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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戏藏了花布衫的故梦(宝玉堂)

发布于:2016-10-30 07:50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白瓷

  “晚上载我去看戏。”一回家,阿嫲扶着一把椅子,对我说。

  家在汕头一个小村,恰逢十年一次的天母祭诞,我被催着回去赶热闹。村里请戏班子酬神自娱,这自然乐坏了老人和小孩。小孩子大抵都是眼勾勾冲着戏台边上的烧烤和气球去的,更多则跑到后台看演员化妆。要是遇上几个年轻人,约摸着是去凑个热闹,玩着手机,打着哈欠,就走了。只有那些老人,守着她们看了大半生的戏台,戏散人方走。

  “天气这么冷,我放个碟片在家里给您看就好,万一冻坏了怎么办?”我劝着。正值冬天,小伙子都冻得直哆嗦,何况要一个80多岁的老人在外冻一个晚上?

  “你不载我去,我自己去,”阿嫲执拗得像个孩子,仿佛孩童的我,认定的事情就要去做。村里看戏要自己搬椅子去,她说完就要去搬椅子走人,她身上包了好多棉衣,前年摔了腿,此刻走得特别出力。

  “好,您先去吃饭,我再送您去,好不好?”我像小时候她哄我吃饭一样哄着她,担心她像当年的我一不留神就跑了。

  她坐在门口,抓着那把看戏用的椅子。在昏黄路灯下,灰色棉衣显得她越发沧桑。

  “坐在这里陪我看一下戏吧,我不知道我还能再看几场戏。”阿嫲头一遭这么感性地和我说话,眼角的皱纹颤抖着。她的手拉着我,多出的第11个手指头刚好扣住了我的拇指,十年前我的小手总爱把玩它,没想到如今和它一般大了。抬头看了周围,如今会来戏台的观众几乎都是风烛残年的老人,我在人群中显得很突兀。一群裹着棉衣的老人,等着布帘升起。

  铜锣开响,戏开台前要先“扮仙”,村里的“老大”带着“状元”和“夫人”走过戏台前面的路前去上香,祈求神明保佑,开戏顺利。小孩子会特别开心,因为“夫人”手里会抱着一个假娃娃,指着它说“大人老是骗人,那个小孩是假的。”孩子们似乎在为自己的聪明得意着。小孩子的话有时候是可以相信的,大人确实老是骗人。

  阿嫲站起身,也对着神台跪拜。她的确老了,身上穿的棉衣还是我和大姐合力穿好,她的手已经抬不上去;她老忘记谁是谁,前一秒还叫我“小妹”,下一秒问我“你是谁?”;她唯一没有忘的,就是这潮剧。她一看戏台旁的戏词榜,就知道哪一出的哪一句,信手拈来的戏词一段又一段。儿时,父母在外工作。每一次村里大热闹,她即使干活干得再晚,都会背着我,在戏台后面踩着高凳看戏。“看戏无了极,去钱又落肉。”村里请来的戏子一般是唱通宵的,这句话打小就念在耳边,那时没有网络和多媒体,村民都是通宵看戏,因为机会难得。直到深夜阿嫲才背着熟睡的我往家的方向走,如今却已经是角色颠倒。

  锣鼓开响,戏中人还未粉墨登场。阿嫲转过头对我说:“我要把戏词带到棺材去,哪一天我死了,你别怕。戏子说人生,人生就是戏,人世间的戏一出又一出。”阿嫲读过书,未上学前她已经手把手教会我很多字。长大后,儿孙出外,她就戴着老花眼睛看戏文,咿咿呀呀的戏曲陪了她一天又一天。

  她突然对我说到死亡,我莫名地害怕。

  小时候她给我讲故事,说她年轻时,最美好的回忆便是和姐妹们偷跑到戏台前看戏。那个时候拥有一件花布衫是很稀罕的事,穿着花布衫就着一口咸带鱼过完整个丰收年就是她们最幸福的事。现在觉得,其实当一个人拥有的物质越少时,她便越容易得到一份纯粹的满足。

  铜锣响起,姐妹们从一层又一层中的破布中捧出花布衫。穿着花布衫,扎着两条麻花辫,揉着在油灯下绣花疲倦的眼睛,她们对着戏台咧开嘴笑着,女人天生爱美,无论在哪个年代。她们只有在这个时候是自由的,平日里都是困在油灯下一天又一天赶着可以给她们生存资助的花布。她们好奇地看着戏台上端庄典雅的小姐,机灵可爱的丫头,温文尔雅的公子,以及让人捧腹大笑的“白鼻公子”。花布衫在人群掂起脚尖,她们用看戏的眼睛去认识人生,偷看到下了戏台后的戏子撩起衣服给孩子喂奶,几个人害羞地臊红了脸,花布衫不知道以后她们也要这样为人母,为人妻,只是好奇地低头看着自己胸,没想到它可以养育一个生命。花布衫看着台上描眉画朱唇的妙龄女子,羡慕着,偷偷地在角落里含着纸钱上的红印,像个隔壁刘大姐出嫁时一样朱唇红润。“听说二丫头看戏的时候被一户人家瞅见了,今儿早上人被抬走了。”花布衫在人群里咬着耳朵,微微抬头看了看周围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子,又立刻低下了头。在那个陌生男女不说话的年代,花布衫也有着一颗少女怀春的心,渴望嫁个好人家,不再用针扎头绣花,抱着小胖崽在戏台下看人生。花布衫在人群中笑着,随着台上舞动的唱腔,模仿着她们的一颦一笑,走过花季,步入真正的人生。

  阿嫲的花布衫已经被一层一层的灰色棉衣替代,朱唇不再,红颜已散,从花季的春天慢慢地走向孤独的冬天。戏台上的人走了一批又一批,道具失去了昔日的光彩,暗淡着,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光勉强地用着。以前的人,东西坏了就修,不会像现在的人一样,东西坏了就换,没有感情。满座衣冠,无人相和的戏曲,宛转着,比老收音机里的唱腔,多了一份清脆凄婉。

  我回头看了看满座白发苍苍的老人,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等到下个十年再会。小孩子已经在熟睡,偶尔几个年轻人抬起头来呼唤几只烤鸡腿。舞动的花腔,摇曳着满地的冷清。风吹起了戏子的衣褂,演绎着人生的真实。

  我抓紧了阿嫲的手,就像当年她抓着我的手。

  “这戏好看吗?”我问道。

  “好看,人说戏子无情,但是戏子口里唱出的,叫做人生百态。”阿嫲踢了踢发麻的双腿,盯着戏台说,没有正面回复。

  绣帐幔台面,潮韵曼绵绵。“莫夸骑鹤下扬州,渴慕潮汕数十秋。得句驰书傲子女,春宵听曲在汕头。”我害怕带我长大的阿嫲,一天天老去,花布衫她们眼中的潮剧,也在互联网潮流中一步步老去,无人问津。

  戏终散场,那把陪了阿嫲看了半辈子戏的椅子,终究耐不住时光的折磨,像没有骨头的人类,软趴趴地躺下。

  “明晚还来看吗。”我把阿嫲扶上车。

  “还来。”阿嫲的手撑住我的肩,坚定地说。

  “下个十年,我还陪你来看戏。”我的言语,行走在冷风中。

  冬夜里,我载着她回家。她靠着我的背安详地睡着了,就像孩时我在她的背上舒适地睡着。

  空荡荡的戏台,一场旧戏里,做着花布衫的的故梦。


韩山师范学院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刘泽玲)

  

责任编辑:古岩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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