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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苦楝树

发布于:2024-03-12 15:41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潘艳
  春暮夏初,故乡的苦楝树花开了,淡紫烟霞,一树清香,笼罩着三奶奶家的农家小院。高大的苦楝树下,吱嘎吱嘎,一群顽童围着一口老式压水井轮留按压嬉水,汩汩清凉井水顺着树下沟壑,流向门前碧绿婆娑的竹篱菜园。
 
  春光正好,三奶奶把昨夜三爹爹炕头潮湿的旧被絮铺垫抱出来,放在院中晾绳上摊开晾晒,不时冲着屋内高喊,“老头子,坐着别动啊,等会扶你出来!”
 
  “一大早,不弄饭,晒什么被,我饿了,快点弄饭!”屋内传来暴脾气的三爹爹不耐烦的催促声。三爹爹脑血栓后,瘫痪卧床多年,对于年轻时个性要强、事事争先、唯恐落后的他来说,面对晚年生活不能自理,生活依赖老伴的现实,对他打击太大,所以脾气越发任性暴躁。每当这时,三奶奶便像专宠小孩般依顺着他,哄着他:“老小孩,莫急,等会煎个你喜欢的糖鸡蛋吃!”
 
  说着,三奶奶向苦楝树下正在嬉水的我招手求助,“五儿,快去扶一下三爹爹,等会三奶奶做糖煎鸡蛋给你吃!”
 
  我可是害怕三爹爹的坏脾气,每次三奶奶喊我帮忙,我总是一百个不愿意,可那碗糖煎鸡蛋的香味真香,它吸引着我慢慢靠近三爹爹,扶着他,做个“小拐杖”,让三奶奶滕出空来,忙乎着早餐家务。三爹爹家里唯一的独生女远嫁他乡了以后,老俩口相依相伴,不舍离开故乡,于是住在隔壁舅姥姥家的我,乡里乡亲的,便顺势成了三爹爹家的“小拐杖”。
 
  隔壁三爹爹脾气古怪,孤僻难懂,喜怒无常,村庄的小孩无人不知,大家都怕他。平时坐在藤椅上无法动弹的他,撵鸡骂狗,摔碗砸盆,除了我,几乎没有小孩子愿意亲近他。
 
  转眼盛夏,院中的苦楝树花落,树下绿荫密布,树叶间结满了一个个青涩的楝枣,很是喜人,我曾偷偷尝了一口,苦涩难咽,后听老人们说楝枣有毒,只能入药,不能入口,后怕。
 
  夏日傍晚,天气炎热,暑气未消,树上的知了,聒噪地叫个不停。三奶奶将那把老旧的竹篾藤椅挪到苦楝树下,扶出卧床已久羸弱不堪的三爹爹,出来透透气,散散心,解解闷。老态龙钟,神情古怪的三爹爹足不出户,喜独处,还是在三奶奶的一再催促下,才不情愿地挪出户外。他僵硬地“老古董”式地平躺在藤椅上,眉头皱成了山川,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嘴里叽哩咕哝,不知又在生气着什么。苦楝树下,老式压水井边,不时又聚满了一群嬉水纳凉的调皮鬼,围着水井,边压水边叽叽喳喳,喜闹不停。也许是干扰了老人的清静,也许是老人心情不好,脾气一向暴躁的三爹爹,边口齿不清地咒喝着什么,边抡起拐棍飞向井边,顽童们作鸟兽散,四奔消失。苦楝树下又恢复了片刻的安静,三爹爹在阵阵知了声中慢慢地进入梦乡。
 
  竹篾藤椅上的三爹爹正与“周公”相会,突然一阵“冰雹”袭来,三爹爹一激灵,梦中醒来,原来是树上的一个个青青楝枣从天而落,直冲三爹爹光秃秃的脑门而来。
 
  抬头一瞧,高高的苦楝树枝桠上骑着几个猴孩子,正手摘楝枣掷向竹篾藤椅,边掷边唱着歌谣,“楝枣,楝枣,来年你家大嫂!”
 
  被惊扰好梦的三爹爹火冒三丈,冲着楝树上的调皮鬼们挥舞着拐棍,又是叽哩咕哝一阵咒怨,无奈动弹不得。而那时,幸灾乐祸不懂人间悲苦的自己,却躲在老人后面偷偷地乐着。
 
  秋风起,秋叶落,年复一年又一秋。苦楝树上一个个青涩的果果转眼变成了饱满金黄,硕果累累,挨挨挤挤在秋风中荡着秋千。苦楝树下的顽童们也背起了书包,上学、上班,成家,一个个也由青涩转向成熟,一路奔赴远方。故乡的苦楝树下,安静了下来,只有秋天里树梢偶有飘过的几朵白云,和叽叽喳喳一树秋天的麻雀们在秋阳里陪着打着盹儿的三爹爹和三奶奶。
 
  年少不识苦滋味,识苦不再是少年。四十多年的时光,不经意而过。三爹爹和三奶奶早已过世多年。花开花落,故乡的苦楝树下,春去春又回,每每看到苦楝树,总会想起苦楝树下,两位风烛残年苦楝枣般苦涩晚景的老人,想起油尽灯枯,熬尽苦难的三爹爹临走前清醒时留下的牵挂,“小拐杖”呢,该到学堂读书的年纪了吧!好想她。光阴的年轮里,我也好想你们,故乡的三爹爹和三奶奶。
 
  又一个春天来了,故乡的苦楝树老了,不知是否还是满树繁花,青果累累,苦楝树下将是又一群顽皮少年的幸福时光,血脉相连,跳动着不变的故乡记忆,一代又一代。
 
  
责任编辑:胡俊月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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