家里有了生病的迹象,只是不太明显,她们也没有当回事,以为他是在逗她们玩,他的骨子里是很顽皮的。哥哥跟家里人讲他如何追求同班的一个女生,又怎样遭到了拒绝,他是怎样的尴尬和心有不甘。家里人都当笑话听,她也当笑话听,谁也没在意。他没有讲学习方面的情况。她在家里没有话语权,她的年龄还小,对很多事都不懂,不了解,家里也没人和她说。
 
  开学以后,哥哥的病情越发加重了,他向学校申请休学一年,学校要求家长必须到学校签字同意,父亲不同意,哥哥的病越拖越重,后来只好退学了,再后来就住进了医院。
 
  南京距离县城是那么远,坐车要在路上颠簸一天。南京在哪里,她不知道,也从未去过。她的生活圈子很小,几乎是家和学校两点一线,从未踏出过县城一步,连县城有多大都不知道,思想很单纯,认识很狭隘。
 
  哥哥生病以后,家里就乱了套,气氛一下子变得很沉闷,象乌云压境一般,家里再没有了欢乐,所有人的脸上都愁云密布,内心沉重,欢乐倏地离她们而去,母亲更是一病不起,夜里还会突如其来地傻笑。
 
  哥哥退学那年,她初三毕业。暑假里,哥哥回到了家里,她也在家,当她看到哥哥在小院子里走来走去地绕圈时,心里感到很害怕,她从未见过哥哥那样,他像一头困兽一样,步伐急促,脸上毫无表情,一圈一圈地转个不停,她受到了惊吓。
 
  读初中的时候,家里的经济状况仍然没有明显改善,再加上哥哥生病,家里的负担更重了。在整个初中阶段,她还是感到贫穷,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不仅感到贫穷,还很不快乐。
 
  虽然不缺吃的,但衣服总匮乏。她只有一件春秋天穿的外套,父母始终都没有给她再添一件外套,那件外套她一直穿着,那也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衣服是紫红色的,小圆领,衣领的前面有一个飘带,那件衣服很合身,样式很好看。外套总有穿脏的时候,那是她最犯愁的时候,因为没有可以替换的外套。一个星期天,她终于把脏衣服脱下来洗了,晾在太阳底下。衣服比较厚,到了下午上学的时候,衣服还没干透,她只好把半干的衣服穿在身上,就那样去了学校。
 
  到了学校,她尽量躲着同学,生怕被人发现衣服是湿的,那会让她很尴尬。幸好同桌没注意到,别的同学更没注意到,她总算松了口气。
 
  初一结束的那年暑假,电视连续剧《射雕英雄传》在大陆首播,其盛况丝毫不亚于《霍元甲》,不光是主题曲吸引人,情节更加吸引人。一到晚上她就蹲守在电视机前,等待那撼人心魄的旋律响起。大街上也能听到,大人小孩都能哼唱几句,很是火爆,每到晚上就出现万人空巷的场面。人们都围在电视机前观看,哪里有电视机,哪里就挤满了人,有些人甚至就站在马路上围观,没有人想错过观看的机会。人们看得如痴如醉,挪不开眼睛。傻郭靖和俏黄蓉的形象深受大家喜爱,一时风头无两。印有男女主人公的彩色的粘贴画卖疯了,她和同学们都买了来贴在课本上。
 
  整个初中阶段,她过得很愉快,她有一个很要好的同学,她的同桌D,D是一个性格很爽朗的女孩,留着比她还短的头发,有点像男孩子那样的运动头。D很爱笑,平时大大咧咧的,她喜欢笑,她喜欢爱笑的人,更喜欢性格好的女生。初中三年,她和D形影不离,就是上厕所也要一块去。老师把她俩调开了,她俩还是粘在一起,一到课间就到一起,后来老师又把她俩调到了一起,一直到初三毕业。初三毕业的时候,D没有考上高中,D去读了技校。
 
  二十四
 
  因为半分之差,她再一次与县重点中学失之交臂,她感到有点难过,只是有一点,不是很强烈,而父母就明显看得出难过了。在她的面前有两条路,一条路是读技校,另一条路是读普通高中。父母希望她读技校,读技校是很多家庭的选择,因为毕业后就可以就业。读普通高中是很多人都放弃的,因为高中毕业后,如果考不上大学,就要面临找工作的问题,没有一技之长是很难找到工作的,而读普通高中考上大学的希望很渺茫,所以很多人都认为读技校比较现实。
 
  在父母眼里,她将来有没有饭碗更重要,而在她眼里,能不能读书更重要,能不能一直读下去更重要,她不想三年后就工作。她想读书,想多读几年书,想考大学。她知道如果读技校就意味着没机会读大学,而选择读高中则意味着有可能读大学,谁知道三年以后她能不能考上大学呢,她想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父母知道了她的心思,但是他们认为那是不现实的,不理智的,读普通高中考上大学的概率几乎为零,现实也摆在那里,众兴中学已经连续三年光头了,没有考上一个大学生。
 
  他们轮番劝说她,想打消她读高中的念头,他们费尽唇舌地给她摆事实讲道理。父母的话,她一句也听不进去,她执拗地认为就是应该读高中,即使考不上大学,也要读高中,读大学即使是梦想,她也要去追梦。她想即便是众兴中学连续三年没有考上一个大学生也不意味着就一直没有人能考上大学,她觉得自己或许有能力打破那个魔咒,她想挑战,她不服输,更不认输。
 
  这一次,面对命运,她坚持住了,没有向父母屈服,她违逆了父母的心愿,固执地选择了自己想走的路。父母不同意,她就不吃饭,在饿了两顿后,父母终于同意了。父亲还到街上找算命先生给她算了一卦。也许该她走运,算命先生说她命好,将来有饭吃,父亲半信半疑,最终同意了她的选择。那个算命先生,她也见过,他经常在街上摆摊,经常有人找他算命,谁也不知道他算的准不准,人们不认为那是骗人的,多少都有点相信。
 
  就这样,在她自己的坚持下,在算命先生的鼓噪下,在父母的退让下,她得以继续在众兴中学读高中,开始了高中阶段的学习。
 
  二十五
 
  校园的环境,她很熟悉,老师们都对她很好,尽管她没有考上县重点高中,没有给他们脸上增光,但是他们对她的印象仍然很好,都在心里为她感到可惜。她感受着抗争胜利带来的喜悦,精神抖擞地开始了更高阶段的学习,学习能让她一往无前,任何人、任何事都阻挡不了。
 
  哥哥生病对她打击很大,但是她求知的欲望更加强烈。对于哥哥怎么生病的,她一无所知,父母从未和她讲过,她也根本无暇顾及,因为学习是那样紧地压迫着她,容不得她有丝毫的分心。她的心里很清楚,一旦分心,就会前功尽弃,上大学的梦想就会破灭。
 
  清醒和执拗成就了她的学业,也让她痛苦地在煎熬中前行。
 
  关于哥哥生病的事,我不想着墨太多,因为那对于我来说是未知的事物,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我不想靠想象和推测来加以描述,那会与事实相去甚远,所以我认为还是避而不谈的好。事实的真相只有哥哥自己心里最清楚,别人只能窥得一二。如果哥哥能象我一样把他的经历写出来,那么就会让别人真正了解他的往事,也许有一天,哥哥能勇敢地做到这一点,亦或永远成为一个谜。这里暂且搁下,我要继续讲述“她”的故事了。
 
  二十六
 
  初三毕业的那年暑假,对于她来说又是一个人生的分水岭。电视连续剧《红楼梦》在大陆首播,引起了轰动,片首主题曲风靡一时,风头无两,人们都爱哼两句,特别是年轻人没有不爱看的。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悲剧感动了很多人,她看的似懂非懂,那一年是1987年。
 
  当她终于盼来开学的时候,在晴朗的九月的天气里,她感到自己明显长大了,她感受到身体里涌动着青春的生命的气息,那股气息是那么的醉人和美好。她觉得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花香,她感觉到自己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不再是幼稚的小女孩了,那种感觉很奇妙,也很美妙,生活象一幅美丽的图画在她的面前徐徐展开,没有比这更让人激动的了。她感受到年轻的美好,感受到生命本身所带来的快乐,感受到成长的快乐,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阻挡。
 
  她觉得自己像初升的太阳,在充满希望的东方冉冉升起,她觉得自己像一颗星星,在深邃的天穹绽放出璀璨的光芒,她觉得自己像一株幼苗,在迅速地拔节、生长,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自由的小鸟,即将展翅天空。每一天,她都是那么的精神饱满,在自己构筑的城堡里,她自由快乐地成长着,感受着成长带来的无法言说的喜悦。
 
  她结识了新的同学,新的老师,新的知识,一切都是崭新的,一切都充满了希望,充满了诱惑。
 
  高中和从前截然不同了,学习成了唯一要做的事,娱乐活动少的可怜,每天就是上课、做作业和考试,所有的活动都是围绕着学习展开的。即便是体育课,也是为了缓解大脑的疲劳给身体注入活力,保持旺盛的精力,以承受繁重的学习任务。
 
  对于一些同学来说,学习可能是任务,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但是对于她来说,则不然,学习完全是主动的,是她自己坚持要读高中的,她清楚地记得这一点,她是在内心的强烈驱动下求学的,所以学习对于她来说,不但不是一件痛苦的事,反而是一件让她感到愉快的事。
 
  高一的时候,她还显露出贪玩的天性,上课时偶尔开小差,被老师批评了也不以为然,自习课上做小动作,心不在焉。但是很快,她就警醒了,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了。那是在第一学期期中考试以后,她的成绩在班级里排名靠后,那是从未有过的,她一向都是班级的尖子生,成绩从未考过十名之外。她震惊了,瞬间警醒了,她立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找到了成绩没考好的根源,并立即调整了自己的行为。她的座位靠后,她觉得听课受到了影响,她要求班主任E调座位,她想坐到前面,但是,E拒绝了她的要求,E说,只有等成绩考好了才能坐到前面,言下之意,座位是按照成绩排名排的,她只好作罢,下决心要好好学习,把成绩赶上来。
 
  从那以后,每一节课她都认真听讲,不敢有半点马虎。她意识到强中自有强中手,如果她再不努力就会失去优势。升学时的成绩不能代表什么,一切都已从零开始了,现在大家都是站在同一条新的起跑线上,要想成功,只有努力。
 
  在痛定思痛后,她的觉悟有了很大提高,她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学习计划。没有人教她怎么做,也没有人督促她,老师们也没有教她怎么做,相反老师们对她很冷淡,也许正是老师们冷淡的态度刺激了她,让她猛然醒悟。她的计划从早晨开始,一直到晚上睡觉时间,每一个时间段都有详细的安排,每天的时间都安排的满满的,学习任务很明确,她心里的目标更明确,她要进入班级前列,她要恢复往日的荣耀。
 
  她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自己制定的计划,没有人监督,她也不需要监督。每天早上,她在母亲起床后不久就起床了,天还黑黢黢的。不论寒暑,她都坚持晨跑,她认为锻炼不仅能增强体质,还能促进智力发育,保持更加旺盛的精力。她每天早上跑二十分钟,出院门往东,沿着大路一直跑,跑到县中门口再折回,跑回家。她没有往西跑,没有往就读的学校方向跑,她下决心要改变命运,每次跑到县中门口,她都要看几眼县中的大门,她牢记失败的教训,时刻提醒着自己。
 
  到家后,她先做一套广播体操,接着就刷牙、洗脸,然后开始晨读,直到母亲喊她吃早饭。吃了早饭后,她走路去上学,一边走,一边背单词或背语文课本,而不是像小时候那样东张西望。晚上回到家里,她还要再学一会儿,做一些自己增加的习题或预习课本,直到十点才睡觉。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好像突然之间长大了,懂事了,她变得勤学好问起来,变得更加自律,更加独立。
 
  她的努力很快见到了成效。到期末考试时,她的成绩一跃而为班级第四名,她从第三十四名跃升为第四名,整整进步了三十名,她成功了,她用实力再一次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她沉浸在喜悦中,老师们也对她转变了态度,那没有半点水分的成绩震动了班主任E,也震动了同学们,让E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E的态度转变很快,主动把她的座位调到了中间第二排,她终于如愿以偿了。她想哪个老师会不喜欢成绩好的学生呢?有所偏爱也是无可厚非的。
 
  高二开学的时候,高中年级分了班,文科班和理科班,她选了理科班,理科一直都是她的强项,她们班的一部分同学走了,又来了一些新同学。
 
  自从成绩升上来后,她的成绩就再也没有掉下去过,而且是越来越好了。到高二期中考试时,她的成绩已经是全班第一名了,原先的第一名被她挤到了第二名,从那以后,她就一直保持班级第一名,而且她和第二名的成绩差距越拉越大,把第二名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只能望她的项背了。再后来,她的成绩成为全年级理科班第一名,她的心里很是得意,她为自己的出色而感到骄傲。
 
  她一直都是在“重男轻女”的家庭氛围里长大的,但是“重男轻女”的观念丝毫没有影响到她,也没有打击到她。父母对哥哥和弟弟总是要比对她和姐妹们更重视更偏爱些,从零食上就可以看得出来,自小,家里只有弟弟有零食吃,一大袋花生,她和姐妹们只能一人尝一个,剩下的都是弟弟的。哥哥可以找母亲要零花钱买画册,买课外读物,买象棋、围棋、军棋,而她和姐妹们一分钱都没有。为此,她和姐妹们心里一直都不满,但是她们从未表露出来,因为她们不敢。在这个家里,她们都是逆来顺受的,不敢有任何的反抗,父母的话就是圣旨,即使是错的也要执行不误。在她看来,在这个家里,即使受到不公平的对待,所得到的也要比从外面得到的要多的多,离开了这个家,她将一无所有,无所依靠。所以她最想做的事就是努力做得更好,千方百计地从父母那里多得到一些爱护。
 
  她成了班级的学习标兵,成了旗手,就连老师们也颇为感叹,她的成绩实在是太好了,凡是他们教的,她都掌握了,似乎好的不能再好了。每次考试,她的试卷就是老师们讲解的样卷。老师们讲解试卷的时候,她只好看同桌的试卷,等到老师们讲完了,试卷才回到她手里。因为她的成绩过分优异,班主任E给了她最优惠待遇,她可以不遵守学校的作息制度,自主安排,也就是说,允许她迟到早退,甚至旷课。她的确常常因为午休而迟到,也的确未因为迟到而受到过老师的批评。老师们都对她和颜悦色,呵护备至,生怕她不高兴,或有个闪失。学校也把她当成了大熊猫一样的宝贝,期待着她一雪前耻,期待着她打破“学校三年零升学”的记录,期待着她给学校带来荣光。
 
  高二放暑假的时候,北京发生了动乱,那是1989年的夏天,临近放暑假的时候。她在电视上看到了关于那个事件的报道,她没有看电视的习惯,自从上高中后就从未看过电视。父亲先看到了报道,在客厅里发出惊讶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站在电视机前,看着新闻报道,动乱的场面很血腥,一辆辆军车被群众烧毁,冒着黑黑的浓烟,军人被群众围殴、残害,一个战士的尸体在光天化日之下被焚烧,她的心紧紧地揪着,感到窒息,感到震惊,感到恐怖。但是毕竟是在遥远的北京,那是她从未去过的地方,所以她的感受比起北京居民来说要浅的多,淡的多。她看了一会儿电视后就若无其事地走开了,转身又投入到学习中去了,她时刻不忘学习的重任。她不知道该如何评价那件事,没有人可以交流,父母都不善言谈,除了生活和学习,她和家人找不到别的话题,那是她高中三年里唯一一次看电视。
 
  高二放暑假的时候,家喻户晓的电视连续剧《红楼梦》正在重播,那撩人心魄的片首曲震撼着她的耳膜,尽管心痒,但是她还是忍住了,坚持不看,即使从电视机前走过,她也不会停下来,只是匆匆地瞟上一眼就赶紧走开。她把全部的心思和精力都用在了学习上,丝毫不受外界影响,她的自制力强大到令人惊奇。
 
  高强度的学习使她很快消瘦下来,她成了行走的衣架子,但是她的体质还行,只是脸色有点腊黄,营养有点跟不上。为了增加营养,每天早上,她都能吃到一个水煮鸡蛋,那是母亲特意给她煮的,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妹妹和弟弟有没有吃鸡蛋。中午吃饭的时候,有时候妹妹会把猪肉丝夹给她吃,她诧异于妹妹的举动,心里很感动,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她不善于表达感情,也不轻易地流露感情,她习惯了沉默。她只顾默默地吃饭,因为吃饭的时间也是在她制定的计划之内的,不能浪费宝贵的时间。
 
  高中三年,她严格地执行着学习计划,除非遇到极端天气,否则她是一定要晨练的。高中三年是她学的最扎实的三年,也是她觉醒的三年。那三年,她是在完全自控的状态下学习的,持续不断的三年不能算是短时间,那三年,她付出很多,精力损耗很大。那三年,她体会到了什么叫夜以继日,什么叫卧薪尝胆,什么叫艰苦卓绝,什么叫百折不挠。她的毅力和自制力都在那个时期得到了加强,她的自主意识也在那个时期得到了强化,她的智力和基础更是在那个时期得到了加强。当她考上大学的时候,她已经脱胎换骨了。
 
  和学习一道坚持下来的,还有她和F的友谊,高中三年,她都是和F同桌。F来自农村,性格很温和,皮肤白净,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她很想自己的脸上也有酒窝,她曾对着镜子像F那样地微笑,但是,她就是没笑出酒窝来。F的学习也比较刻苦,但是和她比起来就轻微多了,F根本不知道她的学习计划,也从没问过她,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觉得那是属于自己的秘密,她不知道自己那样刻苦地学习能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而在一切都不明朗的情况下,她不愿意透露什么,倒不是要刻意隐瞒。在考上大学的梦想实现之前,她觉得谈论学习如何刻苦还为时过早。事实上,她认为学习根本没有什么捷径可走,对于这一点,她很赞同爱因斯坦说过的话。
 
  她是个脾气温和的人,所以她也喜欢脾气温和的人,她讨厌争吵,讨厌发脾气,她不动的时候很安静,她也需要有一个安静的同桌。高中三年,她和F相处很愉快。F的成绩在班级也能排到中上等,但是高中竞争太激烈了,那是高手之间的较量,那是强者的游戏,稍有懈怠就会前功尽弃。F在预选的时候很遗憾地被刷下来了,没能参加最后的高考。而她的预选成绩达到了大专录取分数线,只有两所大学可供选择,一所是淮阴师专,一所是苏州大学。苏州大学的录取线比淮阴师专高10分,她的成绩刚好达线,她考了615分。那一年,她还幸运地被评为“江苏省三好学生”。
 
  她的班级里只有几个同学通过了预选关,所有通过预选的高三年级的学生合成了两个班,一个文科班,一个理科班,其余的学生都回家了,结束了高中阶段的学习。留下来的学生进入了更为紧张的复习阶段,但是遗憾的是理科班在高考中全军覆没,文科班只考上了一个,也是大专,另外还考上了一个飞行员。她和那别外两个同学被学校誉为“三只大熊猫”。
 
  她没让学校失望,没让老师们失望,她考了全校最高分,考上了梦寐以求的大学,虽然只是大专院校,但是也属于大学系列,也是值得庆贺的,她真的打破了“三年零升学”的记录,她给学校带来了荣耀,她的成功不仅属于自己,也属于学校,属于培养了她六年的众兴中学。她没有参加高考,因为她担心高考失利,她担心到手的成功再失去。她还想到她的理想是当教师,大专和本科毕业后一样都是当教师,所以,她毫无遗憾地放弃了高考,放弃了读本科的可能。她不敢冒险,她觉得自己应该感到知足,感到幸运,虽然这份幸运是自己拼命努力的结果,是三年寒窗苦读的结果,但是她仍然觉得应该感谢她的母校,感谢她的老师们,感谢她的父母和家人。
 
  她成了学校的知名人物,没有老师不知道她的,几乎所有的老师都无一例外地拿妹妹和她比较,因为妹妹和她就读同一所学校,老师们感到困惑,为什么姐妹俩的成绩相差那么大。面对老师的质疑,妹妹只好保持沉默,也只能保持沉默。
 
  她成了人们眼中的凤凰,成了父母眼中的宠儿。她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充满了期待,她将奔向更加广阔的天地。其实,那时候的她,只是一只井底之蛙。家里因为她考上大学很是喜庆,父亲到单位里散烟散糖给大家,母亲的脸上也挂满了笑容,一改愁苦的面容,大院里的人也毫不吝啬地当着父母的面夸赞她,这些多少冲淡了哥哥生病给家里带来的惨痛和晦暗,家里的天又开始渐渐晴朗了,家人的脸上又开始展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她每天学的昏天黑地的,没有时间去探究与学习无关的事,即便是哥哥生病的事,她也像个局外人那样,丝毫不受影响,其实,她的心里是很难过的,她藏起了那份伤心,她用学习武装自己,通过刻苦学习来排解痛苦,只有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她才能暂时忘掉哥哥的不幸,才能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直到多年后,她才有勇气从父母的口中打听哥哥生病的事,才开始有了一星半点的了解,但只是知道一鳞半爪,对整个过程还是不甚了解,难以形成连贯的认知。后来,她开始回避,不想继续探究事情的真相,不想重新揭开已经捂的严实的伤疤。除了逃避,她已不能做更多,也无力承担更多,她稚嫩的肩膀只能担负起她的学业,再不能负担更多,哪怕只是一根轻微的稻草也可能压垮她。她越来越意识到,面对社会,面对家庭,心里有多么矛盾和痛苦,有多么进退两难,有多少遗憾和无奈,她想可能每个家庭都有类似的事发生,只不过程度不同罢了。
 
  二十七
 
  高三暑假那年,姥姥不幸去世了,活了九十岁,是老死的,无疾而终。姥姥为了她们一家可谓是操碎了心,奉献了自己的余生。姥姥像所有传统的家庭妇女那样,一辈子为儿女无怨无悔地奉献。姥姥本是个很精明强干的人,但是在耳聋眼花以后,就开始变得糊涂了。姥姥经常睁着一双老花眼看着母亲和外孙、外孙女,眼神里露出不信任的光芒,吃饭的时候变得扭扭捏捏,好像不好意思吃似的,因为不再能干活的缘故。姥姥经常吃的很少,总爱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往衣袖里藏馒头和饼,其实,家里没人对姥姥有意见,没有人嫌弃她,没有人不想供养她,更不会不让她吃饱。无论母亲怎么做,怎么劝,姥姥就是不相信她的小女儿,不相信家里的人,她的神志的确不清醒了。后来,大姨接她到农村老家住了一段时间。
 
  她很喜欢姥姥在家,姥姥和她一样有一头微卷的头发,也因此觉得姥姥很亲切。她喜欢看姥姥那慈祥的微笑,觉得姥姥的微笑很温暖。姥姥很爱干净,不仅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还把家里也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姥姥是个很知趣的人,从不给家里添麻烦,也从不给家里添负担,姥姥的付出远远大于所得到的,她很尊敬姥姥。
 
  去世前,姥姥执意要来她家,她想,定是因为姥姥对她家感情最深的缘故,所以想在临终前再和她们待上一段时间。姥姥走的时候很安详,是家里第一个离开的人,她们都很悲痛,她们一直都怀念她。
 
  高三毕业那年的暑假,她过的最轻松,也最愉快。既有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舒心,也有即将开始新生活的喜悦。生活似乎就是在一个接着一个愿望的实现中不断向前的,旧的愿望实现了,新的愿望又产生了。在实现愿望的推动下,她不断开启新的征程,进行新的探索,一步一步向更高处攀去。
 
  这个暑假,她没有暑假作业,也是她上学以来唯一一个没有暑假作业的暑假。从高考结束到九月份开学,她有三个月的时间,这一段时间完全属于她自己,她想怎么支配就怎么支配,再也不用每天起早贪黑地学习了。一开始,她没有什么计划,打算就那样每天无所事事地过着,好好放松自己。可是,快乐悠闲的日子只过了十多天,她就按耐不住了,她想她是忙惯了的,闲不下来了,就象物体有惯性一样,她一直处于忙碌的状态中,一旦停下来就感到茫然无措,感到不适应。于是,她想着找点事做。可是做什么事呢?她的年龄已经大了,不能再象孩童时代那样瞎玩了,她也早就不勤工俭学了。她想找些书来读,可是家里没有书,那些画册早已不知道丢哪儿了,家里只有几本《少年文艺》和《儿童文学》,那还是她上小学时家里订阅的,已经破旧不堪了,而且也都被她阅读过了,家里找不到可供消遣的闲书,她只有课本可读,但是她已经无需再读课本了,她不敢也不想找父母要钱买书来读。
 
  大姐已经出嫁,很少回来,即使回来,她也不好意思向大姐开口。她想到了赚钱,象小时候那样干活赚钱。可是,上哪里赚钱呢?她不能再去捡东西卖钱了,她一筹莫展。最后,还是父亲帮她找了一份差事,让她到杂货店帮忙。杂货店距离她家不远,出院门往东,大约两百米左右就到了。杂货店的老板J是一个中年男人,胖胖的,她感觉比自己大了很多,是父亲一辈的人。老板J专营批发酱油、醋和酒。每天很多人从他那里进货,批发回去卖掉。他的生意很红火。
 
  她刚去的时候,还什么都不会。J叫她帮照应着,具体要做的事就是帮顾客捆扎货物。来进货的顾客大多是骑着自行车来的,买的货物就绑在车的后座上。因为都是瓶瓶罐罐的易碎品,所以需要在后座上绑牢。她站在自行车旁,帮顾客打下手,帮拉拉绳子和捆绑货物,活很简单,但是要成天站着,而且是站在太阳底下。夏天的阳光很毒辣,她经常被晒的汗流浃背,到了傍晚收工时常常腰酸背痛。
 
  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店里帮忙,像上学一样守时。中午回家吃饭,下午两点再到店里帮忙。晚上太阳落山了,顾客都走了,她才回家。好在离家不远,就在家门口,所以她每天都高高兴兴地去店里帮忙。
 
  第一个月,J给她发了五十元工资。五十元,当她拿到钱的时候,心里开心极了,她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的钱,那可是几年前父母两个人一个月的工资。虽然父母的工资早已经涨了,但是,她始终是没钱的,也很少独自花钱,所以,五十元在她的眼里是一笔巨款。她一分钱都没敢用,全部交给了母亲,因为她要交学费。
 
  J看她做事机灵,手眼活,就想多找点事给她做,他给了她一本打算盘的口诀书。店里没有顾客的时候,她就自己学习打算盘,有空就啃那本口诀书,还拿着算盘反复操作。没有几天的功夫,那本打算盘的口诀书就被她掌握了,被她背了下来。按照口诀书上说的,她能拨打算盘了,能从一加到一百,后来又能在算盘上进行几位数的加减运算,算盘拨的噼啪响,她像个熟练的老会计,像个会算账的老伙计。她觉得自己是遗传了母亲,母亲在单位是个会计,经常在家里拨拉算盘,母亲经常把单位的帐本带到家里来,有时晚上能忙到很晚。三姐在职业中学学的也是会计,三姐的算盘比母亲拨的还要顺溜,在全县比赛中都得过奖。
 
  J对她越来越满意,她不仅帮他招呼顾客,还帮他算账收钱,帮他看管仓库,一个人顶几个人用。为了考验她,J故意把钱丢在店里的犄角旮旯或是抽屉里,她看到那些钱都立即捡起来给他,抽屉里的钱她一分钱也不拿,她知道不是自己的钱不能要,即使是捡的也不行,偷就更不能了。她已经是大学生了,很快就要到大学里读书了,怎么能做出偷盗的事呢!考验的结果让J很满意,他对她完全信任了,再也没有怀疑过她。
 
  第二个月,J就主动把工资加到了一百元,他在父母面前把她夸成了一朵花,满意的不得了。出于感激,她还应他的请求帮助他的孙子辅导功课,他的孙子上小学一年级,简单的加减法都不会做。每次做加法题的时候,都要借助手指,如果手指不够用了,还要借助脚趾。他不会心算,只能靠数手指头和脚趾头做题,她经常被逗的哈哈大笑,那是她很少开怀大笑的几次。自从哥哥生病,她就几乎没有笑过,她觉得自己快要成机器人了,能学习,能做事,但是没感情,没有喜怒哀乐。
 
  临近开学的时候,J很舍不得她走,他已经很依赖她了,她成了他的店里最重要的帮手了,她的确帮了他很多忙,只要有她在,他就可以当甩手掌柜了。他在父母面前一再夸赞她,还殷勤地希望她有空再到他的店里帮忙。她假装答应了,她想,等到大学毕业了,她就当老师了,才不会再到他的店里帮忙呢。
 
  二十八
 
  在千等万盼中,总算到了开学的时间。
 
  父母陪着她一起去学校。她和父母坐上了公共汽车,那是她出生以来第二次坐公共汽车。小时候坐过一次,晕得很厉害,后来就没敢再坐。坐在车上的时候,她担心晕车,挑了个靠窗的座位。没想到,她一点都没晕车,那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体质已经强壮了许多,她很是高兴。
 
  汽车在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学校,那是她第一次出县城,第一次到淮安,第一次到淮阴师专。
 
  下车后,她和父母又走了一截路,大约走了有十几分钟。父亲和她抬着小木箱子,木箱子是红色的,上面的油漆已经斑驳,箱子显得很陈旧。箱子的锁扣坏了,盖不严实,微微敞露着,里面的衣物时隐时现。她一路走,一路感到尴尬,她心里很希望那是一个好的箱子,即使旧点也没有关系,可它偏偏是坏的。
 
  她从未主动开口向家里要过什么,这么多年了,她一直都是那样,逆来顺受。家里给她准备什么她就拿什么,尽管心里不高兴,但是她没有表露出来,她不想让父母不高兴,让父母高兴是最能让她感到高兴的事。特别是她考上大学以后,她更是对父母充满了感激,如果父母当初执意不让她读高中,她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因此,她不敢也不会对父母有丝毫的报怨,更何况只是箱子这么小的事呢。她想,反正箱子是要放在宿舍里的,又无需整天带着,等到了宿舍安置好就行了,谁会注意到箱子的好坏呢,箱子盖不严实又有什么要紧呢?里面又没有什么贵重的物品。好在学校很快就到了。
 
  走进校园,她顿时惊喜起来。校园很美,环境很优雅,很幽静,很整洁,比她之前看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漂亮,象一座公园。一条笔直的宽阔的马路从校门口一直向北延伸,可以看到高高的楼房,她还是第一次看到高楼呢,比大院子里的三层楼还要高还要大,她简直要欢呼起来。校园里的规划很美观,不论是建筑,还是绿化,都布置的恰到好处,建筑掩映在绿植丛中,在九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是一个多么理想的学习场所啊!她感叹着,心里所有的不快都一扫而光了,她的心被喜悦鼓胀着。物质的贫乏和强烈的求学心境比实在算不得什么,更何况还有这么美丽的校园呢!
 
  父母帮她安顿好后,和她一起逛了校园,在学校门口的小饭店简单地吃了午饭后就回去了。
 
  宿舍里有一个女同学J比她早到,J住在她的床铺对面,也是住在下铺,中间隔着两张桌子,J和她不是一个县的。她们宿舍里一共有八张床,上下铺。女生们陆陆续续地都来了,宿舍里只住进了七个人,靠近门口的上铺空着。屋子中间有八张桌子,分成两组,四张桌子摆放在一起,呈“田”字形。每个人有一张桌子,在离自己床铺最近的地方,桌子是掀盖的,东西是从上面放进去的,可以放洗漱用品和书籍。上铺的同学都是踩着桌子上下床,所以桌子上面不能放太多东西。
 
  靠近门口的的墙上有几个方方正正的洞,可以存放箱子,箱子都集中放在那里。放好了箱子,她才松了口气,那个破旧的箱子终于不用在她的眼前晃悠了。
 
  她开始了大学生活。
 
  二十九
 
  同宿舍的女生们很快就熟络了,彼此知道了姓名,知道了来自哪里,打听了才知道,都是邻县的。她对于县城以外的地方一无所知,不知道她们来的地方距离她的家乡并不远,如果以地级市为划分单位的话,她们都是老乡。她们礼貌地互相问候打招呼,但都保持着距离,还很生分,有点拘谨。看着一张张年轻的陌生的面孔,她的心里感到喜悦,也感到新奇,从此,她们将要一起度过两年的大学时光。
 
  面对陌生的面孔,她感到很高兴,她们都是和她一样考上的,属于同类人,她在心里已经有了认同感。她想,同学们的素质都不会差,能在这样一个集体里共同生活肯定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她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充满了期待。
 
  她们的教室是在一栋回字形的楼里,一共四层。一层和二层是化学系,三层和四层是数学系,三层是90级的,四层是89级的。她们的教室在三层,数学系的另一个班级就在隔壁,每一级只招收两个班,教室面南背北,站在走廊上隔着天井可以看到对面的教室,那是两间资料室,东边是一间老师办公室,西边是楼梯。教室里摆放着42张桌椅,桌子是两人位的,两把椅子是用铁架连接在一起的,都有靠背。桌子是崭新的,桌面涂着考究的深红色的油漆,像钢琴一样发出锃亮的光泽。
 
  教室的墙壁雪白雪白的,玻璃锃亮锃亮的,一尘不染,整个教室显得宽敞明亮。教室的前后墙上各有一块黑板,两侧的墙上贴着几幅图画。她环视着教室,心想到底是大学,和中学就是不一样,中学的教室里大多摆放六七十张桌子,显得很拥挤,教室里的光线也没有这里的亮。
 
  班主任I是一个年轻人,看模样只比她大八九岁,她们是J带的第一届学生。她在班级里是年龄最小的,最大的比她大五岁。I是如此的年轻,她感觉I就象是她们的学长一样。I有着坚毅的面容,是年轻有为的数学家,她感到很兴奋,以前她的老师只是老师,教书育人,不是什么“家”,而现在她接触到了数学家,那是更高层级的人,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激励她了,榜样就在身边,引路的灯塔就在眼前。她学习的愿望更强烈了,动力更足了,她看到了追赶的目标,看到了前进的方向。
 
  学校给每个学生都发了饭菜票,那是一个月的伙食费,小小的长方形塑料卡片上印着不同的金额和图案,有一角,两角,五角,一元的,一共三十二元,基本上够一个人用的。学校的食堂很大,可以同时容纳几千人吃饭,一排排长条桌,长条凳,整整齐齐。卖饭菜的窗口一字排开,窗口的上方有标牌,写着饭菜的名称和价格。饭菜干净、可口,份量也足,她去了几次后就爱上了。她对学校很满意,心想师范院校就是好,有生活补贴,吃饭不用自己出钱,可以节省很多,这让她的心里没有了负担,她很不愿意再让家里负担她的生活。
 
  女生J是全班最后一个到校的,不知道什么原因,她晚来了几天。宿舍里的最后那张靠近门口的上铺留给了她,先到的同学自然都挑位置好的床铺。J来的那天,还没有拿到饭菜票,吃饭无着,她恰好知道了,主动邀请J和她一起用餐,J也爽快地同意了,就这样,她和J成了好朋友,成了形影不离的好闺蜜。
 
  新的生活就这样正式拉开了序幕,生活翻开了崭新的一页,一切都进入了正轨。
 
  学校的生活仍以学习为主,每天上午、下午都有课,晚上还要上晚自习。每堂课都有作业,作业的难度比高中时大多了,学习的内容也比高中时深多了。课堂上必须全神贯注地听讲,思维跟着老师,否则很可能听不懂,课后还要花更多的时间学习,做作业也会很吃力。
 
  她还是一如继往地认真学习,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数学也的确让她着迷,她喜欢动脑筋,喜欢进行思维方面的训练,她的世界里只有数学以及和数学有关的知识。对于数学,她有了更深的了解,知道了“数学是思维的体操”“数学是科学王冠上的明珠”,知道了伟大的数学家柯西,笛卡尔,黎曼,高斯,拉格朗日,哥德巴赫,欧拉,费马,莱布尼兹等,这些外国数学大师的名字她是第一次听说,是从课本上和老师们那里得知的。
 
  学校配备了强大的教师阵容,每一位教师都是学识渊博的学者,学养深厚的名师,课堂上挥洒自如,信手拈来,娓娓道来,无需看教材。板书很有条理、美观,那黑白交织的黑板像是一幅最美丽的图画,那些神秘的符号、数字、曲线、平面、空间演绎着深奥的数学知识,引导着她一步一步地向科学的更高处攀去。
 
  由于成绩突出,她被班主任I委任为学习委员,她的每一门成绩都很突出,得高分是她的追求,是她的目标,在她的心里只有一百分才是理想的成绩,而在很多同学心里能及格就行了。她在乎的是能不能学到更多的知识,而不是两年后能不能顺利毕业,拿到毕业证书。
 
  时间几乎都被用来了学习,娱乐活动少的可怜,班主任I似乎也缺乏经验。在日复一日高强度的学习中,同学们都渴望能有一些可以放松的娱乐活动。班级组织了一场舞会,从那个时候开始,她才知道有交谊舞,有三步、四步,那是她第一次学跳舞,第一次跟着旋律扭动身体,第一次和别人靠得那么近,身体几乎要贴到一起。因为时间短,她只能勉勉强强地走几步,觉得很别扭,她连简单的慢三都跳不好,脚步踩不到点上,和旋律配合得不好,经常踩到舞伴的脚。幸好她只和女生K跳,而没有和男生跳,就那也让她感到不自然,K跳得比她好多了,好像天生就会似的,音乐一响起,她就神态自如地舞动起来。K容貌姣好,身材苗条,会唱歌,乐感很好,身体的柔韧性也很好,座位就在她的前面。K学得比较吃力,经常有科目不及格,常常晚上一个人在教室里学到很晚,但是她很有毅力,不怕吃苦,最后每一门功课都被攻克了,顺利地毕了业。
 
  她想到了体育课,体育课老师是一个年轻的女教师,只上了几节体育课,她就被女教师发现了,她的突出表现引起了女教师的注意,委任她当了体育委员,从那以后,她成了半个体育老师,就像小时候当半个语文老师那样。女教师也是前半堂课教,后半堂课交给她,她在女生队伍的前面带领女生们练习青年长拳,领跳健美操。女教师如果不来,她就完全替代女教师,使得体育课一节都不落下。
 
  她还担任了班级的团支部宣传委员,承担班级黑板报的编辑工作,她感到自己的知识面不够宽,对这项工作并不是很胜任,数学才是她的强项,但是她太要强,喜欢挑战自己。她感到太忙了,有时难免顾此失彼,尽管承担了一些额外的工作,但是在她的心里还是学习最重要,她时刻也没有忘记自己是数学系的学生,她的专业是数学,她必须学好它。
 
  学习数学的时候,她的注意力最集中,而集中注意力总是能高效地利用好时间,她的学习成效很明显。她的学习是沉浸式的,不受干扰的,不受环境影响的。
 
  在接下来的两年时光中,她对数学如痴如醉,在数学的天地里,她感受到的是一种异样的纯净与美好,数学净化了她的灵魂,她对数学充满了膜拜的崇敬之情,她对数学更加热爱,她觉得自己才真正开始接触数学,认识数学,进入数学的殿堂。
 
  周围的一切都被她忽视了,包括那段懵懂的感情。数学让她爱上了周围的一切,让她只看到闪光点,所有的晦暗都退却了,退到了她的目力所不及之处,她的面前是一条敞亮的道路,数学照亮了她的整个心灵。她像对待数学一样对待周围的事物,她用看待数学的眼光看待周围的事物,包括那段刻骨铭心的初恋。
 
  她的学习潜能得到了深度挖掘,那些学问精深的老师们让深奥的数学变得通俗易懂,变得生动有趣,她感受到了数学的魅力,无与伦比的魅力。
 
  短短的两年时间里,她的时间被数学填满了,她甚至比高中时还要忙碌,学习的时间更长,耗费的精力更多。高中阶段,她还有死记硬背的现象,而在大学里,所有的知识都是靠理解,这需要她有更高超的智力。她的智力和基础完全跟得上深奥的学习,并不感到很吃力。她意识到数学是开发智力的最佳锐器。学习数学的过程不但不枯燥,它还使人的情感变得更加纯粹,使人的个性变得更加独特,而这对于任何事都有益无损。
 
  L是在大一下学期开始追求她的。在这之前,她的感情还是一片空白,是一片处女地。
 
  那是五月份,天气不太热,正是身心感到最舒适的时候。L在学校食堂递给她一张纸条,这张纸条开启了她的感情之旅。
 
  她们班已经有女生谈恋爱了,K是第一个谈恋爱的,入学不久就被政教系的一个男生追求着。许是受到了影响,她也想谈恋爱,希望能被异性追求,而L恰恰就在那个时候追求她了,她感到很高兴。她和L开始了第一次约会。
 
  那天下午,只有一节普通话课,因为她的普通话足够好,被老师同意免修,所以,她很高兴地答应和L一起出去,而L是逃课去的。
 
  L骑着自行车把她带到了公园,那个公园她是第一次去。不知道L从哪里弄来了一辆自行车,她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紧紧地抓住车座的铁条,车座有点胳屁股,坐在上面一点都不舒服。她想起了小时候,父亲用车载着她的情形,很小的时候,她是坐在车的前杠上,稍微大些后,就坐在了后座上,这样的记忆并不多,只有几次。
 
  从小到大,她接触的男生很少,除了家里的人、亲戚和邻居,和外面的男人几乎没有接触,就连说话都很少,她几乎只和女性有来往。人们的思想还很封建,男性和女性走的过近是会被人指指点点的。
 
  坐在车座上,看着L吃力地蹬着车,她把身体尽量向他倾斜,她的肩膀几乎挨着了L的后背,但是并没有靠到,而是始终保持着距离。她连手都从未被男人碰过,怎么好意思触碰男人的身体呢!所以,一路上她都是很紧张,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车座以保持身体平衡。她趄着屁股,身体尽可能地向L倾斜,使得身体的重心更靠近L一些,以减轻L的负累。一路上,她和L都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心里像揣着一头小鹿。
 
  公园很快就到了,她和L已经远离了学校,她感到又神秘又开心。她跟在L的身后向公园里走去,进了公园,她就和L并肩而行了。她和L默默地走着,一时间竟找不到话说,但是她的心里是甜蜜的。
 
  L带着她走向湖边。她看到湖里有一条小船,停靠在岸边。L说到船上去吧,她犹豫了一下同意了。她和L坐在船上,慢慢地把船划向湖中心,岸边有人走动,她和L不想被人打搅。她的表面很平静,但是内心却翻腾着,她是鼓足勇气才应约的,也是抱着不回头的心态的,她觉得自己很大胆,竟敢独自赴约。当L在教室里面对她微笑的时候,她的心动了,L的微笑感染了她,给她凭添了勇气,那微笑是纯净的,美好的。她感觉L是真诚的,真心的,她放下了戒备,也抛开了原来的封建思想。她想,既然已经和L出来了,走出了第一步,那就不能退缩了。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下,她希望自己和L能立刻确定恋爱关系,她有一种破斧成舟的决心。
 
  五月的天气很晴朗,湖面上微波不兴,船停在湖中心,微微晃悠着,她的心也晃悠着。在那条船上,她第一次接受了异性的亲吻,L很投入,她感到晕乎乎的,她的脸泛着难得一见的红光。她戴着厚厚的眼镜,眼睛紧紧地闭着,不敢睁开,她在L的怀里依偎了很久,她感到很仓促,有点不适应。但是在那样温暖的阳光照耀下,在那春暖花开的日子里,在那微微晃悠的小船上,她觉得接吻是那么自然而然的事。她和L没有说多少话,她的心里好像还没有准备好,她感到茫然无措。L也没说多少话,她和L一直依偎着。她和L一起看天,看水,看岸上模糊的景象,看仅能容身的小船。
 
  这场恋爱来的太突然,但也来的恰是时候,她的情感刚刚产生了萌动,但是她还没有准备好。依偎在L的怀里的时候,她很希望L向她表白,给她一个承诺,但是L却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拥着她,和她一起沉默着。她的心里闪过一道阴影,来自家庭的阴影,她无法摆脱那个阴影,她希望L能带她走出那个阴影,她需要一句承诺,需要一份确定的爱,需要一份无忧的爱,需要一份能让她的心安定下来的爱。然而,L的沉默让她很失望,很伤心,也让她变得茫然无措,看不到未来,她的心里浮上了一层新的阴影,一层迷雾。带着怅然的心情,她和他回到了学校。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和L经常约会,每天晚上下晚自习后,她和L就会心照不宣地走出教室,操场上、树林里、亭台楼阁留下了她和L的身影。每次约会,她和L都不说多少话,而她很想听到那句承诺的话,求爱的话,但是L始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试探了她的心思。L不说,她就一直失望着,一直忍耐着,也一直等着,但是L始终都没说,她就一直和L拖着。她想,可能她的心情太急切了些,其实,她不是急切,她只是想确定,想得到一句可以让她交付一生的承诺。因为L的沉默,她和L的交往充满了不确定性,好像被一层浓雾笼罩着,看不清前面的方向,看不清未来的模样。
 
  渐渐地,她对感情产生了质疑,L好像敏感地感觉到了,L好像只是被动地迎合她,等待着她主动,而她也是抱着被动的心里,就这样,她和L之间产生了思想上的隔阂,最后,她和L都放弃了,放弃了坚持,也放弃了等待,放弃了向对方妥协,爱情之舟搁浅了,她和L逃到了岸上。
 
  在那段难忘的学习时光里,她有了第一次恋爱的经历,来的是那么及时,但又是那么让她伤心、失望,时间很短暂,感受也很肤浅。她觉得那时候,她爱的仍是数学,而不是人类。数学虽然无言,但是数学的神奇之处就在于越是研究它越是被它深深吸引,它会使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黯淡无光,即使是英俊的面庞,醉人的爱情也难以企及。她沉浸在学习中无法自拔,这阻碍了感情的进一步发展,那份早来的感情草草地收了场,以一种惨淡的方式与她擦肩而过。当她失去L时,她感到心是痛的,她似乎已经爱上了L的英俊的容颜,爱上了L的气息,当L拥着她的时候,她觉得L的鼻息像一匹良种马,有一股野性的雄性的味道,那是她从未感受过的独特的味道。
 
  对于异性的追求,她有点手足无措。她原本有着很传统的保守观念,她认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爱情,但是她的性格里有叛逆的一面。当L约会她时,她感到难以抗拒,也不想抗拒,而是大胆地跟着L出去了,把传统观念抛之脑后,把封闭古板踩在脚下。跟着L出去的时候,她是那样的决绝,那样的义无反顾,那么的不顾一切。
 
  每次和L在一起的时候,她都有点心不在焉,不知道为什么,她难以投入,好像是有点害怕,有点抗拒。在第一次跟L出去的时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L向我求婚,我就答应他。可是L并没有向她求婚,她的心里凉了半截,她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与L相处,她和L的未来会是怎样,她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她固执地认为第一次约会时,L就该向她表白,给她一份确定的感情,当事情没有朝着她预期的方向发展时,她对感情产生了质疑,对L产生了失望的情绪。在短暂的简单的相处之后,她就匆匆地对那段感情画上了句号。她终究还是太年轻,没能把握住幸福。
 
  她秘密地和L交往,即使对最要好的朋友J也隐瞒,始终未向J透露半点。每当J想探听什么时,她总是不言语,她很笨拙,不知道如何岔开话题,也不会掩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地闭着嘴巴,装聋作哑,J只好知难而退,不再碰钉子。
 
  她感到开心的事与J有关。J住在市区,距离学校不远,J有时住校,有时不住校。每次从家里回学校,J都会带来好吃的食物与她分享。有时是咸菜,有时是香肠,有时是红烧肉。她知道了J的母亲很会做菜,对J很羡慕,觉得J很有口福,那些美味得很用心才能做的出来,比她吃过的任何菜都好吃。J带的最多的就是红烧肉和香肠,红烧肉肥而不腻,肉质晶莹剔透,土豆也丝丝透亮,她在心里琢磨着菜是怎么做出来的,她在家里的时候,母亲从未做出这样的菜来,色香味都差得很远。香肠的味道也很绝,而且是真材实料,每一口都回味悠长。
 
  直到现在,我还经常想起那些美味,我也曾无数次地尝试着做那些美味,但总是相去甚远。我也经常想念J,和J的联系也最多,一直保持着珍贵的友谊。
 
  她每个月回家一次,坐公共汽车回去,车票是五元。她舍不得浪费,总是尽量减少回家的次数,虽然家离学校并不远。她努力克制着回家的欲望。家里虽然有不幸的阴影,但她仍然想家,想念那个养育了她的家庭,想念家里的每一个人。那种亲切感是从别的地方找不到的,那种熟悉的无拘无束的感觉也是在别的地方找不到的,她不可避免地依恋着那个家,根深蒂固地想念着那个家,那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在大学校园里,她强烈地感受到了那种意气风发的感觉,感受到了青春激荡的情怀,感受到了年轻的美好。很多人都错过了那段最美好的时期,失去了亲身体验的机会,因为学业的缘故,因为思想不开放的缘故。班级里男生多,女生少,比例严重失调,但即使是这样,直到毕业班级里的女生中仍有未谈恋爱的,那些男生的情感好像都沉睡了,没有被唤醒,也没有去唤醒女生,女生都害羞着,压抑着情感。班级里的集体活动实在是太少了,没有给男女生交往创造更多的机会,创造更多的条件。在那样青春的美好时光,没有开启一段动人心魄的爱情,白白地错失了时机。她们似乎都还是那样的不成熟,似乎都还没有从高中阶段顺利转段。
 
  两年的时间太短暂了,短暂到没有充裕的时间去考虑学业以外的事情。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她和同学们还是像高中生那样老老实实地待在教室里学习、做作业。没有娱乐活动,没有集体活动,更没有出游。时间被压迫得那样紧,她觉得她们学习的不是两年的专科课程,而是四年本科的课程。男女生的交往止步于学习上的交流,止步于教室和宿舍两点一线的生活。直到毕业的时候,班级里的男女生有很多还不认识,有的连话都没说过,她还有一半以上的男生不认识,没说过话。
 
  她和L分手的时候,是不愉快的,L把她写给他的信都撕了,当着她的面撕的,而她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竟然是无动于衷的,麻木不仁的,好像那一切都与她无关,她不曾与他交往过,她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就像风,来过又走了,了无痕迹,无伤无痛。
 
  在感情上她遭遇了滑铁卢,她的第一次恋爱以失败告北,这其中也有受到哥哥影响的缘故。每当她想到哥哥中途退学,未能完成学业,壮志未酬,就感到伤心难过,这严重影响了她谈恋爱,她无法投入地接受一份感情,她觉得如果她接受了,那是对哥哥所遭受的痛苦的漠视,是对亲情的亵渎。出于本能,她对异性的好感是抵触的,是犹豫的,甚至有点抗拒,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对待初恋L,她始终是一种冷冰冰的态度,这让L很纠结、很纳闷,L怀疑她并不爱他,怀疑她只是在敷衍他,她是在玩一场感情的游戏。而她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亦或根本无心解释,就这样任由感情由浓转淡,直至流产。
 
  三十
 
  大一暑假的时候,她患了阑尾炎。有一天,她突然胀痛难忍,蹲在地上不能起来,对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她毫无防备,疼痛瞬间击倒了她,大姐陪着她到县医院做了检查,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她躺在窄窄的床上,一个中年男医生只在她的腹部按压了几下就肯定地说她患了阑尾炎,需要立即做手术,如果耽搁的话,会造成肠穿孔,会有性命之忧,她当即同意了医生的建议。由于大姐的缘故,她很快就被安排做了手术,手续都是大姐帮她办的。手术很成功,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觉得自己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虽然使用了麻药,但是手术的过程中她并没有完全丧失意识,头脑处于混沌的状态,只是没有疼痛的感觉,她想可能麻药的济量刚刚好吧。那是她第一次在身体上动刀子,她根本不能选择,不能拒绝,只能承受。
 
  她住在县医院的病房里,等待康复。术后的恢复比较痛苦,伤口隐隐作痛,每天都要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下床走动,以助刚做了手术的肠子早点通气,只有通气了,才没有术后危险,才能恢复得好。那段时间,都是母亲在医院里照顾她,直到她康复出院。当她被告知半年内不能剧烈运动时,她感到很沮丧,这对于喜爱体育运动的她来说,是一件比较苦恼的事。伤口痊愈后,她的肚皮上留下了一道小小的疤痕,这是她身上的唯一的留下疤痕的伤口,这次手术加速了她的初恋的终结,因为,她是一个完美主义者。
 
  除了那份没有圆满结局的恋爱,大学阶段仍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留下了弥足珍贵的记忆,那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成长阶段,无可替代。
 
  即使在成年后,在结婚生子后,我仍会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段过往,在唏嘘感叹中频频回首。
 
  和同学们的相处很简单,直到毕业的时候,她们班的男生仍有一多半她不认识,有的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讲过,是同处一室而又完全陌生的人。她和女生们都说过话,也都保持着友好的情谊,没有什么大的摩擦。但是因为学业繁重的原因,她们的交往也比较浅,她们的友谊没有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彼此仍感到陌生。直到毕业的时候,她对社交仍是生涩的很,她认为这和知识面不宽有关,也和学习占用时间过多有关。她们在一起可以谈论的共同话题很少,除了学习还是学习,无有其他。因为学习和恋爱,她没能和其他同学有更多的交往,没有和其他同学结伴交游的经历,没有和其他同学深夜喝醉酒的经历,她的经历简单的仍像一张白纸。
 
  在半是喜悦半是遗憾中,迎来了毕业季,两年的时光是如此的短暂,两年的同学情谊、师生情谊就此告一段落了,她们将各奔东西,奔赴新的生活,正式踏入社会。
 
  三十一
 
  毕业后,她站在了人生的新的起点上。她对未来充满了好奇,她急于开始新的生活,急于开始盼望已久的教书生涯。她告别了大学校园,告别了两年的大学生活,告别了陪伴了两年的老师和同学们,她的心里是恋恋不舍的。她没有忘记高考那年在心里种下的愿望,如今即将兑现,愿望即将变为现实。那一年是1992年。
 
  她回到了家乡,回到了老家。那一年,她的妹妹高三毕业了,没有考上大学,准备读技校。弟弟没有考上高中,正在技校读一年级。技校有两类,一类是初中毕业生读的,一类是高中毕业生读的,难度不同。
 
  她只能回家等待分配,她的工作不是她自己决定的,是由国家包分配的,她倒乐得省心。她想,大学毕业的人那么少,国家统一进行分配是对大学生的重视,她有一种被重视的感觉,她的心里升起一股豪情。她要工作了,踏入社会了,她将用所学的知识报效国家了,国家主宰着她的命运。
 
  她象一只鸽子,放飞了一段时间后又回到了熟悉的老巢。在等待分配的那段时间,她每天在家帮母亲做家务,学会了各种各样的家务活。她寻找一切可以学习的机会,就连做家务,她也很感兴趣。她学会了杀鸡宰鹅,杀鱼更不在话下。她还学会了做各种面食,学会了做饭,掌握了基本的生活技能。即便没有父母的照顾,她也能很好地照顾自己,她在为即将到来的独立生活做准备。她做这一切都是自发的,自愿的,按她的年龄,她学这一切都显得有点晚了。
 
  终于等来了分配的消息,那天对于她来说意义非同寻常。她和那些等待分配的大学生一起,集中到县教育局的会议室等候分配的消息。会议室里都是和她一样的年轻的面孔,有男的有女的,她的目光在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没有看到一个认识的人。一个中年男人来到了会议室,向大家宣读手里拿着的一份材料,她竖起耳朵听着,听到了她的名字,她被分配到洋河中学教书。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她愣怔着,她不知道洋河中学在哪里,那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没听说过,更没有去过,她只知道那是在县城的某一个地方,距离老家比较远,具体方位不清楚。她说不上是喜还是忧,她对即将奔赴的学校一无所知,对即将到来的生活感到茫然,无可设想。
 
  她又一次离开了家,奔赴那个陌生的地方。
 
  车子行驶在柏油路上,又快又平稳,土路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从她的眼前消失了。她忽然发现自己都不知道县城的土路是什么时候变成了柏油路的,毫无疑问,肯定是在她读大学的时候,她很少注意到学习以外的事情。她很喜欢这样的改变,她看到了经济条件的改善,不仅交通越来越便利,生活条件也比以前好多了。
 
  母亲只是把她送上车,交代几句,没有跟着去,她没让母亲送,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工作了,不再需要父母无微不至的照顾了,也不该再像孩子一样依赖父母了。她想能为父母多省点心就多省点心。
 
  她勇敢地走向了新的生活。
 
  三十二
 
  她又走进了校园----中学校园,如果不是环境有所改变,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初中和高中时就读的那所中学,似乎未曾离开过似的。当她重回校园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已经彻底地改变了,她是以一种新的身份重回校园的。看着陌生的校园,她觉得还不如读中学时的那所学校。学校里只有平房,没有楼房,一栋楼房都没有,这是乡下,比不得城里。校园里是水泥地坪,比较干净整洁,这多少给了她一点安慰。她审视着眼前的一切,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以一个陌生的闯入者的身份,以一个主人翁的身份,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以一个教师的身份,她的内心有点激动。那一年她刚好十九岁。
 
  她深深地呼吸着校园里的空气,觉得每一口空气都是新鲜的,也都是陌生的。
 
  学校分给她一间平房,里面放着两张床,两张桌子,两把椅子。和她同住的是她的大学同学M。在大学时,她和M的接触不多,没说过几句话,但是却是地地道道的老乡,来自同一个县城,所以感情上还是更亲近些。但是,她的话还是不多,淡淡的,像在大学里一样,让人感觉不到太大的热情。M的话也不多,M比她大几岁,显得比她要成熟些,她知道,M已经有了男朋友,而她还孑然一身。看着M,她觉得大学两年的时光像是一场梦似的,悠地而来,又悠地而去。
 
  房间里的设施比较简陋,家徒四壁,只有床、桌子和椅子,在一排房屋的最西头,坐北朝南,一扇破旧的木门,墙上有一个不大的窗户,像老家的老屋,普普通通。她很满足,心想能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就行了,而且还是那么大的房间,只住着两个人,够宽敞的了。生活用品都是自己买的,是在距离学校不远的一个集市上买的。天气还有点热,她是走着去的,路不算近,她走出了汗。她买了一个脸盆,一个刷牙的杯子,牙刷,牙膏,喝水的杯子,肥皂,毛巾等生活用品,还买了一袋豆奶粉。她几乎用光了母亲给她零用钱。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学校竟然给老师发生活补贴,每个月发给她四十元的饭菜票。想想兜里所剩无几的零花钱,她觉得这些饭菜票真是及时雨,如果没有这些饭菜票,她的生活将无着,她可能撑不到第一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她感到很幸运,觉得自己的运气很好,到哪里都有饭吃。
 
  学校里有食堂,老师和学生共用的。她很快就熟悉了新的环境。她从学校到学校,只是地点不同,环境不同,其他的都是大同小异,她习惯了在校园里生活。每天伴随着她的,仍然是学生的身影,老师的身影,课本,教室和铃声。
 
  每天早上,她都在学校的广播声中醒来,开始一天的生活。她的生活仍然很有规律,和学生几乎同步,吃住仍然在学校。
 
  教书生涯正式开始了。虽然毕业之前在中学实习过,但是当她以一个教师的身份独自面对学生时,她还是感到有点紧张,担心讲不好课,担心学生不喜欢自己,她觉得自己长的不算漂亮。她戴着近视眼镜,象啤酒瓶底一样厚的镜片,遮住了她的一双丹凤眼,再不能突出眼睛的优势,那是她的脸上比较出彩的部分。她的皮肤不算白,脸上有几颗醒目的黑痣,虽然眼镜可以遮盖些,但是她仍然觉得那是缺陷,就像瘸腿的人一样,那醒目的黑痣在她看来就是缺陷。对于容貌,她是有点自卑的。她的身材很好,一米六三的个头,不高不矮,腰肢纤细,体型匀称,比例协调。
 
  在忐忑不安中,她开始了教书育人的生涯。没有人告诉她应该怎么做,一切都靠她自己,她只能按照自己想的那样去做,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她和几个教师共用一间办公室,有像她一样年轻的,有年龄比她长的,都是一些和蔼可亲的人。她和大学同学M仍同处一室,教同一个年级,偶尔她和M讨论着教学方面的问题。但是大多数的时候,她独立地备课,改作业,上课,晚辅导,井然有序地进行着教学,扮演着老师的角色,体会着初人为师的不安、茫然和喜悦。
 
  她的担忧很快得到了证实。在第一次语文作文里,只有很少的学生把她作为描写的对象,风头被一个漂亮的英语老师抢去了,她是个时髦的女人,年龄和她相仿,略大几岁,个头比她高,身材比她窈窕,比她性感成熟。她后悔偷看了学生的作文,她觉得自己很愚蠢,自找不痛快。如果她没有偷看学生的作文,还能保持一些自信,或可以自欺欺人,学生的真实无忌的评价戳痛了她的眼睛,很多学生都直言不讳地在作文里描述英语教师的美丽。有的学生也提及她,大多写她很严肃,教学认真,不苟言笑。她感到失落,感到伤心,学生给她上了无情的一课。然而,看了就是看了,她很想知道学生们对她的评价,她认为学生们的评价是公允的,实事求是的,她的容貌是她最不自信的地方,但是她又无能为力,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变得更美一些,变得像小时候人们常夸她的那样。那时候,她还没戴眼镜,脸上也没有醒目的微微凸起于表皮的黑痣,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截眼镜也变得微微向外鼓凸,像金鱼的眼睛。在高二以前,她还是人们眼中的美女,繁重的学业、家庭的不幸、长期营养不良和初恋的失败改变了她的容颜。学生们不会刻意讨好哪一个老师,他们是率真的,直言不讳的,那个女英语教师和她一样大学刚毕业,来自另一所大学。
 
  她的身材有点象运动员,比较健壮,特别是腿,很有力,这使得她的身段不够柔美,倒是有一股英姿飒爽之气。看了学生的作文,她感觉到了学生对漂亮女教师的偏爱,她感到很不快。但是,她很大度,不打算借机报复。
 
  她担任两个班的数学教学任务,教初一年级。很快,她就发现学生的基础比较差,班级里有很多调皮捣蛋的学生。很多时候,她都拿他们没有办法,因为他们太难管教了,整个学校的风气也不是很正。在课堂上,那些调皮的学生会趁她在黑板上板书的时候,偷偷地从后门溜出教室,她想装作没看见,但是偏偏有学生向她打小报告,她只好停下来,处理问题,这影响了她上课。
 
  课后,她找到那些调皮的学生,训斥他们,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们,但是收效甚微。那些学生根本不服管教,仍然继续故意和她作对,在课堂上做各种各样的小动作,扰乱秩序,影响她上课。有的学生还故意盯着她笑,做鬼脸,而她竟难以克制,她被逗笑了,板着的面孔露出滑稽的笑容,遇到这种情况,她只能背朝着学生,在黑板上书写,直到那股莫名的笑意退去。她不喜欢在课堂上放纵学生,她喜欢严肃活泼的氛围,但是,总难如愿。
 
  渐渐地,她失去了耐心。后来,她和那些差生达成了协议,上课的时候,他们可以不听讲,可以出教室,但是不能影响其他的学生,不能干扰她上课。这个方法很奏效,那些调皮的学生就自顾自地玩了,不再干扰她的教学,不再影响其他的学生,她的课能顺利地进行了。
 
  每天的生活大致相同。白天和晚上在办公室里备课、改作业,有晚辅导时到班级里去。生活平静如水,她感受到了作为成人的自由,她为自由而感到欢欣鼓舞,她的生活完全由自己主宰,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人能干涉她,她也不需要依赖任何人,她可以养活自己了,她可以自主决定自己的一切,这是一种多么美好的感觉啊,自由是多么宝贵啊,她简直想为生命歌唱,自由地放声地歌唱。
 
  一个学期以后,她的教学就得到了学校老师们的认可,她成了学校的新秀,她的室友M也成了学校的新秀。虽然时间很短,但是她得到了历练,她的良好的专业素养,扎实的功底得到了老师们的一致认可,也得到了学生们的认可,她在学校站住了脚根,在社会上有了一席之地,她已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成人了。面对学生,她不再感到窘迫,不再感到紧张,教学工作走上了正轨,她甚至觉得自己很有当教师的天赋。
 
  临近放暑假的时候,她认识了N,有了很短暂的接触,N是一个吉他手,会弹吉他,这一点让她颇为欣赏,后来,因为父母的极力反对,她和N分手了。她不知道父母是怎么知道她和N来往的事的。当父母反对时,她一心以为父母是为了她好,是出于对她的关心和未来生活的思虑。在孝心的驱使下,她离开了N,以一种很决绝的态度。离开N的时候,她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满腔的恨意,因为N不能被父母认可、接受而感到愤恨,也为N的鲁莽而感到愤恨。
 
  在年轻的生命面前,在坚不可催的意志面前,似乎没有什么能击倒她,没有什么不能被原谅,只要活着,自由地活着,生命就始终都是美好的,值得珍惜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止她追求幸福,追求事业,追求美好的人生,她的一生将注定为美好的生活而奋斗。
 
  在那间教师宿舍里,她过着清贫的生活。虽然她有了一百多元的工资,但是她舍不得花钱,除了吃饭的钱,除了必要的生活开支,其余的钱都被她存了起来,她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她把节省下来的钱全部交给母亲保管。
 
  第一个月工资是152元,除去购买生活用品,她节余了100元,她开始存钱了。结婚的时候,她攒了四千多块钱,那笔钱都被母亲花在了她结婚时的陪嫁上。母亲告诉她,家里还倒贴了一些。那套家具是在县城一家家具厂定制的,样式很漂亮,很贵重,看得出的确值些钱。结婚的时候,她又一贫如洗了,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
 
  三十三
 
  一年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学校放暑假的时候,她只身回到了老家。那天,她正走在半路上,碰巧遇到了她的初中班主任O,O得知她在乡下教书,就鼓动她说,县中招聘教师,你可以去试试。她一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感到欣喜若狂,回到家立即告诉了父母。父母都说可以试试,他们都希望她能回城,如果能进县中教书,那是很光彩的事,他们知道她一直都想进县中。她想,两次与县中失之交臂,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她绝不会再错过机会,她要抓住这个机会,她要实现多年的夙愿,她要到县中当一名教师。
 
  她到县中去了一趟,去看招聘广告,打听招聘的事,那是她第一次踏进县中的大门,以前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姐姐们往县中去,偶尔路过的时候也只是远远地望几眼。站在县中的校园里,她举目四眺,县中比众兴中学大多了,也漂亮多了,校园里一幢幢高楼掩映在绿植丛中,道路宽阔、平坦,一尘不染,环境优雅而又洁净。县中的变化很大,在原来的校址上进行了数次改建、扩建,早已今非昔比了。她的头脑里没有以前县中的模样,所以对于她来说,她眼睛看到的县中就是她一直以为的县中,无从比较。
 
  招聘广告就贴在离校门口不远的公告栏里,她认真地阅读了一遍,确定学校招录初中数学教师,她高兴的有点忘乎所以了,立即到学校教务处报了名。
 
  回到家里,她向父母简要地陈述了她所看到的,然后就按照招聘要求开始准备了。
 
  半个多月后,她到县中参加应聘考试。她给学校指定的一个班级的学生上了一堂数学课,这就算是应聘考试了。那天,她有点紧张,只用了三十分钟就讲完了课,剩下的时间只好安排学生做作业。本来,她计划用四十分钟讲课,留五分钟给学生做作业的,可是,她因为紧张,语速偏快,上课的节奏没有把握好,备课不够充分,而且备课的时候,没有考虑充分,没有多备几道例题,仓促间,她不知如何应付,她感到有点尴尬,但是,她还是硬着头皮撑到了下课,她感到有点遗憾,心里有点忐忑不安。
 
  巧的是,校长P也去听了课。在研究进人的时候,P一锤定音,把她招录进了学校。后来,在别人的介绍下,她和P的儿子认识了,再后来,她和P的儿子结婚了。这一切,看起来似乎很美好,似乎水到渠成,但是,她觉得更多的还是父母在起作用,她看得出他们希望结成这门亲事,而她也想顺从父母的心愿,她不想在婚姻这件大事上违逆父母,她觉得父母承受的已经够多了,付出也够多了,她不想让父母难过,她觉得只要父母满意,她就不会太介意。她认为婚姻大事就该听父母的,不该违背父母的心意让他们伤心,顺从父母一直都是她的态度,父母的取舍决定着她的取舍。她没有为自己想太多,没有计较太多,她甚至都没有考虑清楚自己该找个什么样的人结婚,家庭的现状干扰了她的选择,而父母也不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什么。
 
  她和校长的儿子Q开始了交往。由于是经得父母同意认可的,所以她和Q的交往很顺利,进展也很快。她和Q见了几次面,彼此印象都还不错,说不出有哪里不好,但是也说不出有多么好,她和Q谈的时候,已全然没有了和L在一起时的感觉了,没有了那种心跳和甜蜜的感觉了,没有了强烈的期待,没有了渴望见面不想分开的感觉了,感到淡淡的,很乏味。她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她和Q的交往就是奔着结婚去的,因为有父母的认可,她的心里比较坦然,她也觉得该结婚了,那一年,她已经二十岁了,这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年龄不算小了。她已经经历了两次失败的恋爱,她不想再经历失败了,也不想再耽搁了,她想尽量缩短过程,她想以结婚来结束少女时代。
 
  就这样,在经人介绍认识不到一年后,她和Q结婚了。
 
  三十四
 
  她进入了一个新的家庭,开始扮演起媳妇的角色,这个角色让她觉得很陌生,很别扭。生活就像一艘高速行驶的船,载着她一刻不停地向前驶去,她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细想,她与原来的生活环境越来越远,也与原来的梦想越来越远,与少女时代的她越来越远了。她觉得一切都进行的太快了,有点让她始料未及,有点让她手足无措。
 
  工作的变动很顺利,生活也似乎很顺利,但是却没有过上她想要的幸福生活,她感到很多不适,她和Q在一起时,心难以静下来,不论是性格还是学问,她和Q的差距很大,Q的学历没有她高,性格也和她截然相反,甚至有点格格不入,她找不到那种琴瑟和谐的感觉,找不到心心相印的默契,找不到举案齐眉的恩爱,Q像一个陌生的闯入者,把她原本宁静的生活撕得粉碎,让她看到了生活中丑陋的一面,没有幸福甜蜜的感觉,这让她无比的痛苦,无比的失望,无比的懊悔。但是,碍于既成夫妻的事实,她只好忍耐。Q是个很活跃,很好动的人,鲜有安静的时候,以致她的生活也鲜有安静的时候,这和她的性格冲突很大,她和Q在一起经常产生摩擦,她的性格被扭曲了。她原本是个很安静的人,很有定力,能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很久。婚姻不能让她满意,生活也没有向着她希望的方向发展,偏离了轨道,远离了最初的设想,她感到欲哭无泪,一切都木已成舟,已无力改变,所以只好忍耐着过。
 
  学校工作很繁重,她不仅带两个班的数学课,还做了班主任。当年级主任找到她时,她推了几次没推掉,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初一的学生很难管教,她感到经验缺乏,班上有几个调皮的学生让她很头疼,她费了很多精力,动了很多脑筋,但是效果却差强人意。班级管理只能说勉勉强强,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有很多问题都处理的不够好,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那些学生仍然我行我素。
 
  自从当了班主任,她的口才明显变好了。第一堂班会课,她煞费苦心地写了几页纸,满以为准备的够充分的了,没想到不到十五分钟就读完了,看着几十双盯着她的眼睛,她感到局促不安,不知道接下来该讲什么,她在讲台前尴尬地站着,楞在那里,只好让学生自习。很快,她就扭转了局面。她不再照本宣科了,不再准备讲稿了,而是想好一个主题,自由发挥,她逼着自己讲,不停地讲,即使讲重复了也要讲,她把能讲的话都讲了,即使学生不爱听她也要讲,她命令自己不可以停下来。渐渐地,她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口若悬河地讲上半天,能随心所欲地发挥,有时一节课都不够她讲的。
 
  班主任是个很能锻炼人的岗位。如果不是因为怀孕生产,她可能会多做几年班主任,她只做了一年班主任。
 
  她很快就有了孩子,事实上在结婚前就有了,结婚的时候,她已经怀孕三个月了,说是奉子成婚也不为过。如果不是怀孕,她可能要迟些结婚。
 
  尽管工作繁重,但是她仍然抽出时间学习,参加了数学本科自学考试,她很感激同事们,如果不是他们,她还不知道有自学考试这回事呢。可笑的是,那些向她提供自学考试信息的人却在接下来的学习中纷纷当了逃兵,因为课程确实有点难,即使有专科的底子也难以顺利通过每一门学科的考试,而考试是那么严,没有作弊的可能。参加自考了,她才知道为什么自学考试一向被人们视为难事,她亲身感受到了不易。
 
  进修学习还是在母校淮阴师专,淮阴师专是她到过的最美的地方,也是她见过的最美的地方。进修的过程很愉快,又遇到了班主任I和曾经的闺蜜J,她感到很高兴,J早于她参加了自考,J有一门课程不及格,复读的时候正巧与她同班,她和J又有了一段短暂的交往,一起在学校同住了几天,还有另外一个女同学。她学的很顺利也很刻苦,她的性格就是不畏难,越是难,越是能激发她的斗志。
 
  临近生产时,她还挺着大肚子坚持学习,她把学习当成了胎教,她想让儿子早点接受数学的熏陶(因为在医院里有熟人,所以她提前知道腹中的胎儿是男孩),她喜欢男孩,她渴望有个儿子,渴望儿子早点降生。其实她也喜欢女孩,因为公公婆婆希望头一胎是男孩,所以她也就盼望着生个男孩。她自己就是女人,怎么会不喜欢女孩呢?她想了很多胎教的方法,除了在孕期坚持学习外,她还听音乐,用手抚摸肚子,和胎儿说话。
 
  三十五
 
  她第一次体验到了生产的痛苦,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她是顺产,没有剖腹产。她的肚子很大,因为孕期营养很丰富,她的胃口也好,饭量也大。看着她大腹便便的样子,有人说她怀的是双胞胎,她到医院检查了几次,都是一胎,而且是男孩。临产前一个月,她请了假,她不想挺着大肚子进教室,也是为了安全起见。她在婆家待产。
 
  她照例到医院检查身体,每次检查的结果都是母子健康,她感到安心了不少,但是她仍然有点担忧。她严格地遵照医生的嘱咐,每天适量地走动,以帮助顺利地生产。当羊水破了时,她住进了医院。阵痛一次次向她袭来,有时她觉得快要忍不住了,但是她还是咬牙忍了下来,她知道必须忍耐。生产的时候,丈夫Q和他的二舅妈陪着她,二舅妈扶着她在医院的走廊里来来回回地慢慢地踱着步,疼痛难忍时,她就哼几声。她在医院的产床上呻吟了几个小时,肚子反复疼痛,生产的时候还挨了一刀,伤口出了血。因为是私密部位,缝伤口的时候,没有用麻药,她咬紧牙关忍着,新生命诞生的喜悦让她忍受住了身体的伤痛,她痛得晕了过去。
 
  当她醒来的时候,她看到了襁褓里的婴儿,她感到无比欣慰。儿子R出生的时候,六斤四两,是个很健康的婴儿,皮肤很白很光滑,不像那些刚出生的皮肤皱巴巴的孩子,她猜测可能是因为怀孕的时候吃了很多鹅蛋的缘故。怀孕期间,她经常到娘家蹭饭,她担心学校的伙食营养不够,她想优生优育。每天晚饭时,她就回娘家,不回婆家,娘家比婆家离学校更近,省跑了很多路,也减少了往来奔波的危险。而且婆家没人做饭给她吃。每次她去的时候,母亲就下面条给她吃,面条里卧着一个鹅蛋,直到学校放暑假了,她才回婆家吃饭,不再去叨扰母亲。
 
  儿子的出生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幸福,那个新的生命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占据了她的全部生活,她的生活开始围着儿子转,就连她看重的工作也只能退居其次了。
 
  新的生命把她的生活填的满满的,工作的间隙里只有儿子,没有了其它。自学考试仍在进行着,生儿子没有耽误学习和考试。
 
  看着小生命的成长,她感受到初为人母的喜悦。她整天盘算的就是如何培养儿子,如何让他健康地成长,如何让他成长为一个智力超群的人。她象保姆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象幼儿园的老师一样精心培育他,象所有的母亲一样望子成龙。她衣不解带地照顾他,绞尽脑汁地栽培他,细心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的点滴进步,适时地调整教育方式,儿子的一切都在她的关注之下,她为他欢喜,为他焦虑,为他劳累,为他不顾一切,为他尽她所能。
 
  儿子R从小就很聪慧,每一个阶段的成长都略早于一般的孩子。唯一让她感到忧愁的是R对母乳有点排斥,经常腹泄,这使得他的身体略显孱弱,身子骨没怎么养起来,有点娇气,但是比她小时候的体质还要好些。R的早慧在很多方面都体现了出来,R也象她一样,学什么都快,学什么都轻而易举,时常给陪伴他的人带来惊喜。
 
  婚后,她和丈夫Q一直住在婆家,和Q的父母住在一起。尽管公公婆婆都对她很好,但是在那个陌生的家里,她始终都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她和Q的交往是断崖式的,Q的幼年、童年、少年时期都与她无关,就连青春期,她接触的也有点晚了,婚前她就知道Q在学校谈过一次恋爱,对此,她并不介意。
 
  儿子R一岁的时候,她自作主张地从婆家搬了出来,她始终不适应和公婆住一起,她有一种住在别人家的屋檐下的感觉,她不喜欢那样的感觉,Q和他的父母又经常有矛盾,相处不和睦,使得她的心里很不快,她是个爱好和平的人,但是家里却难得有安静的时候。Q的家里还有一个正在读大学的弟弟,放假的时候才回来,Q的表妹也住在家里,在县中读初中,成绩不怎么好,每天帮着婆婆做家务。虽然家里的生活条件很好,但是没有她想要的安宁与和睦。她的离开是坚决的,离开的时候,她的心情是平静的,甚至是喜悦的。一夜之间,她就收拾好了全部家什,天亮的时候,趁公公婆婆不注意搬走了。等到公公婆婆发现时已为时已晚,他们感到有点意外,甚至颇有怨言,但是事已至此,也只好认了。过了一个多月,公公婆婆才到新家看望她们。
 
  她住进了县中。学校的一个副校长把久置不用的房子让给她一家三口住,她早就想搬进去住了,只是考虑到儿子还小,担心自己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她开始了小家庭的独立生活。
 
  在那个不大的院子里,她过的很开心。两间正屋,一间她一家三口住,一间保姆S住,S是从婆家跟过来的,是一个很和善的女孩。还有一间象样的厨房,里面摆得下煤气灶,摆得下锅碗瓢盆,摆得下一张饭桌。她更喜欢的是那个小院子,虽然只有十几平米,但是可以在院子里活动,可以在院子里晒太阳,特别是对儿子的成长有利。
 
  她喜欢无拘无束,喜欢自由自在,更喜欢独立。虽然日子过的比较清苦,但是生活条件已经好了很多。她很忙,要工作,要照看儿子,她感受到了没有长辈看顾的难处。住在学校里,她感到很方便。没课的时候,或课间的时候,她还能抽空回家看看。S很是尽心,让她很放心,她和S相处得很好,从未闹过矛盾,就像一家人。后来S要嫁人了,她尽管舍不得,但是还是让S走了。S走之前,给她引荐了T,T是她家的第二个保姆,比S年轻很多,也比她年轻很多,到她家的时候只有十七岁。T的性格比较活泼,也比较好动,和S的性格截然相反,和她的性格也很不同。她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人,只好留下了T。T也是个很尽责很有爱心的人,和她们一家相处得很好,她也从未当T是外人。
 
  在那个小院子里一直住了大约三年时间,到儿子上幼儿园时,她又搬家了,她搬进了自己买的商品房里,她不好意思一直占住别人的房子。她倾其所有,把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四万元都堆在了房子上,买了一套九十平米的三居室,还是毛坯的。房子就在校园里,和小院子相隔一两百米,在教学区的西边,和教学区用墙和铁门隔开。新居位于三楼,她觉得不如住小院子舒服,但是居住面积大,设施也齐全。在家里,能看到校园的一角,能听到学校的铃声。
 
  R三岁的时候,被她送进了幼儿园,就在学校的幼儿园里上学。R从出生到两岁的时候最难带,整天要人抱着,要人看着,须臾都离不开人,直到会走路以后才省心些。自从R上了幼儿园,她就感到轻松多了,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多了起来。R在幼儿园的表现让她颇为担忧,老师们说,R上课的时候总是侧着身体,不敢看老师,有点拘谨,胆小。R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很活泼,对她很依赖,很粘乎她。她想可能和第一个保姆S有关,S的性格比较沉闷。后来,她把R转到了县幼儿园,那是全县最大的一家幼儿园,也是教学质量最好的幼儿园。
 
  三十六
 
  为了更好地照顾儿子,她主动从学校出来了,到了比较清闲的单位工作,在县教育局教科室当一名科员。那一年儿子刚好三岁。她已经对个人前途不那么看重了,在她看来,没有比培养儿子更重要的事了,哪怕是要她牺牲自己。
 
  她在县中教了五年书,教过初一和初二,做过班主任,她的事业才刚刚起步。她很喜欢教学,很喜欢学校,但是她更喜欢照顾儿子,她觉得自己对儿子负有责任,而且不可替代。而工作就不同了,没有她,还会有别人,离了她,单位照常运转。她觉得在养育儿子的问题上,T不能替代母亲,不能替代自己,任何人都不能替代她,她不放心,她只能做出牺牲。在儿子和事业面前,她选择了儿子,她要对这个小生命负责,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她的心,让她无法专心地做事。
 
  为了照顾儿子R,她可以请假,可以放弃娱乐,甚至放弃学习。她觉得她对R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不想假手他人,她觉得只有她能照顾好R。看不到R,她会心神不宁,和R待在一起,她就感到幸福踏实,她无法遏制这种念头,就像春天无法遏制草木的生长一样。在这种强烈的念头支配下,她本能地选择照顾儿子,生活重心无条件地向儿子倾斜,而且毫无原则。
 
  在县教育局,她只待了一年,那一年,儿子已经转到了县幼儿园,接受更好的更正规的教育。县中的幼儿园也不错,但是没有县幼儿园名气响,规模也要小得多。她认为学校的规模大更有利于孩子的成长,教学质量当然也重要。儿子已经上了幼儿园,不需要她成天照顾了,她的时间又空了出来。她按耐不住了,她要强的个性又显露出来了,对事业的追求又开始在她的心里萌动起来,内心被事业鼓噪着,无法安宁。
 
  教育局的工作不是很忙,她想忙碌一点,想多做点事。她到处向人打听哪个单位忙,有人告诉她县纪委忙,巧的是县纪委正好缺人,她就适逢其时地通过公公的关系调到了县纪委。
 
  三十七
 
  到了县纪委,她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忙碌,她被安排在廉政办工作。县纪委内设几个科室,有办公室、信访室、干教室、检查室、审理室。到哪个室工作是领导班子研究定的。她不知道哪个科室好,听说所有的科室都忙,她就无所谓了,只要忙就好,她想。廉政办有四个同志,只有她一个女的。
 
  县纪委在一栋三层楼里,旁边就是人人皆知的县委西大院,那里是县级领导干部的集中居住地。县纪委占用了二层几个房间。她的办公室不大,放下四张桌椅后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了。在办公室里,她只能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实在烦闷了,就只能到走廊上站站。她的办公室在过道北边,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这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工作的环境是陌生的,这是她第一次到一个与学校无关的环境工作,工作的内容对于她来说也是陌生的,是未知的领域。她只好从头开始,边干边学。她很快就进入了角色,过渡期很短,工作很快就上手了。廉政办主任U是一个经验很丰富的中年男人,在U的带领下,她每天都有事可做,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U是个很细心、很能干的人。工作看似无事可做,但是U却能罗列出很多事情来,一桩桩,一件件,每天都排得满满的,每个月都排得满满的。虽然有些事看起来微不足道,但是也被U整的有声有色,让人觉得廉政办是个很忙很忙的部门,对于从政来说,这的确是一种能力。她跟在U的后面学到了不少,U敢把急难险重的工作交给她做,看得出,U对她的能力很赏识,很信得过她,她也投桃报李,总是尽心尽责地干工作,从未让U失望过。
 
  在进县纪委的那一年,1999年,她家有了第一台电脑。那是个大块头,显示屏和主机都很占地方,显示屏很像小时候的电视机。起初,她看着电脑时,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感到很新奇,她一点都不会使用。每当打开电脑时,她都感到有点眩晕,那由远而近的急遽变化的画面让她感到不适应,她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后仰,好象那些变换的画面会冲出电脑似的,慢慢地,用的多了她才慢慢适应。很多人都在电脑上打游戏,她也玩过,像模拟驾驶,俄罗斯方块,钓鱼,智力拼图,打怪兽等等。
 
  单位没有配备电脑,办公手段仍然是落后的,公文一类的事务还是依靠笔和纸,依靠原始的手段。每天没有海量的信息可查看,很难了解外面的世界。
 
  她的工作内容比较繁杂,如拟发文件,单是这一项工作就要占去一半的时间,每个月有半个月在忙这个。廉政办经常发文,撰写文稿的事大多是她在做。还有招待费审查。公务招待的风气很盛,迎来送往是自上而下都很热衷的事,与之相应地,公务接待成为一项很重要的工作。为了规范接待行为,也是为了更好地管控,做到厉行节约,这项工作就由纪委负责督查。纪委在领导干部中很有威信,地位比一般部门要高,和县委办、政府办、人大办、政协办是平起平坐的,几乎没有哪个单位哪个人敢不买纪委的帐,纪委的工作很容易做。接待的饭店是定点的,是经过筛选的县城里几家比较好的饭店,定点饭店就是由廉政办选定的,廉政办是颇有实权的。
 
  每个季度都要对各个单位的招待费进行审计,看是否有超支行为,是否有违规接待行为,若有违规行为,是要被勒令整改的。廉政办一方面对各个单位的招待费严格管控,另一方面对定点接待的饭店进行督查。每年都要对那些饭店进行现场评分,优胜劣汰,以保证公务接待的质量。这项工作也占用了很多时间,是一项重要的工作。
 
  有点空闲时间,她就学习法律法规,撰写论文。单位有时还抽调她参加案件检查工作。不论是领导干部,还是平民百姓,只要听到“双规”两个字,表情立刻就变了,变得神秘起来,说话声音马上就会低八度,眼神也变得莫测起来。“双规”是对违规违纪的领导干部采取的严厉措施,意味着问题比较严重。凡是被“双规”的,几乎无一例外地有违纪问题,结果轻则处分,重则判刑。县里每年都能审查出一批违规违纪的领导干部,县纪委也就没清闲过。每当有女性被“双规”时,有的是自己犯事的,有的是受到丈夫牵连的,她就会被抽调参与审查。
 
  检查室的人手本来就少,女性更少,所以,遇到忙的时候,就会从别的科室抽调女性协助检查工作。她曾被抽调过几次,印象很深刻。双规(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接受审查)的地点一般都选在民宅,有个院子,便于管理,有吃有住的,待遇很好,她很乐意去。
 
  被审查的人夜里是不能睡觉的,她们的任务就是轮流看管被审查的对象,不让审查对象逃跑或自残,也不让向外传递消息。有时候是白天值守,有时候是夜里值守。白天还好,夜里就不易熬了。值守分上半夜和下半夜,作息规律被打乱了,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她的作息一向都很有规律,即便是有了儿子后,她也不轻易打破规律,总是刻板地遵守。晚上,她很少十点以后睡觉,早上也不喜欢起的太早,时间都是由自己掌控。但是参与案件审查的时候,作息要听从领头的安排,而且行动极不自由,纪律也很严明。被抽调参与审查期间,她们是不能回家的,也不能外出,活动范围仅限于那个审查租用的带院子的民宅。只有等任务完成了才可以回家。
 
  每次被抽调的时候,她都像是要出远门似的,对丈夫交代这个,交代那个,生怕他照顾不好家里,照顾不好儿子。他觉得她被抽调审查干部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总是忍不住神秘兮兮地向朋友透露一二,那些朋友因此都会对他更客气,急不可耐地向他打听消息,他感到很受用,因此很支持她。领导干部不犯错误还好,一旦犯了错误立刻就会在小县城里掀起巨浪,引起人们的侧目,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受到氛围的影响,她也觉得参与案件审查是一件不同寻常的工作,因此她也总是充满期待,也想有一些可以向别人炫耀的谈资,或比别人多掌握一些机密。
 
  纪委的干部在人们眼里是自带光环的,走到哪里都神气十足,很有地位,很受尊崇。不管是干部也好,还是老百姓也好,只要听说是在纪委工作的,马上就流露出严肃恭敬的神情,好像那是一个秘密机关似的。她很是享受这种优待。
 
  她还忙里偷闲参加了中央党校的本科进修,当她听说自学考试在评职称的时候不被认可时,立刻就去中央党校报了名。进修是在市委党校,为此,每年她要到市里参加两三次学习。
 
  她正干的如鱼得水时,人生航向又一次发生了改变。市里首开公选领导干部的先河,她很幸运,符合报名条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参加的,报名条件有所限制。她阴差阳错地报了名,而且还考上了。她一时不知是喜是忧,可以说是喜忧参半,心里五味杂陈,毕竟纪委是人人羡慕的单位,但是,她能错过晋升的机会吗?能让千载难逢的机会白白错失吗?不能,绝对不能,她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
 
  她只简单地进行了准备,她想这类考试不是靠临时抱佛脚就能考好的,考的是平时的积累,考的是真才实学,所以她只是略微准备了一下。
 
  她如愿以偿考进了县政府办,当上了副主任,走上了领导岗位,成为为数不多的副科级领导干部,女性领导干部更是少之又少,她在干部中一下子突显出来,这是很多人一辈子也难以企及的位置。但是,很快她的心里就有点失落了,觉得这个领导岗位没有多少份量,甚至觉得还不如在纪委当个办事员更受人敬重,为此,她有点后悔。但是,人总是要往高处走的,难道还能在纪委干一辈子不成?所以,她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错的是她的心态问题,是社会的偏见问题。她努力调整好心态,以饱满的精神面对新的工作,新的身份。
 
  也是在那一年,2002年,她考上了南京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准备攻读硕士学位。她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备考,她的记忆力很好,理解能力也不弱,入学考试只考了三门,都是理解记忆类的,她很快就掌握了,考了全国第二十七名,在一千多名考生中脱颖而出。
 
  在新的岗位,她的感受不是很愉快,她不喜欢给领导服务,她喜欢被别人捧着,而不是去捧别人。她不喜欢阿谀奉承,也不喜欢看领导的眼色行事,这不是她的风格。她服务的县领导是个女的,年龄只比她略大几岁,很年轻,没有领导的架子,这让她感到很高兴。但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有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没有把领导服务好。她感到难以进入角色,难以摆正心态,难以摆正位置。她太要强了,不习惯低眉顺眼,而是喜欢独当一面地工作,这也是她在廉政办养成的风格。
 
  仅半年后,她就被县委县政府安排到农村挂职锻炼了。当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内心非常抗拒,也非常不安,她并不想离开新的岗位,她不想离开办公大楼,不想离开权力的中心。县委县政府县人大县政协的领导和她在同一栋大楼里办公,进进出出的都是衣冠楚楚、西装革履的人,她喜欢比较严肃的氛围,喜欢严谨的工作作风,她还保留着学生时代的习气。
 
  她被安排到城厢镇挂职锻炼,担任副书记,原来的职务还保留着,但是不参与工作分工。对此,她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但是胳膊扭不过大腿,她能和组织对抗吗?个人服从组织,这是组织原则,她只能服从,除了服从,根本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她在县城生活了近三十年,还不知道城厢镇在哪里,她的生活圈子就是有着二十多万人口的县城,她的足迹就是家周围附近的地方。当她弄清城厢镇离县城很近时,心里的不满才减轻一些,她想离家近一点,方便照顾儿子。
 
  她的工作地点转到了乡下,这让她火冒三丈。她恨恨地想,肯定是因为她的工作不被认可才被安排到乡下的,她感到自己受到了排挤,她愣是没有朝培养她的方向上去想,她的想法很消极,也很负面。她的从政经验还很欠缺。
 
  带着情绪,她去了乡下。离开了宽敞明亮的办公楼,离开了熟悉的环境,离开了权力的中心。她到了偏远的乡下,这让她很是落寞。
 
  她从未在农村生活过,对农事一窍不通,她对农村的概念仅限于老家的那片菜园,她认为农村就是地多,有很多地,不仅种麦子、水稻和玉米等农作物,还家家户户都种菜,都养鸡鸭鹅,养猪。
 
  三十八
 
  在乡下,她接触到了新的群体,有镇村干部,有泥腿子农民,有小企业老板。看到的更多的是田地,庄稼,菜园和牲口,看到的建筑都是平房和两三层的楼房,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公园,没有嘈杂的人流车流,满眼是空旷、萧条的景象。在镇里,她意识到自己是个响当当的干部,是镇领导,从那些人恭敬的神情里可以毫不费力地看出这一点,这倒是让她始料未及。
 
  在她之上,有一个书记,一个镇长,她在镇里相当于“三把手”。
 
  镇里给她分配了一间房,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门前还有一个自来水池。镇里供应午饭。她都是早出晚归,中午就在镇里的食堂吃,饭菜很普通,都是家常菜,她不挑食,只要能不做饭,她就觉得幸福。中午她不想往家里跑,儿子托付给丈夫和保姆照顾,午饭后她还可以小睡一会儿。
 
  好在县里会议多,每逢县里开会,她就不用到镇里去,为此,她很喜欢县里开会。县里的会议大多与乡镇工作有关,也与她有关。她体会到了“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的含义,乡镇的事还真不少。
 
  在镇里,她负责挂钩一个村,镇领导每人都有驻村帮办任务。遇到重大事务,她要到帮办的村里去督查工作,协助解决问题。有时候是去调查走访,有时候是去传达县里镇里指示精神,有时候是去解决问题。只有村里的工作做好了,她的工作才算做好。
 
  每天早上,她早早地就从家里出发了,骑着“小玉荷”(比摩托车小一些,速度也慢一些,比较适合女性骑)。她总是风驰电掣地往镇里赶,在车流中、人流中穿行。因为抢时间,所以她骑车的速度很快,她给自己预留的时间很少,她不喜欢浪费时间。她的骑车技术得到了很大提高,她很得意自己的运动天赋,感激自己有一个好身体,风里来雨里去丝毫都没有难倒她。骑在路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赛车手,像一个在赛场上奔驰的运动员。她把道路当成了训练场,把十几里长的柏油路当成了赛道,把骑行当成是每天的训练任务。这个任务在她眼里像小儿科,根本不值一提,她在骑行中感受到了乐趣。
 
  她的工作不重,其中一项工作是抓计划生育,镇里从领导到职工都抓计划生育。计划生育几乎是天天讲、月月讲、日日讲,她的耳朵都听得起茧了。有一段时间,她的工作内容单一到只剩下抓计划生育了,让她感到啼笑皆非,她的任务是协助村干部抓这项工作。村干部并不想真抓,因为那是得罪人的事。农村人讲感情,乡里乡亲的,麿不开面子。重男轻女的思想观念在一些人心里根深蒂固,很难一下子就拔除,所以抓计划生育是很让人头疼的事,但又不得不抓,因为县里有任务。
 
  有些村干部干脆和村民串通起来。风声紧的时候,村民就躲出去,等孩子生下来了再回来。她也跟着村干部后面装糊涂,镇里催的紧,她就督促的紧,镇里不催了,她也就不管了。她们好像都在和县里镇里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并没有真正抓计划生育,更多的时候只是做做样子。
 
  农村的环境还是好的,充满了乡土气息,她渐渐适应了新的环境。工作没有什么压力,村里人都很朴实,这让她感到舒服自在,没想到农村也有农村的好处,远离城市的喧嚣,远离权力的争夺,远离繁冗的事务,她感到无比的轻松自在,但是她还是想早一点回县城,回到原来的岗位工作,她觉得她还是属于热闹的,属于繁华的,不太适合简陋落后的环境。她的性格是奋斗,她的底色是拼搏,农村不是她理想的天地,也不可能实现她的人生奋斗目标。
 
  回城的愿望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强烈,她多次到县里有关部门打听,却什么也打听不到,她只好继续等待。为了打发时间,她请假到南京大学进修学英语,报了个短期培训班,时间是四个月。遗憾的是英语水平并没有得到明显的提高。坐在年轻人中间,坐在教室里,她感到局促,感到有点格格不入。这次学习成效远远不如以前,她觉得她的学习能力下降了,但是她又觉得是老师的教学方式不太好,那才是导致她没有学成的主要原因。四个月的时间虽然不短,但是每天都被课程填的满满的,没有多少时间用来自学,而仅仅掌握老师所教授的是远远不够的。那次学习在她看来是失败的,有史以来,第一次让她感到失望。
 
  生活平淡到几乎让她不能忍受,她一天都不愿意在乡镇待下去了。就在她心灰意冷,一筹莫展时,镇里迎来了一项重要的工作:拆迁安置。
 
  在所有的乡镇中,除了她出生的众兴镇,城厢镇距离县城最近。县里计划征用镇里的土地用来搞建设,那些被征地的农民需要拆迁,需要重新安置。这项工作对于镇里来说是头一遭,对于她来说也是头一回。拆迁安置涉及到一个村,顺安村。那个村是镇书记V亲自挂钩的。V先把县里的会议精神向镇领导班子成员传达了,V说,这是一项有难度的工作,需要大家齐心协力,认真对待。
 
  镇里很快就召开了村三大员和村民代表会议,把工作布置了下去。会后,大家就分组进村里了。一共分成五个工作组,镇三套班领导每人负责一个组,每个组由三名同志组成。她和镇妇联主任、国土办主任是一个组,她那个组负责做十个拆迁户的工作。
 
  她带着工作组开始了走访。半个多月里,她每天都泡在村里,泡在农户家,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拆迁户的工作都很难做,一方面是因为留守的多是老人和孩童,年轻力壮的大多到城里打工去了,平时很少回来,有的春节时才回来。另一方面是因为农村人的思想观念难以转变。那些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人怎么也舍不得离开赖以生存的土地,土地是他们的根,土地是他们的念想,土地是他们最后的保障。
 
  尽管她对村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是他们的思想观念很难转变,他们固执地认为那是对他们不利的事。她只好耐心地说服引导,给他们讲拆迁安置的具体做法,分析利害得失。她从农民最关心的事说起,告诉他们到城里安置的好处,比如医疗,孩子上学,就业,居住环境,购物,生活等等方面,对他们的质疑一一进行解答,消除他们心里的顾虑,直到他们认为拆迁安置有利无害,甚至利远远大于弊时才点头同意。为了安置那些拆迁户,县里的确给足了优惠政策,既保证了拆迁户的生活水准不降低(赔偿款远远大于土地收入),还给他们安置了居住的房屋。
 
  做通了拆迁户的思想工作后,拆迁工作就水到渠成了。有一个组的工作没做好,一些村民到北京去上访,镇长亲自到北京把人带了回来。镇书记和镇长都受到了诫勉谈话,县委书记和县长也受到了牵连。
 
  不久,县委县政府的主要领导调动了,县里来了新的县委书记和县长。她鼓起勇气去找县委书记W,向W讲述了她的经历和想法,没想到,她很快如愿了,她回了城,回到原来的单位上班了,她还被委任了新的职务,兼任县工业办副主任。为此,她对W很感激,心想,找对人了,可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么!她开始玩命地干工作,想要干出点明堂以报答W的知遇之恩。尽管她使出浑身解数,但是却没有干出什么明显的业绩,她感到有点惭愧,觉得自己从政的智慧不够,能力水平有限。不过,她也没出什么错,意外地,还获得了县委县政府的表彰。
 
  县委书记W也是个很能折腾的人,是一个很有开拓精神的领导,在县里搞了一系列众人瞩目的活动,扩大了县城的影响力和知名度。每年夏天的杨树节活动,县政府办和县工业办都参与,她也参与其中。杨树节活动声势浩大,全县男女老少尽人皆知,周边县区、市里和省里也都知晓,很多专家学者和政商界名流受邀来参加活动,既宣传了县城又引来了客商,还提高了知名度。一些娱乐界的名星也来县城献艺,引得万人围观,就在县城新建的体育馆里举办。体育馆也是W的杰作之一。县里每年还举办农展会,也是热闹非凡。县里新建了大礼堂、图书馆、文化馆、市民广场,每年春节前,市民广场上都举办平价年货节活动。随着招商引资的兴起,项目开工仪式频繁举行,兴师动众,各路客商纷至沓来,县城的客流量、人流量、车流量激增。各种各样的活动都大造声势,给市民和老百姓带来了繁华热闹,也带来了实惠。
 
  小小的县城有了五星级酒店,运河风光带逐渐建成,生态公园,森林公园也相继落成。县城的道路越变越宽阔,县城的设施越来越先进,县城的容貌越来越秀美,县城的环境越来越优雅。短短数年,县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的住房条件得到了改善,她购置了新房,复式的,地理位置也是首屈一指。
 
  为了发展经济,县里一直把引进工业项目作为重中之重,鼓励干部积极参与,外出招商。县里发出通知,计划成立招商组,专职招商。苦于无事可干,她主动要求外出招商。结果她被县委县政府委派到上海去招商。上海是她久已向往的城市,她很想出去看看。她报了名,有点冲动,有点心血来潮,也有点招摇。女同志大多采取观望的态度,都怕外出招商惹来非议,怕被人说不安分,怕被人扣上有损声誉的帽子。但是,她不怕,她的心里平静的很,也干净的很,她就是想出去开开眼界,见识见识,她就是想为县里作点贡献。
 
  县里隆重地召开了欢送会,她拿着县政府的一纸任命远赴上海招商了,和她同去的还有一个年轻人X,是个男的,她不熟悉,是县里安排的。她兴高采烈地出去了,离开了家乡,离开了亲人,离开了放心不下的儿子。
 
  到了上海,她深刻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举目无亲,什么叫孤独无助,什么叫一厢情愿。在外出招商的时候,她很希望能和W在上海相逢,她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蛊惑着,像是憧憬着什么,期待着什么,她想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那个把她从乡镇拔回县城的身影,那个身影与她无关,又与她有关,她感到欠他的人情尚未报答,她渴望能以“他乡遇故知”的方式完美地实现她的愿望。
 
  在渴盼中,她真的等到了机会。县里决定在上海召开一次招商推介会,会场的事务由她和X共同负责。在招商会上,她见到了X,见到了那个只要远远望见就会在心里激起波澜的身影。在异乡漂泊的那些日子,除了想儿子,最多的就是想X了,可是,X对于她来说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不相干,身份又是那么的悬殊,X根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她的心里想什么,X怎么可能想得到呢?工作上的相助对于X来说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人事方面的安排本来就是县委书记一句话的事,她却为此大伤脑筋,大费周折。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感激的话也没有说出口,她没找到机会,她一无所获。事实上是,她像个傻瓜一样什么也没做。那次唯一的相逢,在渴望中到来,又在失望中离去。
 
  招了半年,她没有招到客商。每天,她都从上海用固定电话打给县招商局,以此证实她确实是在上海,而不是在家里或是在别的什么地方。那是县招商局对外出招商人员的一种考核方式,像是异地签到。那段时间,她访了几个亲友,但都与招商无关,也没有得到有价值的招商线索,她像一枚针掉进了大都市,连个响声都没有。她的心里开始惶恐起来,她是带着任务出去的,外出的经费也是县财政提供的,她不想无功而返,不想白白浪费钱财。她打了退堂鼓,她想脚底抹油,趁早溜。她主动要求回来,结束招商,理由是完不成任务。她的请求被县里批准了,县里也不想浪费招商经费,有人顶替她出去了,她回来了,灰溜溜地回来了。
 
  外出招商虽是她主动请缨,但还是欠考虑的。她在上海没有几个亲戚,也没有几个熟人,可以说是两眼漆黑,她到上海招商凭的是一腔热血,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折磨着她的感情。在上海的半年,她更多的体会是不易。她虽然喜欢繁华,但是那份繁华不属于她。面对那份繁华时,她感到茫然无措,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汪洋大海里,根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找不到存在感。她形影相吊,孤独无依,在茫茫人海中,她找不到客商,无法完成任务,只好主动要求回来了。上海虽然招商无果,但是她领略到了上海的繁华和喧嚣,她还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场。
 
  在上海,她和同组的X共租一套房子。县里给的招商经费有限,得精打细算。为了节约开支,她只好和X一起租房,她住里间,X住外间,在她眼里,她把X当成了弟弟,也只有这样,她才能和X安然地同处在一个屋檐下,她的确把X当成了弟弟。每天,她安然地在出租屋里进进出出,和X相安无事,和睦相处。X陪着她一起去走访客商,一起回到出租屋。有个人在身边,在远离家乡的上海,X的存在和陪伴减轻了她的孤独感和寂寞感。
 
  半年多的时间里,她过着单调无聊的生活,接触了一些在上海打拚的人,她感受到在上海生活的不易。在她看来,那些人是自由人,和她有着公务员身份完全不同,那些人没有组织的管束,没有党纪条规的约束,行动相对要自由的多,但是,那种自由不是她想要的,那是一种游离于组织之外的自由,像是没人管的孩子。离开了组织,离开了单位,她感到惶恐,感到失落。虽然那些人经济上要富裕一些,但是精神方面未必比她充实。她想到了欧洲黑奴的故事,在黑奴制度废除后,那些命运悲惨的黑奴却想要回到奴隶制度时期,因为离开了主人,他们感到无所适从。她觉得在政府机关工作的人就有点像那些黑奴,随时随地准备听命于组织的安排。
 
  相比之下,她觉得还是在小县城里生活更惬意。在上海,她强烈地感受到孤独,感受到贫穷。她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却在广阔的世界中迷失,她更加感觉到自身的渺小,感觉到自身的局限性,感觉到自己与都市的距离。她想到了“人离乡贱”那句话,想到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她相念家乡,想念温暖安静的家。每到晚上,华灯初上,为了排解寂寞,她就像是被谁驱赶着似的,离开出租屋,在黑暗的地铁中穿行,在异乡的陌生的道路上匆匆而行,奔向灯光琉璃的商场。她常去的是长虹区的几家大的购物中心,她的积蓄都奉献给了商场,换回来时髦的衣服、鞋子、包、装饰品和化妆品,她的消费失去了节制,直到口袋空空,身无分文。她不仅用光了县里的招商经费,还倒贴了很多钱。
 
  她带着遗憾和不甘回到了泗阳,回到了熟悉的家乡,回到了熟悉的生活小圈子。她还搬进了装饰一新的新居。那一年是2005年。
 
  三十九
 
  回来后的第二年,娘家的房屋拆迁了。父母一直都是和弟弟一家一起住,原来住的是两层小洋楼,带有一个小院子,虽然不很宽敞,但是住着很舒服。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每年都挂果。她和家人一起坐在院子里聊天,晒太阳。拆迁后,父母和弟弟一家搬进了三居室的大平层,再没有了院子。她去的次数渐渐少了。
 
  回城那几年,是她心情最愉快的几年,也是她干的最欢的几年,很多人都说她漂亮有气质,她认为是相由心生。那几年也是儿子快速成长的几年,儿子象一株小树苗茁壮成长了,她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她调出县政府办的时候是2007年,那一年,儿子十二岁,正读小学六年级。
 
  四十
 
  她调到了县科技局工作,担任副局长,属于平调,她不喜亦不忧。科技局比政府办要清闲得多,人也少得多,只有七八个人,很清静。
 
  局长Y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是从部队退伍转业到地方的。另一个副局长稍微年轻些,也是从部队退伍转业的,Y和他共同语言比较多,她则显得有点孤立。幸好班上有两个女同志,人都还和气,岁数和她相差不大,还算能说得来。平时事不多,有空的时候,她就在办公室里看看新闻,上上网,练练字,倒也自得其乐。
 
  她调到县科技局的那一年,父亲患了肺癌,查出来时已是晚期。当县医院的医生说是肺癌时,母亲止不住地流泪,她却目瞪口呆,觉得难以置信。家里的日子已经好过多了,父母正是安享晚年的时候。面对惊天噩耗,她欲哭无泪。她对母亲说,会不会是误诊,母亲没说话。她说到省人民医院复查一下吧,母亲未置可否。她希望是医院误诊,她希望父亲健健康康的,一家人快快乐乐的。
 
  父亲还是到省肿瘤医院复检了,确诊是肺癌,没有退路了,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父母接受了残酷的现实,她也接受了残酷的现实。
 
  父亲住进了省肿瘤医院。姐妹几个凑了一些钱。生病期间,她们姐妹几个和弟弟轮流到医院照顾他,陪吃陪住。她第一次在医院见到父亲时,父亲刚入院不久,精神状态还很好,还和她有说有笑的。父亲告诉她肿瘤是良性的,她知道父亲的意思,就是病有的救,她认为那是父亲为了安慰她才那么说的,她假装相信了,露出轻松的神态。父亲的病恶化很快,他又总想回家,治疗一段时间后就要回家,母亲只好把他接回家住。
 
  在南京和泗阳来回奔波了数趟后,父亲再也不去了,坚持要在家里吃药。她回家看望过几次,她觉得父亲的精气神很好,似乎不像得了重病,好像很快就能好似的。
 
  谁知一年后,父亲离开了她们,省肿瘤医院也没能治好父亲的病。
 
  噩耗来得很快,父亲去世的时候,她和全家都很悲痛,有天蹦地踏的感觉,尤其是母亲。她觉得父亲走的太早了,完全出乎人的意料,没过上几年清静的日子,没享到几年福。她想到了父亲辛苦操劳的一生,心里很难过。弟弟的儿子已经读小学二年级了,她的儿子也已经读初一了,父亲却离去了。父亲的去世对儿子也有一点影响,那段时间,儿子的情绪明显低落,她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能走出阴影。在她的心里,父亲似乎并没有离去,而是出了趟远门,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不久还会再回来似的。
 
  回来后的第三年,她的儿子初三毕业了,考上了县中,这让她很高兴,她没能实现的愿望儿子实现了,她觉得儿子比自己强。看着儿子乳臭未干的模样,看着他稚嫩的面庞,她感到安慰也感到心疼,她觉得儿子努力学习也有报答她的因素,他牺牲了很多玩游戏的时间。儿子是个玩游戏的高手,但是为了不让她伤心难过,为了能如她愿考上县中,他只能偶尔偷偷地玩一会儿。她从未想过要儿子报答,当儿子有“乌鸦反哺,羊羔跪乳”的感恩之心时,她很受感动,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觉得多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她还没来得及庆祝,丈夫却打算送儿子出国。她先是极力反对,她觉得儿子还小,舍不得儿子离开她,她不放心。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她想把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再多护几年,等到他真正长大了再放手。然而,她拗不过丈夫,她也对出国充满向往,所以,她再三犹豫后还是同意了。儿子一副听话的样子,让她忧心忡忡,她希望儿子能自己拿主意,但是,儿子显然太稚嫩,还不知道如何选择自己的道路,他对父母又是那么的信任,除了信任父母,他还能信任谁呢?她把担忧埋在了心里,尽量让自己乐观起来,不想影响到儿子,不想看到儿子的天空出现乌云,她希望儿子的天空一片晴朗。
 
  四十一
 
  儿子进了南京仙林外国语学校,读了中德班,顺利的话,一年后就可以去德国了。
 
  对于出国留学,她一直是很矛盾的,在支持和反对之间徘徊不定,很难作出选择。抱着培养儿子的目的,她还是决定冒险,决定忍受母子分离的痛苦,毅然把儿子送到了南京。在这之前,儿子从未离开过她。她感到很不适应,经常思念他,有时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她默默地忍受着分离的痛苦,思念像万千虫蚁啃噬着她的心,她感到自己的心已千疮百孔。她忧心自己是不是过分担忧了,是不是在杞人忧天。她总觉得儿子还很稚嫩,这个时候离开她有点太早了,她想等他再长大些再离开,但是时间不允许等待,培养儿子的事刻不容缓。
 
  为了排解内心的苦闷,转移对儿子的思念,她练起了毛笔字,练毛笔字可以让她静心。每天她都要练习数小时,一坐就是数小时,有时还站着写。她的进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她临摹了很多字帖,欧颜柳赵四大名家的字帖逐一临摹,篆隶楷行草一一来过。对于毛笔,她已经很熟悉,很熟练,像硬笔一样,能驾驭自如了。除了字形懒得记外,对于书写,她的确像个行家里手了,不论是架势,还是对毛笔字的参悟,都有了惊人的进步,她被省书法家协会吸收为会员。
 
  练习持续了六七年,她还是放弃了,她不想再耗费更多的精力了,这让很多同行为她感到婉惜。她的书法已经得到了同行的认可,认为她已经达到了一定的水准,放弃了很可惜。但是,她却丝毫不感到可惜,她没有想过要在书法上有所造诣,没想过要成名成家,她练习毛笔字纯粹就是为了解闷,为了打发时间,为了缓解对儿子的思念,是思念儿子的附带产物,并不是出于她的本心,她并没有陶醉于书法艺术。她的头脑很清醒,她不想像个闷葫芦似的,整天不是写就是画的,她觉得书法和绘画都是寂寞的行当。她对书法的兴趣仅限于在人前的表演,她喜欢当着别人的面展示她的书法水平,喜欢在别人的注视下笔走龙蛇地写出漂亮的行草。她临摹的《兰亭序》几乎可以乱真。她的悟性实在是太好了,这才让那些同行为她半途而废感到可惜。她意识到要想成为书法大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她不想浸淫其中,专司此事,她不想再继续耗费时间了,她的天性里还有顽皮的成分。
 
  她的兴趣转向了绘画,她想让色彩充实她的心,让心快乐起来,她报了培训班,学了一年多。从素描到水粉,她投入了巨大的热情,但是成就却不被认可,特别是那些头脑里已经根深蒂固地认为她应该专注于书法而非专注于绘画的人,在那些人看来,书法是更高雅的艺术,学习书法她更有前途。而她不是活在别人的世界里,她有自己的想法,不想迎合别人,更不想被别人所左右。
 
  在科技局工作三年多,她实在不满意,觉得难以施展才华,心里颇为愤愤不平。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她的工作又调动了,调到了县档案馆。
 
  直到我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我还在档案馆工作,已经有十三个年头了,担任副馆长。
 
  四十二
 
  到档案馆的第二年,也就是2012年,她的儿子从中德班毕业了。儿子的学习还算顺利,虽然她担了很多心,但是儿子浑然不知。事实证明,她的担忧是多余的,儿子自有他的成长轨迹,根本无须她过分操心。
 
  她和丈夫去学校参加了毕业典礼,丈夫作为家长代表发了言,发言稿是她起的初稿,丈夫进行了修改,发言还算成功,反响不错。儿子在中德班里不是很突出,他对语言的学习显然不如数理化更轻而易举。
 
  9月初,儿子去了德国,就读克吕格高级中学。克吕格中学在哪,她一无所知,她对德国知之甚少。她知道马克思、恩格斯,知道《共产党宣言》,知道希特勒,但是,她不了解德国,也从未到过德国,那是一个陌生的国度。在送别儿子的时候,她叮嘱儿子,替她好好看一看德国。
 
  德国远在万里之外,她鞭长莫及,对儿子的思念象野草一样疯长,不可遏制。儿子走后,她每天都感到在煎熬,那是她出生以来最感到煎熬的一年。由于手机通话费太贵,所以她连电话都舍不得打,儿子也很节约,平时总不来电话。她在思念中焦躁地等候他的电话,等候他平安的消息。然而相隔那么远,她根本无从知道他的情况,对他的学业很是焦虑。她担心他在国外受委屈,担心他不能适应环境,担心他学习不顺利,担心他照顾不好自己。那段时间,她常常去肯德基,在肯德基,她有种身处国外的感觉,她想用异域风情减缓内心的焦虑,她想亲身感受异域文化,她想说服自己认可对儿子的安排。但是,感情还是战胜了理智,她执拗地想要儿子回来,她感到很后悔,觉得送儿子去德国是错误的,是在断送儿子的前途。在她的百般劝说下,儿子终于同意回国了。当她得到儿子亲口承诺,暑假就回国时,她的天空一下子晴了,她的心瞬间放下了,喜悦充溢着她的心。虽然耽搁了两年时间,但是她认为一切还为时不晚,还可以从高一重新开始学习。她觉得在国内读高中和大学更安全,更保险,更能打牢基础,学得更扎实,她对国内的大学是了解的,内心也是认可的。
 
  就这样,儿子又回到了他当年考取的县中,从高一开始学习。看着儿子蹿高的个头,她的内心涌起一丝歉疚,就像当初不知道送儿子出国是对是错一样,她同样不知道如今逼儿子回来是对还是错,她觉得儿子像一个木偶一样任由父母摆布,她觉得自己没有足够的智慧为儿子做出最正确的选择,选出最好的人生道路。为此,她有一种挫败感,一种羞愧感。
 
  四十三
 
  档案馆同样是个清闲的单位,和科技局相比,还有一个不同的特点,那就是女同志比较多,比例是二比八。
 
  她本想结交一两个好友的,没想到结果让她很失望,她发现和她们没有多少共同语言,她们似乎都不爱说话,不爱唠嗑,她和同事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堵无形的墙,她感到压抑,感到苦恼。
 
  照镜子的时候,她发现她的面貌有了较大的变化,她的眼睛早在科技局的时候就做了激光手术,视力一度达到1.0,终于摘下了厚厚的镜片。那几个盘踞在她脸上的醒目的黑痣也已经消失无踪了,被她分几次消除掉了。即使是素面朝天,她也不感到自卑了。她的身材只是略微有点走样,有点发福,和少女时代相比,整个人都大了一号,衣服大了两号。腰身变粗了,腿和胳膊变粗了,脸型也发生了变化。皮肤不再紧致了,但是她的气质还不错,谁看见了都说不显老,看不出年纪。她听了很高兴,谁不爱美呢,谁不爱听赞美的话呢。每当她看到微微隆起的腹部时,她的心里就会产生一丝烦恼,生育过的身体是怎么也恢复不到少女时代了,那时候的腰很纤细,从侧面看很薄,几乎是一本厚书的厚度,而现在大约有两本厚书的厚度了,这是全身变化最大的地方。她想了很多办法想减掉腹部的赘肉,减掉堆积的脂肪,她练瑜珈,跑步,做健身操,散步,汗蒸,节食,所有能想的办法都一一偿试了,但是却收效甚微,即使有了一点效果,过一段时间又会故态复萌。生育使身体受到了永久性的改变。
 
  和同龄人相比,她是不怎么注重打扮的,她在镜子前停留的时间很少,很少打扮,每天只是穿戴整齐就出门了,从不化妆,连基础护肤都被省略掉了,爽肤水经常摆放到过期,一支口红三年都用不了半支,结果只好扔掉。彩妆就更不要提了,除非出席重大活动,平时是碰都不会碰的。面膜和眼膜也很少用,既想不起来,也嫌麻烦,更不喜欢浪费钱。
 
  她用最节约的方式保养皮肤,主要是做好防晒,还有食疗。每天出门前,她都把头部包裹起来,穿着遮阳服,打着遮阳伞,或戴着遮阳帽,只留出两只眼睛看路,最简单也要戴个口罩。一直坚持了下来,成效可以看得见,她的皮肤要比大多数的同龄女性白一点,细嫩一点,特别是站在一起的时候看的更明显些。这些,她并不在意,她相信那些真正喜欢她的人是不会在意这些的,不会在意她的皮肤白皙与否,不会在意皮肤上是否有皱纹,是否有斑点,她的丈夫就是这样一个人。有时候,她剪了头发,他都没看出来,不加评论。只有等她问了,他才会认真地看上几眼,然后含糊其辞地说好,他没有说不好的时候。她的心里感到纳闷,不知道他是不在意她,还是觉得她怎么打扮都好。
 
  因为不化妆,她节省了很多时间,节省了精力,也节省了钱,晚上睡觉也睡的沉,整个人觉得很舒服,她喜欢放松的状态。她的皮肤状态很自然,没有长期使用化妆品留下的痕迹,皮肤仍然比较紧致,肤色很健康,呈现自然健康的状态,她很喜欢这种自由随性的生活方式。很多时候,她都只为自己容,而不是为悦己者容。
 
  她已经不穿细高跟鞋了,那会很累脚。她穿平底鞋或低跟鞋,脚趾可以在鞋里伸展自如,有时还穿运动鞋,走起路来更轻快。衣服也不穿紧身的那种了,束腰的衣服也很少穿,休闲的衣服占据多数,她注意尽量不暴露身材的缺陷。内衣不再穿带有钢圈和厚厚的海绵垫的那种,只穿轻薄的,透气的,胸部虽然有点下垂,但是很自然,不像那种靠内衣塑形的胸部,看着虽丰满,结实,但是却极不自然,时间长了下垂更明显。冬天,脱下外套后,毛衣不会紧贴着身体曲线毕露了,避免了尴尬。那种紧贴着大腿的踩脚裤也早已经被淘汰了,她穿阔脚裤或小脚裤,既显得腿直,还显得飘逸。她穿衣服的品味在逐渐提高,审美眼光也有所进步。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思想发生了改变,她的生活目标又开始逐渐明朗了,她找到了能让她感到一点成就感的事,她开始了写作。
 
  她想寻找生活的乐趣。她写了一些童话,一开始是写着玩的,图自己高兴,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她写童话故事几乎是手到擒来,落笔成文。她的思想像脱疆的野马自由驰骋,她好像天生就是写童话故事的料,她的肚子里装满了鬼点子,装满了计谋,装满了智慧,装满了奇思妙想。她几乎每天编一个故事,甚至一天能编两三个故事。她认为这得益于阅读,得益于熟知古今中外的寓言、童话故事,得益于她对儿子的启蒙教育,儿子是听她的故事长大的,那些故事来源于《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一千零一夜》,还有国产动画片《聪明的一休》《花仙子》《唐老鸭和米老鼠》《黑猫警长》《舒克和贝塔》《侦探柯南》,得益于小学和中学时的语文课本,以及老家的那些小画册。
 
  她自己写自己看,笑一笑,然后就扔一边去了。时间长了,不知不觉中竟然写了一百多篇。每一篇都在网络上发表了,她没有投给纸刊。纸刊上稿难、上稿率低几乎是文学界公认的,她也投过几次稿,大多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她很知趣,不强求。她把目光放在了网络文学上,她发现投稿被采用率几乎是百分之百,这让她很开心,也对她鼓舞很大。网络文学容量大,发表快,阅读量更大,更广,这是纸刊比不了的,但是纸刊更有份量,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她对写作的兴趣越来越浓了,不写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写随笔,写散文,写日志,然后全部存进办公室的电脑里,闲下来的时候,她会翻看以前写的文章,觉得挺有意思。
 
  在几经考量,几经周折后,她的第一部童话故事集终于出版了。如果不是因为资金问题,童话集应该在几年前就出版的。她第一次找到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时,得知出一部童话集需要三万八千元,她没舍得,嫌贵,书稿被束之高阁。几年后,她再次联系出版社时,费用已经涨到六万五千元了,几乎翻了一倍。看着堆积的书稿,她权衡再三,决定出版。出版很顺利,出版社的编审是一个业务能力很强的年轻人,没有繁冗的程序,在交齐费用之后,她就不再过问了,一切事务都由出版社负责,她只需耐心等待就行了。
 
  当散发着油墨香味的1000册书籍送到她手里时,她的心里充满了喜悦和兴奋,她竟然也有作品问世了,这是她以前从未想过的。她出版了第一本书,而且是声誉甚隆的正规的省级出版社。看到封面上印着她的名字,她感到很欣慰,辛苦总算没有白费,多年的心血得以留存了。
 
  接着,她又出版了第二部童话故事集,这部童话故事集从起稿到出版只用了两年的时间,在同一家出版社出版了。
 
  在第二部童话故事集出版之前,她还见缝插针地出版了一本诗集。她写了很多现代诗,只要心里有所感触,她就随手写下来,很随心,有时在电脑上编辑,有时在手机上编辑,她捕捉那些一闪而过的灵感,记录那些稍纵即逝的思想火花。她写景物,写人,写爱情,写人生,写感悟,写动物,写植物,写一切她能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和想到的。诗的灵感来源于日常生活中的人、物和事。她善于观察,勤于思考,经常有奇思异想,她不辞辛苦地即时记录下来,反复斟酌修改。她花费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她觉得那么做是值得的。
 
  诗集的出版费了一些周折,她没有直接找出版社,而是找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她以为会更省事,没想到更麻烦。不仅程序上多了一些,沟通交流也不畅,有点拖沓,耽误了很多时间。比预计的出版时间拖了近一年才得以面世。一百四十多首诗,是她从习作里面精心挑选的,大部分都已经在网络文学和纸刊上发表过。有些诗她很喜欢,有空的时候,她像一个读者那样看那些诗,常常会引得自己发笑。她发现了文学的魅力,发现了语言的魅力,发现了文学的价值,发现了生活的意义。
 
  她出版了三本书,这三本书就摆放在她的办公室的书柜里,她经常翻阅。随着创作成果的丰硕,她先后加入了县作协、市作协和省作协,简直是以火箭般的速度在前进。其实为了这一天,她已经准备很久了,只是起初目标并不明确。从写第一首诗开始,也有十五年的时间了。十五年出三本书,这和那些快手比起来,她觉得还算是慢的,但是这不能怨她,因为出书经费总是短缺。县里虽然有资金扶持,但是远远不能满足需要,大部分经费仍要自己出,她只能用自己积攒的工资出书,没有别的经费来源。出书的费用相比于她的收入来说有点高。每次想到这里,她都会想到那些有钱人,钱多的花不完的人,那些一件衣服够在上海买一套房的人,一件首饰够在上海买几套房的人,一顿饭的钱够出两三本书的人,每当她想到那些巨富,她就觉得自己很贫穷。为此,她很想发财,至少不用为出书经费而发愁。
 
  四十四
 
  社会的发展总是超出人的预料,就像有一小部分人的思想总是超越普通人的思想,超越时代的发展那样,他们能用智慧的大脑预料到未来的社会状况,能预见到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以后的未来。在快速发展的社会面前,她感到自己落后了,只能跟在时代的后面奋力追赶。她只能不断适应社会的发展变化,当然,她也在享受着社会发展变化所带来的生活的便利,她的认知随着时代的发展不断地改变着,享受着日新月异的现代化的生活。
 
  她以前大多在电脑上编辑文章,现在却大多在手机上编辑文章了,因为手机比电脑更便捷,更便于携带,为她节省了很多时间,也使得她的创作效率提高了很多,而且更便于保存。在手机上编辑的文章可以通过微信转换到电脑上,便于编辑、保存和打印。
 
  微信软件的开发和使用给人类的生活方式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们的交流更便捷,信息量更大,传递更快。不仅有文字,还有声音、图像,即使远隔万里,也可以进行视频,就像面对面谈话那样,可视可感,而且还不收费。她想到如果早在儿子去德国的时候就有微信的话,她也不至于过分焦虑,可能也就不会催促儿子回国。她慨叹命运的无常,感叹社会的飞速发展,很多事远远超出了她的思维,很多“想不到”正在渐渐变为现实,让她瞠目结舌,始料未及。她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曾经的优势几乎已经失去殆尽,没有了可以炫耀的资本。面对信息化、智能化、数字化,她强烈地感受到科技带来的新的革命,产生的新的生活方式,以及新的生活方式所带来的便利。
 
  微信支付深刻地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那些纸币和硬币正在逐渐退出历史的舞台,生活朝着更加便捷、绿色、健康的方向发展,向着更加智能化发展,生活更有利于身体和智力都正常的年轻人。她想到了母亲,想到了那些上了年纪的人们,还在使用钱币,每次买东西还要因为找零而等待。菜场、超市以及其他购物场所还能看到一些老人和孩童使用钱币,一些土里土气的农村人还在使用陈旧的支付方式。钱币完全退出历史舞台可能还有一段较长的时间。现在,她满耳朵听到的都是信息化,数字化,智能化这些时髦的词汇。
 
  写到这里,那个“她”和我要合而为一了。此时,我正在电脑上用五笔输入法编辑,十个手指轮番敲打着键盘,手指的动作很连贯,有点像是在弹钢琴。眼睛看着屏幕,无需看键盘,这是盲打法,是我自学掌握的,经常运用,早已经熟能生巧了。五笔输入法打字之所以快是因为输入的时候通常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而是一个词一个词地输入,按键的次数比较少,这大大地节约了时间。大多数人都只会用拼音输入法编辑文字,速度很慢,一般只用到食指,眼睛必须看着键盘,左右手的食指一下一下地间断地敲击着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而且必须用全拼,按键比较多,相比于五笔,打字的速度明显慢多了。
 
  我使用的联想电脑也很好用,安装了五笔和拼音输入法兼容的软件,不用在五笔和拼音输入法之间来回切换。尽管我可以用五笔输入法打字,但是有一些字我不会拆分,用五笔打不出来,只好结合着用拼音输入法。因为不用在两种输入法之间切换,这使得我节省了时间,打字的速度非常快。文稿空白的地方不断地被汉字填满,纸张在一点一点地向上方移动,文稿的内容在一点一点地增加。
 
  我想到了最近发生的那场世纪疫情,我要对那场罕见的疫情加以描述,因为那是那样重大的一个事件,全世界都波及到了,每个人都深陷恐慌之中,无人幸免。
 
  疫情发生的时候,正值2020年春节前,疫情毫无征兆地来了。大年三十的下午,我还在单位上班,单位召开了紧急会议,传达疫情突发的情况。根据来自官方的消息,那时还没有定性为疫情,只是通报了出现几例病例,要求大家警惕,引起高度重视。2002年的SARS(非典)疫情已经离我们很遥远,大家似乎都已经忘记了。没有人把这几个病例和疫情联系起来,大家都表现的若无其事,毫不惊慌,流露出一副淡然的态度。我也一样。开完会后,大家就散了,回家忙着过年了。
 
  没想到形势急转直下。在春节假期的几天里,疫情爆发了,感染疫情的人数激增,电视新闻里充斥着关于疫情发展情况的报道。我每天蹲守在电视机前,忧心忡忡,紧张地关注着局势的发展,盼望着疫情能有好转的迹象,然而事与愿违。先是湖北武汉,接着是整个湖北地区,再接着向全国蔓延了,形势危急,不可遏制。
 
  八天长假结束时,我们接到了居家办公的通知,疫情已经在全国扩散了,严重地威胁到了生产生活,严重威胁到了人民的生命安全,一场抗击新冠肺炎疫情的战斗在全国打响了。这是一种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来势汹汹,传播速度很快,感染的人数每天都以几何级数增长,从武汉迅速波及到全国,继而波及到全世界。中国感染的人数每天都以万人为单位增加,为收治病人建设了规模超大的方仓医院、金银山医院,很多医院都人满为患。病患必须采取严密的隔离措施,以防止更多的人被感染。很多病人只能在家治疗,确诊人数难以全面准确地统计。各个地区都设立了很多医疗点,隔离点,采取了强有力的措施。从新闻上公布的消息得知,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感染人数最多、死亡人数最多、波及范围最广的一次疫情。
 
  中国感染疫情的病例虽然多,但是治愈率高,病死率低。相比于美国和欧洲国家,中国在抗疫期间采取的措施是得力的,成效明显的,中国投入了大量的人力财力物力。一批批防疫物资被火速运送到疫区,一支支救护人员被运送到疫区,一场抗击疫情的战斗在全国打响了。疫苗的研发也在紧张进行着,一大批专家奋战在抗疫后方,夜以继日地攻克难题。
 
  我们居家办公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小区被封堵,出入要经过允许,持有可以进出的证明。很多地方都停工停产停课停业,街上空无一人。人们的生活受到了严重的影响,经济出现了负增长。隔离措施严重影响了生活,给生活带来很大不便。外出要戴口罩,每天都要用消毒液洗手,不能聚会聚餐。每天不是窝在家里,就是窝在办公室里,办公室的楼道里充斥着消毒液的味道。政府给我们发了很多口罩,配备了免洗消毒液,还隔三差五地集中进行核酸检测。高速路曾一度被封闭,开放时,平交道口设置检测点,外出很不方便。进入公共场所,要扫场所码,要检查健康码、行程卡、苏康码,还要出示身份证。录入手机里的个人信息要及时更新,行动处于监控之中。
 
  站在人烟稀少的街头,看着萧索冷清的街道,我的心里产生一种荒凉之感,县城笼罩在疫情之下,笼罩在恐惧之下,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安静得像是欧洲某个偏远的小镇,让人感到压抑,感到空旷。每当此时,心里很是想念繁华热闹的景象,盼望着疫情早一天逝去,恢复以往的生活,恢复从前的秩序,回归原来的生活。
 
  因为家中物资储备不足,我曾在隆冬的夜晚等候在小区的超市外面,排队一个多小时购买物品,那些物品由超市工作人员从窗户递到外面。
 
  我记得印象比较深的一次核酸检测,是2022年12月19日,那天我正在市里参加第九期文艺家读书班活动,那时候,疫情已经减轻了很多,大型活动有所放开,人们又开始了奔走忙碌。去之前,我在县城的集中检测点自费做了检测,交费16元,很多人在排队检测,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才轮到我。检测结果在四个小时后才出来,从手机上可以查看到。我没有感染疫情,我放心地到市里如期参加活动。早饭后,我们在酒店的一楼大厅做了核酸检测,工作人员早早就在那里等候了。检测后,我们就到楼前的喷泉旁合影照相。
 
  直到2023年春节后,疫情才渐渐消散,至此,疫情肆虐了三年多。一场世纪之疫终于落下了帷幕。
 
  四十五
 
  写到这里,我觉得我的故事差不多要写完了,虽然很多细节没有写到,但是重要的情节都提到了。
 
  按理说,凭我的工资收入,积攒了这么多年,出书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我是一个不喜欢攒钱的人,有点钱就要消费掉或买些基金之类的理财产品,有限的不多的资金常常被套住。
 
  现在,我的生活舒适多了,但是我也老了,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了。虽然我的心态仍然年轻,但是身体体质的下降却是事实,生命以不可逆转的趋势走向衰老,最终将走向死亡。我无惧苦痛,但是我惧怕死去,因为毕竟生命只有一次,还是有很多值得珍惜的理由的。
 
  迄今为止,我在档案馆已经有十二个年头了,我是2011年三八妇女节那天调进档案馆的。这十多年的岁月,时间被我用到了极致。每天工作,阅读,写作,很少有空闲,很少娱乐。十多年的岁月不是由几件事组成的,而是由无数件事组成的。我过的很充实,但是我也想给自己放几天假,好好休息调整一下,希望疲惫的身躯不至于影响到我对生活的热爱。
 
  四十六
 
  我对校园有着难以割舍的情结。有三次同学聚会,我要稍用点笔墨描述。大学生活是我一生之中最重要最难忘的经历。
 
  一次是大学毕业十周年聚会,一次是大学毕业二十周年聚会,最近的一次是大学毕业三十周年聚会。这三次聚会,我都记忆犹新。特别是对后两次聚会印象更深。
 
  第一次聚会那年,是2002年,那时候,我还在县纪委工作。距离现在很遥远,印象有点模糊了。记得自己也讲了话,但是没有认真准备,随便说了几句。那次聚会的时候,L也去了,但是我和L一句话也没有说,自始至终,我都是和闰蜜J在一起。我和J住在同一个房间里,我们聊了几句,话不多,询问了彼此的情况。J有一个幸福的家。回去的时候,是班上的另一个男生送我和L一起回去的,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那时候,我和L的关系还处于冰冻期,自从毕业后再无联系过,那段感情被尘封在了岁月的深处。
 
  第二次聚会是2012年,那时候,我已经到县档案馆了。那次聚会之后,我和初恋男友L又有了来往。那段感情很轻易地就启封了,往事一点一点地涌上心头,我和L到大学校园去了一趟,重拾往事的回忆,我和L在学校的操场上走了一会儿,到曾经的教室看了看,我们站在班级门前的走廊上,看着曾经熟悉的环境,我们都没有忘记那段时光。我回想着那段青葱岁月,感慨自已当时的倔强和生涩,局促和不安,执拗和单纯。如果那时候的我有现在这样成熟,有现在这么多的时间,有现在这样对感情的强烈需求……,或许我和L就不会分开了。
 
  L开着车载着我返回县城,我习惯了沉默,L也习惯了沉默,我和L之间的关系似乎还隔着一层神秘的面纱,我们在一起从未嬉笑打闹过。每次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感到心悸,感到羞涩,好像又回到了少女时代,那是一种初恋的感觉,沉醉的感觉,天地皆忘的感觉。我们接吻,忘了时间,忘了周围的一切,任凭时间静静地流淌。每次在一起的时候,都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悄无声息,那种感觉太美好,只想静静地依偎,听彼此的心跳,呼吸着彼此的呼吸,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任何干扰都大煞风景,那个时刻,天地间只有我和L,再无其他。
 
  我们不可遏制地想见面,是那么地渴盼,那么地焦灼不安。我翻箱倒柜地挑选衣服,梳理头发,修理面容,想给对方最美最好的印象。我们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不敢去酒店,我们的约会地点是在L的车里。我们坐在后排,我躺在L的怀里,头枕着L的胳膊,我们的身体贴在一起,我们亲吻,不停地亲吻。只有在那个时刻我才觉得自己是完整的,自己的另一半回来了,出游的灵魂回到了身体内,生命的全部意义就在相聚时的分分秒秒。离别的时候我们是那样的恋恋不舍,明天,没有明天,我们只想现在,只想现在的彼此拥有,只想现在的紧紧相拥,只想现在的相依相偎。
 
  随着往来次数的增多,我对L的情况有了更多的了解,曾经的隔阂已经彻底消除了,度过了一段非常甜蜜的时光,那段时光也是我创作的高峰期,我为L写了很多爱情诗,诗集的诞生要归功于那段美好难忘的时光。
 
  第三次聚会时,我是坐着他的车去的。我们从县城出发,先到淮安市接同学。在市里的一家宾馆,我们午歇了一会儿,还在外面的小餐馆吃了饭。我们接到了L和另外一个同学。班主任I也在等我们,我们一起到I家,在I家逗留了一会儿。I还是那么健谈,而且精力充沛。当I指着桌上的一个类似球体的东西问我们那是什么时,我犹疑地说是空气净化器。I说那是一个机器人,I称呼它为“天猫精灵”,还当面演示给我们看,I和它对话,引逗得我们哈哈大笑。那个时刻,我才意识到思想有多么落后,竟然不知道有那样先进的东西,可以摆放在家里使用。我知道机器人,但是都是像人一样的机器人,而不是眼前这个不规则的足球大小的物体。当时,我就询问哪里有卖的,决定要买一个。
 
  我们相聚在连云港,班长是连云港人,聚会是他招集的,他是发起人,策划人。晚上在酒店举行了晚宴,还有两个老师参加了聚会,同学只到了一半。在晚宴上,我发表了热情扬溢的讲话,讲稿是事先准备好的,几乎被我背了下来。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晚宴在团结欢庆的氛围里开始,又在团结欢庆的氛围里结束。晚上,我还是和J住在一起,我们到L的房间里玩掼蛋游戏,L和另一个男同学同住。
 
  第二天上午,我们同游了花果山,下午去了海滨。我带了泳衣,却没好意思穿。在海岸边玩了两个多小时,好久没到海边玩了,清凉的海水浸泡着腿和脚,感受着海浪的热情,看着大海,心情顿时感到开阔起来。
 
  聚会的时间虽然短暂,但是我和老师、同学们又见面了。对于聚会,我是乐于参加的,这是集体活动,我喜欢参加集体活动,我认为这与我从小生活在一个人口较多的大家庭有关,而且我的天性里仍保有爱玩的天性。聚会的时候,我看到了陌生的同学们,我对他们始终是感到陌生的,因为接触很少的缘故。我们对彼此的情况都不甚了解,但是同学们都很和善,却让我感觉有点过分客气了,看得出同学们生活都比较安定。聚会只到了一半的同学,有的同学一次聚会都没有参加过,这让我感到遗憾,也感到不解。
 
  四十七
 
  我的儿子已经成年了,大学毕业后在南京找了一份工作,放弃了回县城的机会,他已经能自食其力了,这是最让我感到欣慰和幸福的事。他已经踏入社会,能独立面对生活,可以自由地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了,我决定不干涉他,采取完全放任的态度,不管未来怎样,不管是对是错,我觉得该他经历的事就让他去经历。我有时候会忍不住管束他,向他传授自己的人生经验,想让他少走弯路,少触暗礁,能走上一条宽阔平坦的人生大道。但是,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因为我想到了自己,我早已经脱离了原生家庭,自己主宰着一切。我不指望他回报我,但是我希望他生活幸福,不再让我烦忧,使我得以有更多的空闲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希望他脱离原生家庭,独立地走好自己的人生道路。
 
  儿子的远离再一次让我感受到了自由和轻松,这次远离已经不象从前那样让我焦虑了,因为他已经成年了,能独立地面对生活了,不再需要我的指引,更不需要我越俎代庖地为他做什么了,放手就是最好的爱,最明智的爱。我能做的就是让他独在异乡时仍能感受到来自家庭的温暖,感受到父母的关爱,而不是干涉和掌控。当他疲倦的时候,还有老家可以念想,还有一盏温暖的灯在远方照耀着。
 
  有很多细小的故事没有写进书里,那些故事可能在每个人的身上都会发生,没有什么神奇之处,用平淡来形容比较恰当,我就不多着笔墨进行赘述了。
 
  四十八
 
  在最后这部分,我想简单交代一下家人的情况。我的儿子已经有了适婚的女友,也在南京工作,不久他们将结婚。大姐已经有了一个外孙女,女儿一家都在南京,前途很乐观,大姐和大姐夫已经退休了。我的三姐已经有了两个外孙女,女儿在县城一所小学教美术,女婿在政府机关工作,三姐和三姐夫也已经退休了。我的四姐在年底要当奶奶了,来了个孙子,儿子一家都在南京,四姐和四姐夫都在政府机关工作。我妹妹家的儿子正在读博,她和丈夫在县城工作。我弟弟家的儿子通过了专升本,弟弟和弟媳也都在县城工作。我的哥哥仍在医院里,情况有所好转。我的母亲已近九十岁,身体还很健朗。
 
  这就是“她”的故事,也是我的故事,这里面也有我的家庭的故事,有我同时代人的故事,我想那些看到这本书的人,多少都能从书里看到自己曾经生活的影子,而对于后来的年轻人,多少能给予一些不同年代的社会方面的知识,可以借此多了解一些他们的父辈,甚至爷爷辈的生活。
 
  在我的成长经历中,还有很多曾经有过交往的人,以及没有过交往的人,对于他们,我通通称之为“Z”,他们都是重要的人,我和所有的人共同经历着时代的变迁,共同建设着我们的国家,共同探索着人类的幸福,共同创造着美好的生活,也将共同迎接未来。
 
  
  
责任编辑:胡俊月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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