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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茨海默与母亲(宝玉堂)

发布于:2016-10-10 19:00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医者

  那阵子母亲不断给我打电话,重复着同样的问题,我没有感到异样,交织在令人心力交瘁的工作里,我只感到头疼脑裂般的烦躁。

  阿峰,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快了快了,这个十一就回来。

  那个后山上的板栗呀,都熟了。我煮了一大锅留着你回来吃呢。

  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妈,我不是说了嘛,十一就回家。

  那你快点回来啊,你爱吃的板栗都煮好了。

  ……

  是妻子先察觉了母亲的异常,打电话叮嘱和老太太就住隔壁的姐姐多留心些。妻子的察觉是对的。几日后姐姐从老家火急火燎打来电话,说早上出门买趟菜的工夫,回来就不见了母亲。我请了假,赶了三小时的车程回到老家加入寻人的行列。

  从天空亮得晃眼到黑成一片深渊,母亲的踪迹仍杳无音讯。我被绝望的苦水没过咽喉,眼看就要窒息,一位相熟的长辈带来了一线希望,说镇上中学门口,一位老太太的身形像极了母亲。

  是溺水者苦苦挣扎后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们驱车赶到二十公里外的镇上,在镇中学紧闭的校门外看到了母亲。她扒在铁门上保持着往里张望的姿势,瘦小的身躯似乎就要嵌进门里。我走近时她并未察觉,嘴里喃喃着:“都这个点了,怎么还不出来呀?”似乎在等人。我克制住先前的担心害怕转化成的此刻的火气,问她:“妈,你跑这儿来做什么?一声不吭,我和姐差点被你吓死!”“你别嚷嚷,”她说。却不看我,“我在等我儿子放学呢。这么晚还不出来,不会又让老师留堂了吧。”她担忧的模样在我却是一盆凉水,将我浇得四肢冰冷。我怔怔地看着母亲,说不出一句话。她忽得扭过头来,看到我,惊喜地抓住我的胳膊,“我的阿峰可算出来了!又让老师留堂了吧!以后得听老师话,知道没?”她拉着我的手就要走,“饿了吧?妈煮了一锅板栗,回家就能吃!”而我的双脚却像踩在泡沫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医院的一纸确诊书证实了我心里可怕的猜测。和妻子商量后,我将母亲接到了自己的住处。

  你是谁?进我房间做什么?

  我是你的儿子,阿峰。该吃药了,妈。

  我把药片放进母亲嘴里,将水杯递到她跟前。她轻轻抿了一口。

  要大口喝,妈。得把药片吞下去。

  她照做了。像过去她教我吃药那样。我拿手轻拍她的胸口帮她顺气。

  我看你长得也像我的阿峰。对了,你是谁来着?

  我是阿峰,你儿子。

  ……

  药物治疗并未让母亲的情况有所好转。她的认知正逐渐走向一片空白,而我无能为力,就像得知母亲生病时一样无可奈何。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这片荒凉的空白上尽力留下生气。

  和母亲同住后的第三个周末,我终于腾出时间可以好好陪她一日。过去需要她领着四处玩耍的孩子长成了大人,她却活着活着又活成了孩子。

  我牵着母亲挤在人潮里。过去她担心我走丢,现在我却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到她。周围有的是牵着小孩的大人,我牵着母亲成了特殊的存在。

  这里是我和母亲一日游的最后一站,湖滨广场的灯光秀。偌大的广场被慕名而来的人们挤成了筛子。灯光秀尚未开始,广场上的人头早已此起彼伏。小贩们的叫卖声即使混杂在这样吵闹的环境仍依稀可辨。不知是哪一声叫卖吸引了母亲,我感觉她正领着我往外挤,我的手下意识加重了牵她的力道。

  在一辆卖糖炒栗子的推车前,母亲停住脚步。

  这个栗子怎么卖呀?

  便宜卖,阿姨。八块一斤。

  有点贵呀。再便宜点,十块一斤?

  小贩不可思议的目光在我和母亲间来回扫射。

  妈,这个价钱挺实惠的。我告诉她。向小贩要了两斤板栗,付了钱,牵着母亲又往人潮挤去。

  一路上母亲被牵着的手有些不安分,似乎总想挣脱,我稍一松手,她便重获自由般抽回了自己的手。我停住脚步,扭头看向她。她正从装满糖炒栗子的纸袋中一把把将栗子往外抓,而后塞进自己的裤袋,神情专注而严肃。待两侧的裤袋鼓出型后她把剩下的半包栗子塞到我手上。

  这半包你吃。我留了些给阿峰,我的阿峰就爱吃这个。

  看着她喜滋滋的模样,我的嗓子眼却弥漫着黄连般的苦楚,这苦封住了我的咽,我的喉,只剩浑浊的眼眸在无助转动。

  快看你身后!母亲忽然惊喜地叫起来。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喷泉和灯光正交织相融在被染成彩色的夜幕下。

  妈,这就是灯光秀。好看吗?

  好看呀!太好看了!

  妈,我给你拍张照吧。

  母亲顺从地听着我的指挥。站位,摆姿势。

  妈,笑一笑。

  她听话得咧起嘴。孩子般的笑容沉入身后的灯光,不知是灯光点亮了笑容,还是笑容沉醉了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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